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懷安與莫淺相視而笑,在眾人眼中倒成了主仆二人狼狽為奸的證據。紅翡卻是看的分明,兩人眼光交匯時的暗自較勁。她並不清楚柳懷安到底有什麽打算,可莫淺分明是早就防備著有這麽一天的樣子,實在是讓她心中一片冰涼。相處了大半個月下來,她對莫淺的手段到還算是信服,行事大膽潑辣,卻都擺在明處,不是使鬼蜮伎倆的小人,這無疑讓她有些好感。她不是不懷疑莫淺到底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不過,女孩子的心思總是要細膩柔軟一些,看著莫淺千難萬難的扭轉形式,又是一心為莫家著想的模樣,她更希望自己是胡思亂想。
一時間,紅翡看莫淺的目光無比複雜——她到底是誰?
在另一邊,柳懷安到沒有紅翡那樣激烈複雜的心態,看見她胸有成竹的笑容以後,稍稍放心。這來歷古怪的女子,當真折騰了個煩。若她一開始就是故意的,心思不可不謂之深沉!當日將人尋回來以後,正是焦頭爛額之際,而此女卻是以身試險,三兩下就將事情解決了大半!
雖然明知她有拿著莫家的名聲威脅他之嫌,柳懷安心中卻並無多少憤怒。幾番試探之下,她都退讓了,也並無意氣之爭,這說明她真有心想要解決這些事情,他也無需擔憂莫家的名譽受損!
柳懷安似笑非笑的盯著沉默無聲的眾人,“你們要見小姐,如今也見到了。要跟著小姐出海還是三五年之後來拿銀子都由你們,五日之內給我個答覆就行。都回去吧,我還有事與小姐商議。”
眾人聞言面色都有些難看,此次前來他們是跟柳懷安撕破臉了。見莫淺並無開口的意思才紛紛起身,衝著莫淺行禮告辭。
木老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這時候淡淡的開口,“老仆自是聽憑小姐吩咐的,這就回家清點人手。若是有事,讓人上門來說一聲就行。”
柳懷安要送木老到門口,卻是被拒絕了,撇開他的手道,“柳管家與小姐已有默契便好,不好耽誤柳管家與小姐議事,老朽還走得動。”竟是有幾分惱怒的意思。
木老給了柳懷安個沒臉,柳懷安倒是不甚介意,依舊笑吟吟的目送木老離開。人群冒雨而去,走入庭院後踩的水花嘩嘩作響,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後,這正廳再次安靜下來。
柳懷安長身而立,見人影在視線范圍內消失,回過頭來的時候,面上的笑容淡了不少,眸子裡精光四射,看了紅翡一眼後目光落在莫淺身上,“小姐要親自出海?”
莫淺在主位上坐的無比安閑,聞言笑了起來,“柳管家這是忙忘了?這不是咱們早就說好的事?除了我,還有誰記得海圖?事關家父留下的遺產,除了柳管家,交給誰我也無法安心。”她將茶杯放回桌上,淡淡的道,“我若不去,就只有柳管家去了。”
柳懷安當了莫大小姐十多年的代言人,她很難越過他辦事,可她又不能跟他翻臉,唯一的辦法就是分開了。
若是她留在京城,莫氏票號不小心崩盤,莫家的名聲就算毀了。而她出門在外,沒個能牽製十七商行的人也不行,得小心被那幫老狐狸給生吞活剝了。齊王雖是戰略性的退讓,等朝堂風雲平息後,是一定會再次動手,有能力解決此事的人只有柳懷安。而她離開柳懷安才能培養自己的勢力,老是借著十七商行借力打力是不行的,三角形才是最穩固的關系。
分開行事,大家都有好處,柳懷安應該不難做出正確的抉擇。
柳懷安哂然一笑,他當著十七商行的面應下出海一事,其中情由,大半都如莫淺所預料。莫淺能解決此事,他就絕不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今日再次跟莫淺過了一招,莫淺又一次提出了讓他無法拒絕的抉擇。他之前評價莫淺行事油滑,其實是帶著濃厚的感情色彩,不得不說,此女在揣度人心一事上,足見功力,讓他也不得不佩服。只要莫淺能夠帶回解決莫家麻煩的銀子來,進而讓他能騰出手來收拾齊王,就算莫淺不是莫家大小姐,那又怎的了?事情由齊王而起,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女子,是真正的莫大小姐失蹤後才來的!既然雙方的立場一致,他不是分不清輕重緩急的人!更何況,如今的莫家,還真沒什麽好給人圖謀的!
“小姐的婚事呢?”
柳懷安又問了一句,莫淺當日把徐睿送來的東西都讓人送回去,可定親的庚帖定禮卻還沒動。這事是目前最要緊的,不跟徐家把事情說清楚,莫淺就私自出海,實在不是講信用的人該辦的事。
這句話就算是兩者達成協議了!
莫淺聞言還來不及松一口氣,就如蒙雷劈。徐家內部有人害她,可徐睿和老國公還真沒什麽對不住她的地方,這事兒她非得親自登門去跟人把話說開了才行。可即便跟徐家把話說開了,這時代卻沒有剩女一說的,年滿二十女子若無婚配,官府就要上門隨便給你找個男人了。
不過,這也不算什麽大事,經歷了這麽多事以後,只要無關生死,莫淺都相當的想得開,實在不行就娶個男人當招牌,好用就留著,不好用就扔遠點兒,眼不見心不煩。她正要說話,身邊突然噗通一聲。
漢白玉的地磚與骨頭碰撞,這一跪卻是實實在在,莫淺偏過頭,就看見一身素雅的少女低頭匍匐在面前,柔順的長發自肩膀兩側垂落而下,露出一截弧線優美的脖子。
“小姐,出海者十去五歸,泰半的人都無法回來,小姐又何必親身犯險?……柳管家既輕易離不得京城,奴婢願為小姐走這一趟!還望小姐成全!”
按下一個柳懷安,紅翡又跳出來了!
柳懷安神色淡淡的,並無替開口替莫淺解圍的意思。
莫淺隻覺得頭疼無比,相較於柳懷安,真正讓她頭大的其實還是一直不聲不響的紅翡。人一沉默,就無法了解她心裡到底想的什麽,特別是這個沉默的人還是一名感性高於理性的女同胞。說實話,相較於擔憂柳懷安怎麽坑她,她更擔心的是,紅翡會不會哪天厚積薄發,直接不顧後果的一碗毒藥結果了她。
她垂眸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少女,身姿盈盈,婉約中卻是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剛強。這時代的女性本就不易,何況為人奴仆?對待其他人,莫淺絕不會心慈手軟,可面對這樣一個少女,她竟有幾分下不了手。
可是……留著這麽一個不定時炸彈在身邊,分明是在找死!
罕見的,莫淺面上竟是露出為難的神色。
淡淡的金絲楠木香味兒紊繞,廳外惱人的秋雨依舊綿綿不息。莫淺看向順著房簷滴落下來的透明水珠,面色沉沉的道,“我自是要帶你去的,只是……”
話聲未落,紅翡已是急切的道,“婢子去即可,小姐斷沒有親身犯險的道理!”
出門在外,你鎮得住十七商行的老狐狸麽?別最後白白給人做了嫁衣裳!
這話,莫淺都懶得問。紅翡已是抬起頭來,目中含淚,複雜中隱約有幾分懇求。莫淺實在猜不透這小女兒的心思,也懶得去猜,這紅翡雖是忠心可嘉,到底眼界不寬,少了幾分大局觀,這會兒竟然是跟她倔上了!
莫淺隱隱的歎了一口氣,再怎麽憐惜這小姑娘,她也沒辦法把人留在身邊了,她擺擺手道,“你起來吧,我考慮一下。”見紅翡還欲開口,又道,“你身份不比我,即便替我出行,若真發生什麽事,你有何把握讓那些人都聽你的?總要有個周全的法子才行。你先下去,我與柳管家商議一下,看此事是否可行。”
紅翡又將祈求的目光投向柳懷安,柳懷安見狀眼觀鼻鼻觀心,顯然是打算中立了,紅翡這才不太甘願的退了下去。
莫府雖歸還莫淺,下人卻是沒多少的,日日行走其間的多半都是一些管事, 還有刑五弄來的人手。紅翡退下後,廳中只剩下兩人,外面也沒什麽人,柳懷安不再跟莫淺客氣,隨意挑了根椅子坐下,似笑非笑的問道,“小姐打算如何處置這丫頭?”
莫淺正被紅翡一事鬧的心煩,其他人不論,可紅翡還真沒做過什麽對不住她的事情,她卻不得不防患於未然提前處置她。正在想怎麽跟柳懷安通個氣,看見柳懷安面上的笑意,她心中一動,這柳懷安是聰明人,她本就沒打算在紅翡一事上傷柳懷安的心,倒是不如將包袱扔給他了。
“柳管家不是有想法了嗎?我這丫頭極貼心,我也疼她,柳管家素來思慮周全,交給你我是放心的。”
柳懷安聞言也不推脫,點了點頭道,“那我改日便讓十七商行幾位掌櫃將家中適齡的子弟帶過來,小姐身邊的侍女,嫁給他們也算是抬舉。”
莫淺聞言沉默不語。
自己……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呢!
真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沉默的一言斷人命運……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