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歷十二年,二月末。
酒依然在喝,氣氛卻不甚和諧,反有著淡淡的憂傷。
男人和女人是淳樸的鄉下農人,並不喜在外人面前說話。男人似乎還有些害怕,握筷子的手有些發抖,女人鎮定一些,默不作聲地給呂薄冰和冷水寒斟滿了酒。
“小哥既然不是來抓沙某的,姓名不問也罷。”沙和尚舉起酒杯,豪氣地道:“來者都是客,喝酒,這是地道的農家自釀米酒,入口極好。來,乾杯!”
當客人就好,比動刀動槍好多了,呂薄冰笑著舉杯與他相碰,又與男人相碰,冷水寒並不舉杯,只是淺酌了一口。
沙和尚看在眼裡,笑道:“小哥看來很有古時候俠客的風范。可惜,現在這個年頭,稱呼別人俠客,會讓人覺得十分侮辱,小哥不介意沙某這麽說吧?”
“可惜了一個好稱謂。”生死界是個什麽情形,呂薄冰心知肚明,聞言苦笑道:“俠者,本該為國為民,心懷天下。”
進入生死界已有多日,對於當前的世界他已有認識,這與他當初的設定背道而馳,雖是不甘,也只能接受。
若乾年來,在這個世界,無論是盜賊,還是幫派,以及一些割據稱霸的勢力,都以俠客自居。更有甚者,打著俠客救世濟民的旗號,逼迫百姓繳納錢糧,納稅參軍,甚至明搶打劫,以至於俠客成了虛偽和假仁假義的代名詞。
兩個孩子瞪著黑亮的眼睛,看著呂薄冰。笑如春風的帥哥哥,孩子們總是很有好感的。
“是啊!”沙和尚甚是感歎:“如今天下暫時太平,俠客這個詞卻已經沒人願意用了,徹頭徹尾的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誰也不願意自稱俠客,更不願意別人稱他為俠客。”
他給小女孩夾了些菜,接著道:“真是可悲,從古至今,多少真正的俠客,為國為民,心懷天下,他們的在天之靈若是知道俠客變成這樣,一定死不瞑目。”
動作溫柔體貼,疼愛,根本不像傳說中的惡人。
“傳聞惡僧沙和尚殺人越貨,無惡不作,是個十分歹毒的惡人。”這個混亂的世界,難得還有人為俠客感歎,呂薄冰找到一點安慰,緩緩地道:“想不到在這裡遇見你,竟然還會談論起俠客,真是幸事一樁。”
他舉起杯,滿懷敬意:“來,在下敬你,請!”
“誰說沙大哥是惡人?”男人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忍不住開口:“他專門劫富濟貧,伸張正義,是個十足的好人。要不是沙大哥,我們這些窮人,無依無靠的,早就餓死了,哪裡還有酒喝?”
他很激動,情不自禁哽咽起來:“這些年來,戰亂雖停,收成卻是不好,稅賦不僅沒減少,反而加重,真不知道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是啊,當官的不管我們百姓死活,根本不問我們有沒有收成,只知道收刮。”女人接過他的話,聲音哽咽:“要不是沙大哥,我們哪有飯吃,墳頭早都長草了……”
她很傷心,嚶嚶哭泣起來。
呂薄冰很慚愧,生死界居然變成這樣,作為開啟者,實在臉上無光。
“沙某殺孽太重,血腥氣太濃。”沙和尚面色凝重,沉聲道:“那些貪官和富人,隻管自己,不管窮人死活,每次行動,沙某都很衝動,忍不住就大開殺戒。”
語氣突變,自豪感迸發:“官府和富人現在如同驚弓之鳥,一聽到‘沙和尚’三個字,無不為之色變,哈哈……痛快極了!”
呂薄冰知道‘行動’的意思,其實就是作案,沙和尚作案,極其凶狠,向來不留活口。
他深深覺得不妥,心情沉重,正色道:“生命皆有價值,無論富貴,都應該是平等的。貪官不仁,富人不義,那只是小部分,並非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在下只是江湖中的一個閑人,無足輕重,本不想過問此事,不過還是覺得沙兄做得太過了些。”
“嗯,沙某有些時候也覺得做得過了。”沙和尚認可他的話,有著一絲自責:“可行動時,就是控制不住。”
呂薄冰隻得實話實說:“盜亦應有道,沙兄這麽做,未免血腥氣太重,不值得稱讚。”
“小哥所說自是不無道理。”他心有所感,脫口而出,沙和尚並不惱,若有所思:“只是,沙某如今已經騎虎難下,很難停手,唯有一條道走到黑,走到哪裡算哪裡了。”
呂薄冰雖然有心勸他向善,卻也不好再說,隻得隨口問道:“沙兄認為城守大人李稻田怎樣,鎮守大人荷無命又如何?”
“李稻田不是什麽好鳥,貪財**,不提他也罷。官府那幫人,根本就是酒囊飯袋,個個貪贓枉法,隻認錢,不認人。”沙和尚眸中閃現出痛苦之色,沉吟一會才接著道:“荷無命倒是個好官,可惜太過正直,不適合在官場廝混。”
他的回答,涇渭分明。對李稻田有著不屑,對荷無命卻是深深的感歎,而在內心,激烈的掙扎著,有著難言的情緒。這逃不過呂薄冰的感應,猜測他與李稻田關系匪淺,留心了起來。
隨後,呂薄冰又與沙和尚聊了一會,說了一些江湖趣聞,不知不覺說到夢想之地。
“小哥有此理想,沙某深表佩服。”沙和尚根本就不相信有那個地方, www.uukanshu.net正色道:“至於夢想之地嘛,沙某認為,那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江湖傳言,聽之則罷,沒必要當真。”
“那藍血人呢?”呂薄冰很想聽聽他意見。
“藍血人肯定是真的。”沙和尚想也不想,答道。
開啟者設立的寶貝沒人信,而莫名其妙出現的藍血人卻是引起沸騰,這讓呂薄冰深感傷心,嘴角有著無奈,自嘲地笑了。
“沙某覺得小哥很順眼,很對脾氣,哈哈……”沙和尚哪想到這些,真誠的說道:“冷水寒,如你能抓住沙某,送沙某去見官,倒不妨陪小哥去一趟東邊。江湖險惡,多一個同伴,多一份關懷,總比一個人刀光劍影的好。”
兩個小孩聽說冷水寒要抓他去見官,全都噘著嘴,說冷水寒是壞人。
男人大為驚慌,急忙喝止孩子們,並連聲道歉,孩子們嚇得嗚嗚地哭了。冷水寒正襟危坐,靜默不語,沙和尚的話,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哎,居然是這樣,呂薄冰心中發酸,不停地與沙和尚碰杯。
“兄弟,妹子,謝謝你們的款待。”酒過三巡,沙和尚起身,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對男人和女人道:“今日就此別過,他日有緣,我們還會再相見的。小哥,冷水寒,我們走。”
有些人之間的相遇就像是流星,瞬間迸發令人羨慕的火花,卻注定只是匆匆而過。他說完,起身出門,頭也不回,男人和女人都已經淚流滿面,孩子們哭聲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