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時候,李書勤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老人家捧著一盞獅球看著電視,只在聽見了開門聲後側過臉看了看,又回過頭去。
王學軍很尷尬。
老嶽父對他的態度實在說不上好,可是要說不好吧又算不上,起碼女兒給他了,也從來不說什麽不客氣的話,只是見面了基本上沒什麽話,完全是冷暴力。這種冷暴力一次兩次倒也罷了,這二十年了一直是這樣,簡直讓人快要抓狂了。
“爸,您來了啊。”脫了鞋,從罵罵咧咧被電腦虐的體無完膚,堅決不服輸的再來哥直接變成孫子。王猛一度懷疑是不是外公在老爹的心裡留下了什麽不可告人的心理陰影,不然這人怎麽就突然能變成這樣呢?當然,這僅僅是猜測,猜測而已.
“嗯,沒事來坐坐。”李書勤頭也不回,咪了一口茶湯,目不轉睛的看著電視。
王學軍渾身不得勁,他是知道的,李湘君當初學業還可以,本來的計劃是想返鄉後繼續考試,爭取上大學。而且在李書勤的徒弟中,有一個比較看好的弟子也喜歡李湘君,當時老人家的意思是等李湘君考上了大學,然後提一提這件事。
由此可知,事情都說的差不多了,就等著給當事人說清楚,結果就在這檔口噩耗傳來。
李書勤是沒臉見人了,那位師兄也覺得面上無光,自己仰慕的小師妹被個農夫勾搭上了,對於一直把自己視為高人一等的知識分子來說,簡直是空血被人開大,死去活來的心都有了。
在這麽一個特殊的情況下,李書勤的做法不算過分,當然也是不怎麽正確的就是了。
“嘖,我去看看我老婆。”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反擊,學識低也有學識低的奸猾,一句“我老婆”讓李書勤眉角忍不住蹦了幾蹦,看的王猛在一邊了個不停。
李書勤招了招手,拍了拍身旁的沙發坐墊說道:“王猛,過來坐。”
偷著樂的王猛連忙收起臉上的笑容,唯唯諾諾的挪動身子坐了過去。
“聽說你的事業搞得不小,已經好多人在我耳邊和我說過了。”李書勤語氣很淡,就像是隨便說說的感覺。可是這種感覺絕對不能當真,要明白一個老校長的智慧絕對是驚人的。心頭正在琢磨著這外公到底想說啥,李書勤就開口說明白了:“九中去年開設了微機課,不過教育局隻批複了八台,這個數量上有一點緊。很多時候都是十來個人上一台計算機,學習效率和利用率實在是跟不上時代了。”
“成,您別說了,我明白!”王猛頓時悟了,說到這裡還不悟就是傻子,“後天,不,明天,明天我就去九中,捐……三十二台計算機給您,湊夠四十台,您看呢?”
李書勤看著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王猛,臉上的肌肉一抖,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他頷首微頭,將手中的獅球放在茶幾上,伸手摸了摸王猛的頭頂,說道:“湊個整數吧,六十六這個數字不錯,正好我六十六,”
六十六是整數?
看著李書勤戲謔的目光,王猛還是點了點頭。
誰說我有錢了?
到家還沒幾分鍾,這五十萬就花了出去。
李書勤得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非常開心,甚至輕聲笑了起來。他望了望王猛,越看越覺得順眼,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呢?不過現在發現倒也不算遲,總之還來得及,不能給王學軍霍霍了。
“王猛啊,沒幾天就高考了,你打算考哪一所學校呢?”李書勤若有所指,“我知道你很有錢,不錯,現在很多人學習的目的就是賺更多的錢。但是不能因為你有錢就隨意揮霍你的人生,我聽小君說你不打算上大學了?”
王猛聽到這裡頭皮一麻,一個暴發戶和一個老校長說自己有錢,任性,不上大學,那後果……慘不忍睹。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點點頭,答道:“好像是,我覺得乘著年輕多賺點錢,將來……可以幫助更多的人。”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中有好幾個克星,第一個是李湘君,各種早晨被打、被抽、被踢、被踹、被拳擊。第二個是王學軍,張嘴鱉孫閉嘴龜兒子,盡管總是懷疑兩者之間的dna有多複雜,可最後還得老老實實聽著。第三就是這個外公了,可能是本身學習不好,亦或是其他什麽歷史遺留原因,總覺得並不威嚴的外公身上有一種壓迫力很強的氣場,壓的自己畏畏縮縮。
李書勤哪知道一瞬間王猛腦子裡轉過這麽多東西?
他繼續教育道:“大學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有青春,有汗水,有歡樂也有眼淚。我覺得大學是一個人在幼稚邁向成熟的這個階段中最寶貴的時光,我並不指望你能成為科學家什麽的,哪怕你什麽都不學,也應該去大學中體驗一些生活,四年在你的人生中並不長,但是你的一生都會牢牢記住這四年。”
“行,您說的對,我很有感悟。我去考,肯定考……”看著外公似笑非笑的表情,王猛揚了揚頭道:“不就是上個大學嗎?太簡單了,就合州工業大學吧。”
“好,你說的!”
“說什麽說?”外婆賀英梅推開門走了出來,她好奇的看了一眼平時話不多的老頭子,覺得今天這家夥是怎麽了?拉著外孫似乎說了什麽。一瞬間,護犢子的性格就展露出來。她幾步走到客廳裡,拉著王猛的胳膊拽起來,上下看了看才滿意的點點頭,道:“好孩子,真好。”說著偏過頭瞪了一眼李書勤,微微眯起的眼裡殺氣四溢:“老頭子,小虎我看挺好的,你別亂來。”
李書勤哭笑不得,女兒李湘君的性格多半是遺傳她娘了,輕哼一聲表示自己其實很無辜而且也有脾氣,賀英梅才又變得笑呵呵起來。
“來,去看看你娘,今天我們去醫院做了一個B超,是個女孩。你呀,就要有妹妹了。”
妹……妹妹嗎?
一瞬間,王猛陷入到茫然中。
上一世,家裡的生活談不上清苦,可是條件也不算好。母親一直在商店上班,父親在小縣城坐辦公室,自己起起伏伏。別說妹妹了,連消息都不曾有過。那時候有沒有真不好說,這個時候人們的避孕環境和效果還真不好,也許有過一個弟弟或者妹妹,甚至是兩個三個,可是最終都因為工作的關系瞞著他打掉了吧?
這一世,不會再出現那樣的情況了!
攥了攥手心,王猛低著頭走進了父母的臥室。李湘君一臉慈光,整個人如同一個會發光的軟玉,散發著一種母性的光輝。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蓋了一層薄薄的毛巾被,天氣有一點熱了,不過還是要主意防風。王學軍趴在床頭,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麽一直傻笑。
“媽……”
李湘君招了招手,“過來摸摸你妹妹,還有四個月你就能見到她了。”
“媽……要不咱們去美國生吧?”
“什麽?別說傻話了,去美國生幹什麽呀?”
王猛並非突發奇想,李湘君也是快四十的人,三十好幾了。這個年紀已經算得上是高齡產婦,國內的醫療水準說來說去也就是那樣,為了保險王猛覺得還是去醫療條件更加出色的發達國家生產比較安全。
就在這時候,李書勤突然進來了。
“小君,這次聽王猛的話,去美國生,順便看看你那不爭氣的二哥!”
李湘君面色微微一變,繼而恢復正常,她蔥白的手指攬起鬢邊一縷亂發攏在耳後,淡淡的問道:“看他乾嗎?這些年他要是反省了早就回來了,還會等到今天?”
李書勤面無表情,眼中卻流露著一抹無法釋然的心傷。
“這些事不能完全怪他,你大哥也是有錯誤的,更何況他雖然犯了錯,但是卻也在照顧我們。最起碼,我們一家人有吃有喝有穿,比起其他人簡直好太多。”
兩人的對話讓王猛摸不著頭腦,可緊接著他就朦朦朧朧的想起了什麽。
似乎這位二舅當初是紅衛兵,具體什麽事情倒是不很清楚,隻記得有一年王學軍生大病住院,醫生說要準備二十萬左右。二十萬,對於剛剛付完房子首付的家庭來講簡直是不能完成的任務,能借的都借了,也隻湊到了七八萬。後來李湘君一咬牙打了一個越洋電話,結果沒幾天就從大洋彼岸匯來了三十萬元。
看完病後她把剩下的錢都給李書勤送了過去,當時追問是誰借的,她也沒有多說,只是一個勁的唉聲歎氣。
現在看來,這位神秘人就是傳說中的二舅了吧?!
一晃神的功夫,王猛也就回過神來,他也趕緊勸道:“是啊,媽,你年紀太大,生產很危險。就算你不為你自己考慮,可是你也得為咱們考慮啊。錢是什麽?錢就是王八蛋,你兒子除了錢就是錢,費用我全包了,過兩個月就走,就這樣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