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後，年輕婦人便開始抹眼淚，“小姑，咱們找你可有日子了，你不知道你不在這些日子，家裡到底遭了多大的罪……”

　　“你別忙著訴苦，”莫淺一聽這開頭，就連忙打斷，她曲指敲了敲桌子，看著那婦人紅潤的眼眶道，“這位大嫂，你怕是弄錯了一件事，你們硬擠開門後一群婦孺撲上來，我也沒機會解釋，如今請你們坐下喝茶，不過是想把事情分說明白罷了。我不是你的小姑，也沒半路胡亂認親戚的習慣，喝完這杯茶，諸位哪裡來的還請哪裡去，莫要在此多做糾纏。”

　　糾纏也沒用……我這兒正被人追殺呢……

　　年輕婦人聞言正要開口，那年長婦人突然猛的站了起來，厲聲喝問，“莫淺，莫非你連祖宗都不認了?”

　　一聲喝問，將室內的人都嚇了一跳，繈褓中的孩子也被嚇的驚哭了起來，小姑娘見弟弟一哭，也是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尖利的童音在屋子裡回響，莫淺回望那婦人，卻發現那婦人對懷中孩子的哭泣根本不聞不問，她微微蹙眉，似疑惑似驚訝的問，“你們是莫家人?”

　　年輕婦人聞言正要搖頭，那年長婦人冷笑道，“莫淺，少裝不認識。當日之事是婆婆跟向秉馨那小丫頭做下的，跟公公和你兩個哥哥可沒什麽關系，我嫁入向家這麽多年，雖跟你有些不對付，那也不過牙齒碰到舌頭的小事兒，到底是多大的仇怨，你就非得害的咱們家破人亡不可?”

　　“大嫂……”年輕婦人拉了拉年長婦人的胳膊，年長婦人一把甩開她的手，任由兩個孩子哭的越發淒厲，繼續道，“向家並非貧戶，當年你爹去世的時候，是你求了你的舅舅我的公公來京城，十來年的照顧，反倒是照顧出了錯處。讓你狠心非要將他們置之死地?”

　　年長婦人說一句，向莫淺靠攏一步，說完這句話，她正好走到莫淺面前。她將手中的繈褓用力的往莫淺懷裡一塞，

　　“如今莫府被查封，我與你二嫂兩人身上什麽都沒帶就被趕了出來。你既是如此狠心，就將這孩子在我面前摔死，省的他日後受苦。左右我這個當娘的也沒本事照顧他，娘家又遠在千裡之外。”

　　那孩子不過三個月左右，包在繈褓之中軟綿綿的一團，興許是這些日子過得不太好，並不很重，莫淺才得以一隻手就將其抱住。

　　聽見婦人的這話，那小姑娘驚叫起來，“娘！弟弟！”

　　小姑娘的哭叫聲，伴著孩子的嚎啕大哭，莫淺抱著懷中嬰兒，很艱難才克制住去哄孩子的衝動。

　　那年輕婦人見狀連忙上來，焦急的接過繈褓，“大嫂，你再怎麽著急，也不能拿孩子撒氣啊！”一邊哄孩子一邊轉過頭看向莫淺，“小姑，你沒傷著吧?你也別和大嫂生氣，咱們這也是走投無路了。”

　　莫淺近些日子也狠吃了些這時代單身女子的苦頭，對這兩人原本還有幾分同情，只是向大嫂拿著孩子拿捏她，便惹的她胸口怒火蹭蹭的往上漲。

　　原主葬身亂葬崗，這當嫂嫂的尋到了人不說關心幾句，上來不由分說便是一頂謀害親族的大帽子。即便是謀害原主一事這位向大嫂沒參與，莫淺也不信兩人之間會僅僅是牙齒碰到舌頭的小糾葛。

　　她原本還想好言安慰幾句，見狀也失了心情，站起身走到門口揚聲道，“張嫂，勞煩你去請莫府的柳管家過來一趟，就說向家有人來了。”

　　“莫淺！”

　　莫淺的話聲剛落，向大嫂便跳了起來，“你是真要置向家上下於死地?”

　　向二嫂則是低呼了一聲，“小姑！”

　　莫淺緩緩回過頭，看著兩人臉色分明的神色，冷聲道，“莫家的事我也曾聽人說過，如今這局面，我看倒不是我要將你們向家置之死地，而是你們向家人想要我去送死！”

　　向二嫂聞言微微一愣，倒是細細的打量起莫淺來，向大嫂此刻找到莫淺根本就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哪裡肯再去細細分辨，聞言揚聲道，

　　“莫淺，你這是存心要逼死我們母子三人了?”

　　莫淺沉默不語，向大嫂見狀衝到向二嫂面前一把搶過繈褓，一手拽著小姑娘便往外走去，小姑娘被嚇了一跳，也不哭了，傻愣愣的被母親拽著走。

　　向二嫂見狀連忙去拉她，莫淺心頭也是升起一抹不妙的預感，這世上最難對付的人有兩種，一種是無賴，另一種是瘋子，都是沒法講理的。

　　兩人撕扯了一陣，張嫂見情況不對，匆匆出了門。向大嫂已是接近瘋狂，拽著小姑娘在地上拖行，那小姑娘又疼又怕，哭的撕心裂肺，向二嫂見狀一時想去拉小姑娘，一時又欲攔向大嫂，忙亂不堪，原本在院子裡的那個男人見狀也驚呆了，這混亂的場景隻將小男孩也嚇的嚎啕大哭。

　　那小男孩一哭，向二嫂微微一愣，向大嫂隻趁著這個空隙一把推開向二嫂，拖著小姑娘便走出了大門。

　　莫淺隻從電視報紙上見過不疼兒女的女人，今日第一次見現場版，整個人都呆住了。

　　向大嫂往那巷子裡一站，將小姑娘往地上一扔，張開嗓門便喊，“各位街坊鄰居，今日我向蔣氏在此，請諸位做個見證……”

　　“大嫂！”向二嫂面色一變，衝上去便要捂她的嘴，向大嫂掙扎著繼續大喊，“興許我向家名聲不顯，想來諸位對莫大老板的名頭卻是不會不熟吧?”

　　這個瘋子！

　　莫淺終於明白她想要幹什麽了。

　　自己過不下去，就想拖著她一塊兒死！

　　附近的院子門陸續的開啟，有不少人紛紛站了出來。

　　向大嫂繼續在說，“向家是莫大小姐的舅家，便是近日來京中傳的沸沸揚揚的莫氏票號倒閉一事的苦主。興許諸位還要納悶，為何向家倒是成了苦主，我隻想告訴諸位，莫大小姐一直不肯露面，其實，她……”

　　莫淺氣的面色鐵青，她大步走到門口，揚手一巴掌甩在向大嫂臉上。

　　一巴掌，打斷了向大嫂的話，也將周圍的所有人都打懵了。

　　莫淺怒極反笑，“人說長嫂如母，到了你們向家，整個兒都顛倒過來了。逼死人一次還不夠，還要逼死人第二次！真真是讓我開了眼界！你要喊，隻管在這裡喊吧！”

　　說完，她轉身便回了院子，身後傳來向大嫂的嚎啕大哭聲。

　　莫淺回到房間，抽出被子下面的包袱，胡亂扎了起來，便推開窗戶跳了出去。

　　屋子後面只有一個並不寬敞的小道，她順著牆角的一棵樹爬上圍牆，這個牆角恰好與隔壁於先生家相鄰。

　　桐梓正站在屋後無人處練習射箭，突然瞧見牆上的人影，被唬的手中的弓箭一抬，直直的指向莫淺，待仔細一看，卻是看見莫淺正衝著他做出個噤聲的手勢，不禁一陣目瞪口呆。

　　莫淺蹲在牆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道，“桐梓，勞煩你待會兒沒人了替我給張嫂帶個話，就說如今我麻煩纏身，不好再留在白家叨擾，白家上下的恩情，莫淺來日必定向報。”

　　桐梓險些射到人，松開弓弦，撇下手中的箭，氣急敗壞的指著她，“你……你……”

　　莫淺觀察了一下外牆距離地面高度， 估摸著應該不會摔斷腿，又扔下一句，“謝謝啦。”

　　“你不是姓錢嗎?還有，你怎麽爬上牆了?”桐梓總算整理好了打結的舌頭。

　　莫淺一愣，一時口快……

　　她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興許是張嫂把柳懷安找來了，這會兒已是安靜了許多，她也不多解釋，只是笑道，“你這孩子怎麽沒學到你家先生的一層豁達?反倒是跟於安德一樣，迂腐的要命。逃命的時候，別說是爬牆，就算是刀山也得咬牙上了。”

　　說罷，便從圍牆上跳了下去。

　　“誰迂腐了?明明就是你行為不端！哪家的姑娘會爬牆上房的?那是鄉下野小子乾的事！”

　　站在牆角下，聽到身後傳來的孩童跳腳的聲音，她笑著搖了搖頭，估計桐梓會為這事兒記恨上她一輩子。

　　不過，誰在乎呢?若是有緣再見，她就算被這小孩子指著鼻子訓上一天，也沒什麽要緊。

　　小巷狹窄的僅能容兩人並肩而行，高高的圍牆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線，牆面和地面上都生出了不少的青苔，陰暗且潮濕，人跡罕至。

　　這兩日本就天氣寒冷，一入這條巷子，莫淺便覺得身上的秋衣竟無法抵禦此處的寒意，她摟緊懷中單薄的包袱，向外走去。

　　還沒走上多遠，便聽見前方有低語聲，她小心翼翼的湊到拐角處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