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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周閑臣》第41章 冷面都校
  李繼勳也不知道是因為跟秦越不熟,還是本來就不愛說話。客套一完,接著就成了悶嘴葫蘆,大馬弓刀的往後一站,目不斜視的連看都不看秦越一眼。

  秦越見過的人多了,什麽性格的沒有?所以也不在意,反正就算李繼勳將來是個大人物,如今給了他一個冷臉,他也沒有上趕著往上貼的必要。

  如今倒也沒必要過多理會李繼勳,不過貼補糧草的事李彥頵比秦越還上心,說完正事七繞八拐套了套馮暉的話。馮暉倒是明白人,直接明說柴榮已經答應了,只是讓他們不要弄得太過惹出麻煩。

  從馮暉那裡離開,回到帳中,恰好從鄴城趕來的趙普已經等著了,上來就問軍糧的事辦得怎麽樣,等秦越給了明確的答覆,他才放下心把一個大包袱遞給秦越。

  “子玉,秀娘那丫頭怕你凍著,這回又讓我給你帶來了幾件衣裳,正好你去義武,也不必單獨吩咐了。噢,對了,來之前我還聽見秀娘偷偷問鄭玄,說是你在這邊休息的怎樣,喝酒多不多。唉,這話是沒問我,要不然我牙都得倒了。”

  秀娘這丫頭……秦越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也只能裝作無意的笑了笑,不過心裡卻在想道:還什麽少喝酒多吃菜,路邊的野花不要采。我還就采了,先采你,再采盡天下名花,你能把俺怎麽著,嘿嘿……

  秦越下意識地摸了摸依然藏在懷了的那隻金釵,居然感覺眼裡有些酸溜溜的。

  “則平兄,你回去趕快籌辦糧草,回頭直接跟李彥頵接洽就是。一定要算好數量,萬萬不要把這些東西砸咱們自己手裡。另外……咳,另外你回去跟家裡人說一聲,就說我去了義武是在後軍督管糧草,讓他們,嗯,讓他們別擔心好了。”

  這番話一出口,在趙普的訕笑聲中,秦越居然第一次有了臉熱的感覺。

  ……

  跟糧出發是在亥時,軍令如山雖然不能怠慢。但還有好幾個時辰,總還能休息休息。秦越送走趙普,就去了李彥頵那裡,本來他的帳目就很清晰明了,所以交接差事的事並沒費什麽工夫。

  今天心情好,不大會交差完活兒。看看天色還早,秦越不由打了個哈欠,信馬由韁的便往住處走去,準備出發趕夜路之前好好補個覺,也好精神煥發的慷慨赴戎機。然而誰想還沒等他沒來得及進院子,院兒裡頭忽然黑影一閃,接著就見一個人高馬大的年輕漢子“嗖”的一聲竄了出來,也不管嚇沒嚇著秦越,上來就抱拳笑上了:

  “恭喜秦參軍榮升!此赴沙場必可拜將!”

  “二狗子?你他娘想嚇死我!”

  活人嚇活人能嚇出神經病,秦越哪能想到自己院子裡居然還有埋伏,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著看清是李允臣,接著一個飛腳就踹了過去。

  然而李允臣反應極快,雖然滿臉上依舊掛著諂媚的笑容,但沒等秦越一腳到位,他接著側身一躲讓了過去,居然還有工夫連忙扶住踹空腳差點趔趄倒地的秦越。

  “秦參軍小心,秦參軍小心。”

  “說吧,我去義武是不是你叔叔跟你說的?”

  秦越差點沒被李允臣氣笑,站穩身接著就沉下了臉,

  “你小子到底想幹什麽?”

  這事兒其實根本沒必要問,明擺著的。秦越一見李允臣在這裡貓著,就已經明白他來幹什麽了。不過秦越也就是個小小的行軍司馬從事,雖然馮暉已經說了他想帶誰去義武都行。但那只是上司的客套話,他秦越還沒傻到當真擺這個譜兒的程度。

  這種事怎麽做完全看個人悟性,就算你真拉上百十號人沿路保護,馮暉也未必會說什麽,但這樣一來就當真是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所以一早秦越就做好了打算,除了帶上鄭玄有個照應以外誰都不帶,那麽就算李彥頵有意讓李允臣往這邊貼,他也不能說要就要。

  果然,李允臣一聽秦越這樣問,臉上的笑紋接著又深了幾層,點頭哈腰的笑道:

  “秦參軍當真是料事如神,這事確實是家叔告訴小人的。不過秦參軍放心,家叔可沒說過讓小人來伺候您的話。這都是小人自己的主意。小人想求秦參軍帶小人一起去義武立些功勞,也好將來能有個奔頭。”

  李彥頵沒這個意思誰信。秦越不由皺了皺眉,沉聲說道:

  “二狗子,我可跟你說清楚。這次去義武可不是去打鳥,我聽李司馬說你父母只有你這一顆獨苗,你好端端的去哪門子沙場立功?要是出個什麽事,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再說我只是個參軍,並沒有調人之權,你也別沒事給我找事。”

  “看秦參軍這話說的。就算小人當真把命丟那裡,還不都是小人自找的,關秦參軍什麽事?”

  李允臣頗有些不依不饒,見秦越不等他說完就要往院子裡走,連忙緊趕兩步攔到了他前頭,就差跪下了,

  “小人說實話,這事確實是家叔交代的,不過小人是真心想跟秦參軍去立些功。不說別的,跟著秦參軍至少……至少不缺肉吃。”

  這樣的理由秦越還是頭一回聽說,一巴掌把李允臣推遠了些才笑道:

  “你就這點出息?”

  “這點出息怎麽了?要是連這點出息都沒有,那還提什麽建功立業的志向?”

  李允臣猛地一梗脖子,但緊接著又滿臉堆笑的彎下了腰去,

  “秦參軍盡管放心。家叔明白您的難處。這事絕不會讓您坐蠟,小人的調令他去找馮將軍要。”

  “那也不行。”

  雖然李允臣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了,但秦越權衡了權衡,最終還是搖上了頭。李允臣一見這架勢,頓時臉都綠了,也不知道心裡在琢磨什麽,忽然彎著腰往前一伸頭,滿臉上頓時笑出了包子褶,一句衝口而出的話差點沒把秦越衝倒。

  “秦叔父……”

  “滾!”

  “哎!小人這就去為秦參軍選匹好馬。小人家裡可是販馬的,您盡管請好就是。”

  ……

  二狗子李允臣就是塊狗皮膏藥,想揭下來哪有那麽容易。不過秦越倒也喜歡他的跳脫性格,既然不必擔亂調人的罵名,自然也沒必要得罪李彥頵。而且李彥頵官兒不小,要想給李允臣個出身其實並不難,之所以這樣做明擺著還是想長遠投資,那秦越就更不能說什麽了。

  當時無話。正所謂吃飽睡足不想家,該睡覺的還是睡覺,至於什麽時候出發自會有人來通報。於是這一覺睡了個昏天黑地,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砰”的一聲被人猛然推開,一個大嗓門接著傳了進來:

  “我說秦兄弟,你這心怎麽這麽大?這都什麽時辰了,還睡?”

  “嗯,哦……嘢!怎麽是石大哥?來來來,石大哥快進來坐。”

  秦越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本以為進來的不是鄭玄就是李允臣,哪曾想居然是石守信。這一下子頓時弄了他個機靈,連忙坐起了身來。

  石守信此時早已是盔甲佩劍齊備,雄赳赳的往那一站猶如神將。他看到秦越那副迷糊樣子,不覺大咧咧的笑道:

  “還坐?這都快亥時了。秦兄弟快快起來,咱們別耽擱了時辰。”

  “石大哥不是在左營麽?這是……”

  秦越連忙迎了出來,下意識的往門外黑暗的天空看了一眼,這才連忙問了一句。石守信滿臉都是興奮,哈哈大笑道:

  “什麽左營右營?如今可算輪到你哥哥我了。剛才哥哥才得了令,隨李都校監管糧草發運,雖說只是在後軍,可他們兄弟幾個都去了義武,哥哥我這臉還往哪擱?如今好歹算是能出半口氣了,只要在前頭出些力,不愁上不了沙場立不了功勞。”

  難怪石守信這麽高興,原來是被憋壞了。秦越頓時也敞聲笑了起來。

  “原來石大哥也要去義武!那才當真是恭喜。”

  “同喜同喜,哈哈哈哈……哦,對了,聽李都校說,兄弟你此次還有押糧之責,還請兄弟你,嗨嗨,不是,還請,還請……嗐,算了。兄弟你今後可得多提攜啊!”

  石守信不是那種愛低頭的人,就算開玩笑依然說不出那些獻媚話。秦越如今也算跟他熟悉了,了解他的性子。而且李繼勳那裡總是給他一種不大容易親近的感覺,所以突然得知石守信也要一起去,總是多了個能說話的伴兒,所以心裡也難免高興,於是一邊回屋拾掇一邊笑道:

  “石大哥要想扇兄弟的臉隻管動手就是,若說著些小心我錘你。咱們兄弟誰跟誰?”

  “那是,咱們兄弟誰跟誰。”

  石守信依然沉靜在興奮之中,倚在門框上一邊摸著腮邊剛剛鑽出來的胡茬,一邊滿不在乎的點著頭笑應了一聲。

  ……

  大軍出征,糧草先行。不過這說的只是糧草的重要性,真正打起仗來,糧草是要源源不斷往前送的,哪能一次就全堆前頭去?萬一別人當真一把火燒過來,你就哭吧。

  亥時正刻,曲周城北門之外已是人喧馬嘶,熱鬧非凡。上千兵士護持著上百輛運糧大車早已集結完畢。四下裡到處都是火把照明,松油“劈啪”交織於耳聲,光那份熱哄哄就已營造出強烈的緊張氣氛。

  暗夜之中,新任糧草發運使李繼勳盔甲齊備,手按佩劍往高處一站,面色已是冷峻無比,待手下幾個都排匯報完畢,立刻聲音洪亮的高聲喝道:

  “本官奉命接管糧草發運,不敢絲毫懈怠。雖是後軍,亦當一勇當先。諸位兄弟負此重任,當知糧草之重,亦不可有半分松懈。本官特囑諸君,凡我隊中之人,不論軍職大小尊卑,當令行禁止。若有胡言亂語擾亂軍心者,不遵軍令擅自行動者,本官必將嚴懲不貸,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

  眾都排轟然應答,然而抱拳應聲之後,有好幾個人卻不由自主的向站在一旁的秦越偷偷瞟了過去。這些人都是心眼子多的,一聽李繼勳說什麽胡言亂語,擅自行動接著就琢磨出味兒不對了。

  為什麽不對?眼下跟隨李繼勳護糧的都排們都經過他親手挑選,不是直接手下就是曾經的手下,怎麽可能存在胡言亂語擅自行動的問題?如果非得說有人會這樣做,那也只有多少遊離於這些人之外的秦越有可能。

  而且李繼勳話裡頭說得很清楚,“不論尊卑”,其他人都是直接受他管制,這個“尊”字又從哪裡來的?所以這些說辭實在話裡有話,就算往輕裡理解也像是在警告秦越不要持“寵”自嬌,什麽事都想插兩句,貽誤他們的運糧大事。

  “這兩位原先好像不認識吧。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不少人心裡頓時繞起了圈子,然而接下來的事卻更讓他們傻眼。秦越這次的臨時職務是押糧官,在一定程度上算是馮暉安排來監督李繼勳工作。如果正常的話,李繼勳宣完令之後至少得跟他商量一句才能正式出發,這是基本的客氣。可誰也沒想到,李繼勳軍令一下,根本連看都沒看秦越一眼,接著大手一揮,立刻高聲喝道:

  “出發!”

  “遵命!”

  這態度可就有點明顯了……尷尬的氣氛之下,別人跟秦越不是很熟,自然只能連忙抱拳應聲向自己負責的車隊奔去。然而石守信臉上卻有些掛不住,他跟秦越是朋友,而且剛才一直站在秦越身邊,李繼勳這樣做怎麽都有點兒打他臉的感覺。

  這一會兒石守信臉都紅了,怎麽都覺得李繼勳那些話實在是欠抽,所以雖然沒敢耽擱應命,但轉身要走時,還是忍不住小聲說道:

  “嗐,什麽人沒有。他平常就這樣,比別人高了半個肩頭便看不見別人。秦兄弟用不著跟他一般見識。”

  “沒有的事, 石大哥別多想。出發要緊,不要耽擱差事,快去忙。”

  “唉……”

  秦越臉上並沒有什麽惱意,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便抬手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示意他趕快去統兵,接著就轉身向李允臣牽著的那匹馬走了過去。而石守信卻愣了愣,實在無話可說之下也只能暗暗搖搖頭,大步奔向了自己的崗位。

  這一幕李允臣和鄭玄雖然站得遠,但其實也看見了。鄭玄向來不多說話,瞥眼瞟了瞟李繼勳接著低下了頭去。而李允臣多少有些尷尬,見秦越走了過來,連忙一邊扶他上馬,一邊小聲說道:

  “呸。什麽東西,還以為自己是都指揮使不成?”

  “就你話多。”

  秦越一記馬鞭輕輕甩在了李允臣肩上。李允臣嚇了一跳,連忙識時務為俊傑,閉上嘴拽起了馬韁。不過他一邊隨隊走,一邊心裡卻在想道:

  這一路怎麽也得走好幾天,李繼勳上來就甩臉,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秦參軍心裡肯定記住了。人家秦參軍可是奉郭指揮使之命去義武,只不過恰好跟你同行,受些你的保護恩惠罷了,又不是求你。再說他好歹也是押糧官,你甩臉給誰看?

  哼哼,秦參軍跟郭指揮使是什麽關系,你一個小小的都校就敢莫名其妙的惹他,也難怪折騰了這麽多年還只是個散員。就這還想憑運糧之功再進一步,憑什麽?還是先好好學學怎麽做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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