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眉綰青絲,把頭髮梳成宮女的模樣。蒼白的面孔沒有什麽血色,我換上大臣交付給我的宮女衣裳,白底黃花的齊地裙擺素雅而別致,隻是長裙行動起來多有不便。
我喚瀟瀟過來,讓她幫我將裙子稍作修改,腰部收緊,裙子拆去兩層,袖口剪寬,這樣一來,不細細看去與其他宮女無異,但也保證了我就算穿著這樣繁複的衣裳,依舊可以靈活行動。我換上改好的衣服,在房間裡舞動漓戈劍。裙擺翻飛,長發飄揚,我盡情釋放舒展腰身,不知是因為受這身打扮的影響,還是抱著必死的心態去再舞一次劍,我輕點腳尖,踏著並不存在的鼓點搖曳生情,步步生蓮。以至於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舞蹈,還是在舞劍。這些都是師父不曾教過我的招式,華麗柔美,卻少了幾分殺氣和力道。
瀟瀟坐在一旁,像是看傻了一般,癡癡地睜大了眼睛。
舞畢,我輕喘著收起漓戈劍,將它交給瀟瀟。因為明日,我不能帶著它進宮行刺。我將淬了半香毒的細針藏在腰間的褶皺之中,以防萬一,我還給自己也留了一根,藏匿在我的盤發之中。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大黑。千越山越來越冷了,寒氣逼人,讓人不管說出多暖心的話語,也都會被冰凍封存。恐怕,冬天要來了。
瀟瀟捧著我的漓戈劍,對我說:“阿房姐姐,明日我送你們進宮。”
“不必了。宮內人多眼雜,你還是留在千越山比較安全。”我盯著自己掌心的老繭,這刻滿歲月痕跡的手掌與我依舊嬌俏白嫩的面容並不相稱,可我很愛惜它,它們記錄著我有關刺客生涯的一切情感,包括和大師兄。
“阿房,我慶卿發誓,今生絕不負你!”耳畔響起那句隨風而逝的誓言,我閉上眼,努力將它趕出腦海。
至於瀟瀟……後來的日子裡,我和黑白師兄都非常注意她的一舉一動,但她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讓我們再也挑不出任何破綻。所以,我們對她的懷疑漸漸消散,就當做是自己不甘心被拋棄的徒勞掙扎罷了。
“阿房姐姐,你就讓我送你們吧……我知道,這次任務非比尋常,我怕……”瀟瀟一手握漓戈劍,一手抓住我正在細細端詳的手掌。
我知道她在怕什麽。其實,我很想緊緊抱住她,告訴她,我也怕。但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如果我有什麽意外的話……請一定要照顧好大師兄。雖然我並沒有資格這麽說,但是……”
“阿房姐姐,你放心。是你把大師兄讓給我的,我一定會服侍他一輩子!”瀟瀟說著,便開始掉淚。
我唯一感到慶幸的是,好在師父隻是安排大師兄在殿外接應,沒有生命危險,這便讓我安了極大的心。倒是黑師兄和白師兄,守在離燕王那麽近的地方,危機四伏,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一夜無眠,我聽著窗外呼嘯的寒風,細數記憶碎片。
第二日,一切都按照事先演練的程序開始,黑白師兄身著深棕色護衛鎧甲,早早跟在燕王的身邊,左右站開,面無表情,恍若兩尊精致的銅像。而我,排在宮女的隊伍裡,低頭頷首,隨同其他侍女一起進殿。我們早已經探明了宮殿的結構,此時我需要做的,就是及時觀察秦王的安保規模,好做出相應的計劃調整。
隨著樂師的演奏聲,號角齊鳴,我就知道一定是秦王進殿了。我悄然向大殿正中央看去,只見秦王在眾人的簇擁下穩步走來,細細看去,更覺龍顏甚偉。光壁刺眼龍紋蟒袍包裹住他挺拔的身材,隻微微露顯出龍紋熊皮金靴,雙臂垂於膝下,雙手厚重有力。碩大的冷光扳指嵌於指尖,簡單卻不失精美的紫金冠下瞪著一雙明世之眼,雙瞳更顯冷峻犀利。
我不禁打了個冷戰,這種可怕的氣場,讓我忽然感到很不舒服。
我定了定神,迅速觀察秦王周身。他身邊共有六名侍衛,個個身材魁梧,低頭不語,默默守護秦王的安全。除此之外,秦王身邊還跟著一名太監模樣的人,彎著早已習慣扭曲的腰,諂媚地立於一側。
歌台暖響,絲竹縈繞。
燕王急忙上前迎上秦王,二人落座後,我便隨同侍女們端著酒壺布置宴席。有兩次都離秦王特別近,但是秦國的隨身護衛也立於一側,這讓我不便出手,我隻得先靜候佳機。
酒席間,秦王的咄咄逼人讓我幾次想要飛針直入他的咽喉,但是為了顧全大局我還是抑製住了。黑白師兄表情緊張,我暗暗向他們使眼色,提醒他們把握時機。按照我們的計劃,要在酒席過半舞女表演的時候,先由黑白師兄打頭陣,乾掉對方的六名護衛,然後趁著騷亂,我再使出毒針要了秦王的性命。
表面上,秦王來我燕地是進行交流,實際上不過是來進行勸降。面對秦王老成而侵略性的詭辯,燕王已經漸漸招架不住,額頂已然冒出細細的汗珠。我從未見過如此帝王之相的君主,他的舉手投足之間,都帶著尖利的銳氣,威風凜凜。我等待著,觀察著。
隨著時機的成熟,舞女們長紗回旋,輕舞浮動,舞者們依次上前,給出了我們可以動手的訊號。趁著大殿中人多雜亂,從剛開始保持一個姿勢一動不動的我,暗暗把手移到了毒針之上。每移動一寸,我的鬢角便滴落一滴冷汗, 我盡量保持冷靜,不動聲色地將手移至後腰。
“R!R!R!”突然,秦王微微一笑,隨手用酒觴敲擊了桌案三下。
我被這聲響嚇了一跳,急忙停下動作定住。跳舞的宮女們也都紛紛停下了舞步,退至大殿一旁。
糟了。
我沒敢抬頭,卻能感受到整個大殿的緊張氣氛。隻聽秦王突然自顧自地開口:“放你手中的毒針吧,丫頭。”
我怔住。顫抖了手指然後連忙把手抽回來。
不可能!他是怎麽發現的!我隱匿在舞女的後面,混雜在和我打扮一模一樣的數十個侍女之中,他是怎麽在那樣混亂的情況下看到我這種細微的動作?難道從一開始,他就在觀察我?我睜大了雙眼,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而大殿此時也陷入了沉默,沒有一個人敢接秦王剛才的話。
不知道眾人到底沉默了多久,我的心跳也跟著停滯了多久。這種駭人的靜謐讓我仿佛能聽到血管裡奔騰的喘息聲。我怕不管現在是誰先動,都會引發接下來的一場惡戰。
“哐當”一聲,燕王掀桌而起臉色大變,朝我怒目而視,然後轉身抽出身旁充當侍衛的白師兄的劍兩步衝下酒席,直直的向我揮來。我愣了,沒有躲閃,劍刺穿我的右臂,我隻微微晃了一晃。
怎麽回事?燕王這是要幹什麽?我看著手臂上的衣衫被鮮血侵染,驚訝地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