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已是日上三竿,輕紗薄帳中,我柔順的長發隨意地散在被褥上,像一泉噴湧的黑色瀑布。而陛下也剛醒來不久,正背對著我在輕聲穿戴衣物,見我被驚醒,他便俯身給了我一個擁抱。
“丫頭,寡人的身子可是不如從前了,再經不起這般折騰了。”他對我說笑。
“哪有……”我臉一紅,羞得把自己埋在了被褥裡。
“報!”忽聞門外有侍衛前來,我急忙翻身穿戴梳洗。陛下也在侍女的服侍下收拾整齊,走出寢殿,揮手傳來人進殿。
“說,有何急事?”陛下端坐在桌前端一杯清茶,見來人慌張,開口問道。
“稟陛下,剛剛傳來捷報,燕國使者攜樊於期首級與督亢地圖前來晉見!”侍衛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樊於期,我之前便有所耳聞。他原是秦國的一名大將,因伐趙兵敗而畏罪逃往燕國,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
秦王大喜,立即朝服。我聽是燕國的事情,便也提起漓戈劍隨他同去。燕國,這個久違卻熟悉的名字讓我心痛。我跟在秦王身後,似乎又變成了他的貼身侍衛。
據我所知,秦國一直在對抗燕趙聯軍,不止一次地試圖勸降燕國。失去了千越山的燕國,就如失去了靠山,再加上燕王喜本身就胸無大志,現在命使者帶著叛徒首級和督亢地圖,正是為了用一座城池來換取燕國一時的平安。
鹹陽宮,設九賓。殿內金鶴爐中燃了三炷香,煙霧繚繞,直向青天。我坐在秦王身邊,群臣兩立。
“燕國使者到!”隨著一聲高亢的傳報聲,大殿金門緩緩開啟。
只見一名男子攜一紅木函從殿外遠遠而來,雖然步履矯健,但不知怎的,這人看起來卻如同行屍走肉的腐屍,擁有著麻木的神情與怯弱謙卑的姿態。那人毛發旺盛,滿臉胡須,皮膚黝黑,讓我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來人雙手舉著地圖,緩緩地向我們走過來。
“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興兵以拒大王。謹斬樊於期之首及獻燕地督亢地圖,函封,使臣送與大王,以表誠意。”那人在大殿正中間跪下,語氣平靜,一字一句地說著。不知為何,這聲音竟然有幾分熟悉,但我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哪裡聽過這人的聲音。
一旁的宦官上前取過使臣手中的木函,打開看了一眼,便大驚失色地又蓋了回去。
“啟稟陛下……的確,的確是樊於期首級……”宦官跪下,喏喏地說。
“好!”秦王高興地說,“起,取督亢地圖!”
那使者得了命令,跪拜三次,雙手持圖,一步步緩緩踏上台階。
隨著距離的縮短,我漸漸看清了那人的模樣。那是一名中年男子,鼻梁高挺,粗眉壓眼,滿臉的胡須遮住了他近一半的臉頰,他的眼睛一直向下看去,讓我無法看到他的眼神。這使者人高馬大,健碩無比,但是他一身布衣打扮,絲毫不像是燕國官員,倒像個市井土匪,若不是他腰間別著令牌,任誰也不會想到他居然是個使臣。
漸漸地,他走到了我和秦王面前。
那使臣忽然微微抬頭望了望坐在陛下一邊的我,那眼神中閃爍著不知什麽東西,沒有驚訝,沒有感情,沒有任何的意義。可也就是這麽一眼,讓我感到全身不適,這是怎麽了?難道我之前與他有過相交?這種可怕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那種說不出的悲涼又是因何而起?我呆愣在那裡,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還沒等我想起我到底在哪裡見過這使臣,就見他突然眼光一沉,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緩緩打開了地圖。
圖窮而匕首現。
瞬時,他一把握住匕首,動作利落而乾脆,一手猛然抓住秦王的左臂,將那匕首用力刺去。
“啊!”眾人大驚。
刺啦一聲,陛下的衣袖被劃破了。我吃了一驚,還沒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身體就進行了本能的刺客反應,我一手拔劍,一手扶住秦王,然後抬腿猛地向後踢去,正中那使臣的胸口。他一個趔趄,又反身折返回來,用手中的短匕向秦王肩頭狠狠刺去。我見大事不妙,陛下有危險,便即刻翻轉漓戈劍揮劍轉身,一把將使臣手中的匕首挑飛。我本不想傷他性命,因為漓戈劍是淬了劇毒的,可是誰知道,他卻像瘋了一樣空手直衝向秦王。
無奈,我隻得輕輕抬手,瞬時,鮮血如紅唇。
他的腹部被我的漓戈劍劃破。
可是,我自己的心口卻猛然一痛, 痛得我雙手一抖,手中的漓戈劍應聲而落。而這名使臣的鮮血噴湧而出,飛濺到了我的身上。
“我……”我已經記不清,自己已經多久沒有殺過人了。特別是為人母之後,我連一隻小動物都不敢輕易奪取它的性命,這眼前的血腥突然讓我感到害怕,我本能地向後退,輕輕搖頭,不敢正視他的鮮血。
“丫頭,你沒事吧?快來人!”秦王怒斥,群臣這才緩過神來,這分明是刺客,哪是什麽使者!嘩啦啦一陣腳步聲,一群守在殿內的侍衛便都舉劍上前。
那使臣低下頭,很安靜,沒發出一絲聲響,除了侍衛上前的腳步聲,我聽不到他發出任何聲音,他的血仿佛也不流動了。爐中的香已經燃得只剩半柱了,大殿內安靜的,甚至連青煙飄散的聲音我都可以聽見。
我只聽到一聲清脆的聲響,便看到有一滴淚落在了我掉在地上的漓戈劍劍刃上。
那使者……居然在流淚?
就在那人落淚的瞬間,他突然彎腰拾起我掉在地上的漓戈劍飛速衝向秦王。我這時才看到了他的神情,那樣悲傷,像是奔波許久而累倒的老馬。
我必須保護秦王。我抽出身旁侍衛的劍迎上漓戈劍。在我們劍鋒相交的刹那,我望向燕國使臣的眼,沒有約定,他也同時悲傷地望向我,我們彼此,沉默不語,僅僅確認了眼神。那種熟悉的眼神,那種久違的眼神,那種……和大師兄一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