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荼身著一身孝衣，一根白玉簪子將長發牢牢的固定在頭頂上，神情中帶著的哀戚平白地為她添了些許的柔弱。她靜靜的坐在秦嬤嬤的床邊，眼睛還帶著微微的紅腫。

　只是一夜之間，她便成了孤兒。雖是不喜沉著清，不明母親對她的狠手，但是她從未想過要二人會離開自己去到另外一個世界，她甚至還來不及問問為什麽，問問憑什麽……一切來得那麽突然，又那麽的迅速。

　室內一片昏暗，蠟燭的光在微風中搖曳，努力的為人類帶來自己的光和亮。

　秦嬤嬤從昏厥中醒過來，看到沉荼那張熟悉的臉，心裡微微松了一口氣，她有氣無力地揚了揚手，說道，“大小姐你在便好了，奴婢做了個惡夢，夢見——”

　夢見下人來報老爺病逝，然後夫人要掐死大小姐，夢見夫人在瓢潑大雨中飛奔接著……

　渾身打了個哆嗦，秦嬤嬤突然醒悟過來，從床上一坐而起，滿是褶子的手瘋狂地扒著沉荼的衣襟，她神色瘋狂沉荼卻帶著悲戚的笑隨著秦嬤嬤亂動，隨著她要折騰。

　大小姐脖子還是紅的，這不是夢，夫人是真的跟著老爺去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秦嬤嬤驟然感覺全身的力氣都離她而去，她軟軟地癱坐在床上，渾濁的淚水連聲招呼也沒有打直接從眼眶裡奪眶而出。

　對於別人來講世界只是少了一個人，然而對於她來講，卻是少了全世界。她的夫人啊，那個溫柔明媚的夫人啊，就這麽走了！連句告別都沒有。就那麽決絕地離開了自己，離開了這個人世間……

　“嗚……”聲嘶力竭的呐喊聲從秦嬤嬤的嘴裡呼喊出來，顫抖的手緊緊捂住臉，似是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無法再面對這殘忍的世界……

　她哭得一塌糊塗，眼淚落在蠶絲被套上，發出“啪噠噠”的刺耳的聲音。

　沉荼微微闔上眼皮。感受著眼內的微紅色。她聽到自己苦澀的聲音從嘴裡發出聲來:“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

　從之前回到家的時候她看到滿院子的白色裝飾還來不及深思，便被溫陽的手掐住了脖子，後來又經歷了硯塵的道別。她到現在都還沒空好好的思考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自己的母親想要殺死自己，為什麽母親會跳入那池水中，池水本來不深，哪怕是她不會水。也不至於會淹死！

　“發生了什麽?”她的聲音在顫抖，睫毛也是跟著抖動得飛快。

　秦嬤嬤沉浸在悲傷中。聽到這話卻是笑了，猶如枯樹枝一般的手指對著沉荼的臉，她滿臉的淚水笑得很是狼狽，但是她卻是好像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事情一般。笑個不停地說道，“你竟然還不知道，哈哈哈……”

　“夫人啊。老奴今日聽了個好笑的笑話，你的大女兒。就是那個叫沉荼的，她說她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麽啊！哈哈哈……”說到這，她已經笑彎了腰，捶打著柔軟的鋪蓋，她連眼淚都懶得擦，繼續說道，“夫人你快回來告訴她啊，這些事本不應該是老奴應該來告訴她的，你快回來……嗚……老奴舍不得您啊！”

　沉荼也跟著笑，卻是再沒了眼淚，好像之前的事情已經將她所有的眼淚一次性掏空一般，她乾澀的笑，對應著秦嬤嬤的癡笑，映襯著昏黃的燈光，一切顯得詭異而恐怖。

　“夫人啊，你苦了一生，如今難得有可以傾訴心聲的機會，你卻不在了，哈哈哈哈……你不在了！”

　沉荼止住笑，哀聲說道，“我不是沉著清的女兒，對嗎?”

　秦嬤嬤本能的一怔，隨即點頭，“真不愧是他的女兒，竟然被你猜到了。”

　還需要猜測嗎?過往的事情她比誰都記得清楚，那些不公平只要找對了理由，一切都會顯得十分合理。她不是沉著清的女兒，所以沉著清對她並不好;她不是沉著清的女兒，所以才只能看著沉昧在承歡父母膝下，無憂無慮。

　“所以，我問，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沉荼的聲音擲地有聲，秦嬤嬤如今的失常是她唯一的機會，她若是再問不清楚，日後恐怕是再沒了機會。畢竟兩個知道真相的人，相繼離開了這世間……

　秦嬤嬤止住了笑，微微抬起下顎，眼裡滿滿的譏諷和嘲笑，她說道，“當年夫人被強迫著嫁給了自己不喜歡的人，後來跟著老爺私奔才發現自己有了你，她一意孤行的要生下你，所以她覺得自己對不住老爺。老爺為那個強迫夫人的禽獸養大了你，已是仁至義盡，可笑你竟然還奢望著想要老爺的疼愛，和夫人的寵溺。”

　“那些日子我如今回憶起來都還覺得大快人心，每夜老爺與夫人說到你的可笑行為，房內總是歡聲笑語。你還那麽小，便懂得跟那禽獸一樣使手段，然而這些手段在我們看來卻是可笑至極！你說，這是不是笑話?”

　那些為了得到他們的寵愛所做出的事情，為了博得他們一笑自己努力練字，為了讓他們正眼看自己，他們的要求她無所不應……

　原來，自己早已經是笑柄了啊……

　哈哈哈……

　“的確是笑話。”沉荼的嘴角也勾起，露出一個自嘲的笑，“那我的父親是誰?”

　秦嬤嬤卻是搖搖晃晃的從床上站起身來，走到水壺邊為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沒有搭理沉荼，因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顫抖的手對著自己的牙齒使勁兒一掰，一粒血紅色的藥丸從牙齒裡脫落而出。

　能做的我都做了，夫人，我來陪你了……

　少了我的服侍，你定會不習慣的，所以老奴馬上就來了……

　藥丸和著水從喉嚨裡一滾而下，秦嬤嬤像是完成了最後的使命，終於正眼看向了沉荼。她蒼老的臉上滑過一絲不忍，但很快的便被平靜遮掩了下去，她對沉荼說，“是誰不是誰，都與我無關了。”

　話音剛落，她的七竅便開始流出紅色的血液。

　沉荼張大了嘴，“救命啊！”

　還有什麽意義呢?棋局已布好了，她的使命也完成了，一切都沒意義了……

　視線越來越渾濁，沉荼的急衝衝跑出去的身影也越加的朦朧。

　夫人，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