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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甲天下》第15章禍不單行
  莫淺坐著的青篷小車避在一側的小巷內,她撩開簾子看外面的動靜,那士兵身上金屬色的盔甲與刀劍折射著血色夕陽,這一路行來,已是她看見的第三波士兵了。

  手持刀劍的金甲士兵在青石板路面上跑過的聲音格外清晰,街道兩旁的行人紛紛避讓,不少商家緊張的關上店門,只在門縫後小心翼翼的窺視,一片肅殺之色。

  還未出西市,他們的馬車就被攔了下來,好在白家的名頭還算有些用處,范叔與一個士兵頭目交涉了幾句,就放了他們出來。

  此刻,西市戒嚴,整個京城都陷入一種緊迫的氛圍之中,家家戶戶關門抵戶,街上的行人像是突然間人間蒸發了大半,而他們卻是偏偏需要穿越整個京城,才能到達白家。

  聽著那腳步聲漸行漸遠,莫淺才放下簾子,感受到車轅再次轉動,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便是如此走走停停,直到夕陽只剩下一絲余暉,天幕暗沉下來,青篷馬車才在白家門口停了下來。

  白家門口此刻正是燈火通明,懸在那百年牌匾兩側人高的大燈籠被點亮了,幾乎照亮了半條街,門口停著好幾副車馬,顯是主人正準備出行。

  一個管事打扮的男子正衝著一四十余歲的婦人大聲回報,“東西都準備齊了,大夫人,這事兒可還要派人去跟老太爺說一聲?”

  那婦人原是站在門口等馬車,聞言邁步走向其中一輛,腳下步履匆匆,“正是多事之秋,家裡大小都不得空,就不要再拿這事兒去添亂了。我先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稍後在家裡找幾個人去尋一尋三少,都這個時候了還沒回來,幾個三少常去的地方都瞧瞧,家裡的事你幫三夫人看著些。”

  說話間,卻是聽得有個家丁大聲道,“范叔,是三少回來了吧?”

  那婦人聞聲腳下一頓,看向青篷小車。

  范叔從車上跳下來衝著那婦人行了一禮,“大夫人,三少去莫氏票號看熱鬧了。”

  白大夫人聞言眉頭緊蹙,原本慈祥的面容竟是露出幾許怒色,她回頭看著身邊的管事,“立即讓人去尋,這時候可不要再出什麽亂子了。”說罷便匆匆登車。

  白大夫人行色匆匆,甚至沒多問一句便離去,這情形隻讓范叔與車上的莫淺一陣詫異。

  “這是出什麽事了?”范叔抓住一名家丁問道。

  “二夫人今天被瑞王府請了去,方才送二夫人去的白灼回來說,二夫人和香附不知為何都被扣下了。”

  那名家丁匆匆說完,便急促的跑開了。

  白府門前依舊忙碌,數十名家丁將府庫中的藥材搬運上車,倒是無人再理會莫淺與范叔二人。

  沉默片刻,范叔回過頭衝著車篷道,“錢姑娘,家中事多,我這就先送你回去,遲了怕是有宵禁。”

  這種時候,莫淺自然也不會不知趣添亂,連忙迭聲應了。

  她撫著傷手坐在車內沉思,這骨傷近來好轉,先前的傷藥隻是止痛,從骨頭裡傳來那種癢感卻是無法抑製。

  莫氏票號倒了,她身上就剩下十兩銀子,近些日子她已經打聽清楚了物價,知道這十兩銀子足夠京城一個五口之家三月之用,不過,在家千日易,出門一時難,若能找到活乾還好說,否則很難肯定這麽點兒錢夠不夠她用上一個月。

  白家偏又在這個當口跟什麽王爺扯上了恩怨,雖不能確定會不會跟收留她這件事有關系,可她不得不往最壞的地方去想。

  若是真到了那個地步,她少不得做回坑蒙拐騙偷的行當了。

  青篷車在石板路上緩緩前行,路面平坦,那車轅發出的吱呀聲卻是讓她有些心煩意亂,傷口愈合的麻癢感自骨髓深處傳來,直達心底深處,她不得不掐著掌心來克制心理與生理上的雙重不適。

  她撩開簾子張望長街兩端,已是入夜,街面上除了士兵,不再見一個行人,唯有偶爾從門縫間有隱隱的燈光透出。

  也不知走了多久,車終於行到了小院前停下,范叔敲開門,莫淺被焦急的張嫂一把拉了進去。

  小巷的拐角處,一身布衣的男子看了那院門一眼,見馬車掉頭,連忙藏入牆角的陰影之中,待到馬車離去,他才飛快的向南門方向行去。

  男子熟門熟路的避開了路上好幾波巡城的士兵,行到城南一戶小院後門,輕輕敲了兩下門,那門便被人一把拉開。

  開門的人拿著燈籠照了兩下,看清來人以後,便道,“柳爺在書房等你。”

  男子聞言笑眯眯的衝著那人拱拱手,熟門熟路的穿過小徑直入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

  書桌前,柳懷安手中拿著一本帳冊正凝神細看,燭火映照著他俊秀的眉目,一身布衣卻是掩不去渾身的氣勢。他手邊一旁的桌案上,擺放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茶水。

  男子推門而入的時候,柳懷安放下手中的帳冊,抬眼看過去,見推門而入的人渾身上下一股無賴混混的氣息,也並不在意,他指了指桌案上的茶水道,“我猜你也差不多該來了,先喝口水再說。”

  男子也不客氣,徑自選了個凳子沒什麽正行的坐下,一口飲盡茶水,就著衣角擦了擦嘴,便開口笑道,

  “誰能想到莫小姐竟然一直就躲在咱們眼皮底下。今兒個也是湊巧了,我在茶館裡等著瞧熱鬧,猛然間見到一女子進來,倒是與柳爺前些日子給我看的那副畫像上的女子有七八分的相似。本來我還有些懷疑,後來一看,她身後還綴著兩個人,心想,這就對了。不過,那兩個人還真難纏,要不是今天恰好遇上莫氏票號的事兒發了,街面上亂成一鍋粥,想甩掉他們還真不容易。”

  這些事柳懷安已是從報信的人口中得知,得到報信後,他也並非枯坐家中,他點了點頭,“那是徐家的人,國公府上的人要是沒這能耐,倒是要叫人小瞧了。不過,今日他們去了東山禪寺,即便一時甩掉了徐家的人,白家這條線斷不了,隻怕事後還有麻煩。”

  男子聞言點頭道,“我瞧莫小姐似對這些渾然不曾察覺,今夜有宵禁,城裡巡城的士兵多了好幾倍,倒是不用愁,明天怕就難辦了。”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蹙眉道,

  “白家不知什麽緣故,惹上了瑞王,白二太太被扣在了瑞王府裡。我跟到白家門口的時候,白大太太正出門,似乎是要上哪兒去尋人打聽,會不會與此事有關?”

  柳懷安搖了搖頭,“若是瑞王,又豈會親自動手?”

  他對此也並不多說,撫著面前的書桌沉吟片刻,“你先找些人去那邊守著,再去吃飯,明天一早我去一趟白家。”

  男子聞言吃了一驚,“現在去白家?”

  柳懷安在莫家的地位一直很特殊,他雖名為管家,可實際上沒身契,不過是莫大老板臨終所托,莫府中的許多事都是他在做主。

  莫淺自莫府中失蹤後,柳懷安便甚少回莫府,查清事情原委之後,更是索性搬了出來。

  向家一直就有人盯著他,前幾日開始,十七家商行的人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長在他身上,這會兒去白家,怕是把所有人的視線都會吸引過去。

  這男子雖是街上的潑皮混混,這些年在柳懷安手中得了不少的好處,當年他初流落京城的時候還是莫大老板布的粥篷救了他一命,這才會與柳懷安混到一處,也對莫家大小姐的安危格外上心。

  柳懷安聞言不語,只看著燈架上隨著窗外吹進來的夜風搖曳的燭火,神色晦暗。

  男子見狀從凳子上跳了起來,輕手輕腳的走出門去。

  開門的動靜引得屋子裡的風陡然大起來,那風吹的原本明亮的燭火險些熄滅,柳懷安伸出一隻手護在燭火前方,面沉如水。

  當掉玉簪,避在白家,卻又對外界一切毫無戒心,就如此大咧咧的出現在人前。

  他實是想不出莫淺到底出了什麽變故會如此做,八月初七發生在莫府中的事他已反反覆複的查證了許多遍,卻是始終揣摩不出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派去徐家的人回來說,徐家的確送了兩次禮來,卻是交不出第一次送禮的那名下人。此事徐家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

  莫淺房間內的一只花盆內,有一些灰燼,卻是被水淹過,無法讀出上面的字跡。到底是誰送了那張紙條給莫淺,上面又寫了些什麽?莫淺有事從不瞞他,此次卻是一反常態……

  當日,向太太尋了人欲毀了莫淺的婚事,向秉馨卻是惱怒之下,期盼著她這個表妹去死。向秉馨夥同那男子將人打暈過去搬上了出府的小車,事後,也尋不到那名男子的下落。向太太道是這個主意是她一友人所出,便是人也是那人尋來的,那人卻不過是個尋常的商賈婦人,背景簡單。他尋到那人卻是發現此事與之無關,可惜向太太隻認到此處,余下死死不肯松口,整個調查這裡也就斷了線。

  再到如今,十二家商行擠兌莫氏票號,事情似乎很簡單,卻又謎團重重。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事到如今,幕後之人所圖的東西已漸漸浮出水面。

  莫氏票號倒閉,影響的可不僅僅是升鬥小民,如此大的手筆,那人必不會讓事情在最為關鍵的一環功虧一簣。

  莫淺在這個時候重新露面,實在是引人臆度。

  此人是真?是假?是陰謀的一環,亦或者是其本人?

  柳懷安無法確定。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帳冊,這是前些日子他讓人自莫氏票號中偷出來的。本是以防萬一,果然,昨夜一場大火將帳房燒了個乾乾淨淨。

  他想,向萬成糊塗了一輩子,臨了臨了,難得的做件聰明事也不忘記糊塗一把,竟是沒去查證那些箱子裡的東西在與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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