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班回家肖白都會經過河邊的那個小畫店，店裡的那個男人總是背對著門坐著，那姿勢仿佛從來沒有變過，同樣不變的還有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所以那個男人在肖白的印象中，就是一個藏青色的背影。

其實說它是畫店並不準確，因為店裡陳列的商品很是單一，清一色的黑白肖像，畫店剛開業的時候肖白很不理解，這樣的畫會有市場嗎?後來一個朋友才告訴肖白，這樣的畫像大多都是給那些死後沒有照片的人畫的，用來做死者的遺像。

肖白不是有意去留心那個男人，真正讓他開始關注這個小畫店是因為幾個月前的一天，畫店裡掛出的一幅黑白畫像。

那幅畫像掛在店裡一個很顯眼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麽，肖白覺得那畫裡的人很是熟悉，好象在哪見過，卻總是想不起來。畫像裡是個七八十歲的老頭，笑得很慈祥，那眼睛畫得很有神，讓人感覺畫像裡的老頭象活的一般。

從那天起，每次經過畫店，肖白都會駐足，看兩眼那幅畫像，試圖能夠記起畫像裡那熟悉的人是誰，可接連幾個月過去了，他都沒能夠想起來。

今天下班的時候飄著細雨，肖白再一次經過了那個畫店。

肖白習慣性地向店裡望去，那幅畫像不在了。他楞在了那兒，不是因為那幅畫像不在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突然想不起畫像上那人的樣子了，一點都想不起來，唯一能夠讓他有記憶的是畫像上的那人應該是他非常熟悉的。

肖白的心裡一下子空蕩蕩的。

那個藏青色的背影還在，肖白走上前去指著畫像被取走後牆上空出的位置輕聲問道:“請問，那幅畫像呢?”

藏青色的背影還是一動不動:“去了它該去的地方。”聲音很小，不帶一絲的情感。

肖白不再說話，悻悻地往家裡走去。

走進小區，肖白看到他家樓下的院子裡搭起了靈堂，低婉的哀樂中夾著女人哭泣的聲音，院子裡有很多人，或是站著，或是坐著，臉上的表情很是肅穆。

小區裡住的都是廠裡的職工，彼此都很熟識，肖白忙走上前去想看看是哪家在辦喪事，可才走了幾步就停下了，因為他聽清楚了哭泣的女人的聲音，那是他的妻子的聲音，他確信自己不會聽錯。

肖白的心裡很是納悶，就在下班前他還和秦豔通過電話，秦豔告訴他已經準備好了飯菜，讓他早點回家，可這會秦豔怎麽會在靈堂裡痛哭呢?

肖白慢慢地向著靈堂走去，一邊走一邊和身邊的人打招呼，卻沒有一個人搭理他，所有的人都無視他的存在，肖白的心裡充滿了疑惑。

走到了秦豔的面前，肖白輕聲說道:“豔子，你怎麽了?為什麽哭成這樣?”

可秦豔也沒有理他，坐在秦豔身邊的兩個女人忙著安慰秦豔連頭都沒有抬起來看他一眼。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而秦豔對他的態度則徹底把他給激怒了，他抬起頭望向靈堂上的遺像，他要看看，到底是誰死了才會讓他的妻子哭得這樣死去活來！

當肖白看到遺像的時候他驚呆了，這不正是這幾個月來他天天見到的那副畫像嗎?畫像裡的人還是帶著淡淡的笑，一雙眼睛就象能夠洞穿人心。肖白再往上看，看到了幾個大字:沉痛悼念肖白同志。

肖白的腦子轟的一下象是炸開了一般。

這是自己的靈堂，秦豔哭得如此傷心竟然是在哭自己，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的眼睛又落在了畫像上，畫像上那人的臉在慢慢地變化，漸漸地肖白看到了自己的一張臉。

肖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看到畫像的時候覺得很熟悉，原來畫像中的人就是自己！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肖白伸出手去，想要拉起秦豔問個清楚，可他發現自己竟然抓不住她。肖白的心裡充滿了恐懼，也充滿了苦澀，他發瘋似地在靈堂裡穿梭，他希望能夠有人認出他來，他希望有人能夠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最後他還是放棄了這種無謂的舉動，因為從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看他一眼，而他也無法抓住任何一個人，他跑到靈堂的香案前，對著那點燃的香燭用力一掃，隻抖落一撮香灰，燭的火焰也隻是微微顫動了一下。

肖白停止了一切的動作，靜靜地站在靈堂前，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他不相信自己真的已經死了。 他想到了那個畫店，那個曾經和他對話的藏青色的背影。

肖白飛一般地跑出了小區，跑到了河邊的畫店。

畫店的門還開頭，藏青色的背影也還靜靜地坐在店裡面，肖白站在櫃台前大聲地叫道:“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藏青色的背影還是紋絲不動，但那輕輕的，不含一點感情色彩的聲音傳來:“你見到它了?”肖白點了點頭，他忘記了男人是背對著他的。

“我是不是真的死了！”肖白顫抖著輕聲問道。

“我也不知道，有的答案隻有你自己去找！”男人淡淡地說道。

肖白邁步走進了店裡，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肩膀:“你騙我，你一定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肖白突然發現他竟然能夠抓住這個男人的肩膀，感覺是這樣的真實，他又開始懷疑剛才他所經歷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幻覺。

這時男人扭過頭來，肖白看到一張醜陋而扭曲的臉，他嚇了一跳，忙縮回手去。

男人歎了口氣:“我為什麽要騙你，我也在找答案。”他扭過頭去，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我也在找答案。”男人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肖白問道:“那副畫像是你畫的?”

男人說道:“不是。”肖白還想問什麽，男人又說道:“答案隻能自己去找，看到的，聽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你走吧，我要打烊了。”

肖白木然地走出了畫店，天已經黑了下來，他突然很想問問畫店的男子在找什麽答案，可一轉身，他發現畫店已經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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