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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小倩夜半飄入寧采臣的房內，看見的卻是一張驚恐的臉。這書生已然知道她不是人，而是鬼，一隻鬼就在眼前，如何能不驚惶害怕。

　不過，他對聶小倩的情愫未滅，此刻的心情也不盡是害怕，而是複雜難明。

　“你……真的是鬼?”寧采臣仿佛不信般又問了一句。

　“是的……”

　“那古刹裡的人，都是你殺的?”

　“……我，我也是被逼的。”

　聶小倩低下頭去，複又向寧采臣飄來，“你不要怕，我不會害你的……”

　寧采臣慌忙後退:“你不要過來！”他舉起手中燕赤霞贈予的《金剛經》，淡淡的佛光亮起，聶小倩頓時被彈飛開去。

　她狼狽地摔在地上，抬起頭來，聲說:“你為什麽不相信我?你想一想，我有沒有害過你?”

　“鬼都是會害人的！”寧采臣說，“你是鬼，你叫我怎麽相信你?”

　“你以為鬼可怕，其實人更可怕……”

　聶小倩的臉上淌下兩行清淚，幽幽說道，“有時候，人害人比鬼還不知道殘忍多少倍呢。而且有些鬼，因為冤情未白，無法投胎轉世做人，所以顛沛流離……其實有些鬼，比人還善良得多……”

　她的聲音悵惘幽怨，如泣如訴，聽得寧采臣心生觸動，不由信了幾分。想了想，他收起了《金剛經》，問道:“那你為什麽要害人呐?”

　“我是受姥姥所逼的……”

　聶小倩轉過臉來，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沒有半分隱瞞她本是出身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途經此地時受奸人所害而死，父親將她的屍骨暫時埋在一棵老槐樹下。沒想到，那老樹正是千年樹妖姥姥的身體，它控制了聶小倩的屍骨，逼迫她為其勾引男人，吸取陽氣。

　“……而就在前幾日，它還把我許配給了黑山老妖！”

　說到這裡時，聶小倩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心中淒苦地往門外飄去，就要離開。

　“……小倩！不要走，小倩！”

　寧采臣上去一把抱住她，愧疚道，“我相信你不會害人……就算是鬼，你也是一隻好鬼。我一定要把你從那妖怪手中救出來！”

　“不，不要！我不想你犯險……姥姥是千年樹妖，法力高強，我們鬥不過它的。”

　聶小倩見寧采臣還想說什麽，玉手輕輕掩上了他的口，搖頭道，“寧采臣，若你真想幫我……就幫我取回來一幅畫吧。那畫是我生前，父親請人為我描摹的，是我留在這陽世唯一的痕跡。再過幾日，我就要嫁給黑山老妖，怕是再也回不來了！那幅畫，就當是我的嫁妝，有它陪伴，以後也有個念想……”

　“那幅畫在哪裡?”

　“就在你隔壁的道士手上。那道士不是惡人，可我畢竟是鬼，不敢去找他……寧采臣，你白天去偷偷把畫拿來，不要叫他發現。明天晚上，我還來這兒找你，以後……以後就不能再見面了！”

　“……小倩！”

　寧采臣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卻抓了個空，眼睜睜地望著佳人飄出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的心頭一陣失落，想起聶小倩最後的囑托，暗暗發誓一定要幫她把畫取回來。

　至於那幅畫，他已經想到了是哪一幅。隻恨自己當日身無分文，沒能把它買下，如今只能去求人了……

　……

　卻說聶小倩回到樹屋後，被樹妖姥姥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老樹妖方才與輪回者惡鬥一場，不僅沒有佔到便宜，還受了些傷，急切地要吸人精氣進補一番。但是，聶小倩出去一夜，卻沒有帶回來一個精壯的男人，這讓它不由氣急敗壞，心情愈發惡劣。

　周圍的女鬼們都瑟瑟發抖，沒有一個敢發出半點兒聲音，生怕惹怒了姥姥，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唔?你身上怎麽有活人的味道?”樹妖姥姥湊到聶小倩身前，鼻子一聳，臉色忽然變了。

　聶小倩心中一驚，臉上卻強作平靜，道:“姥姥，小倩今晚上沒有尋到一個活人，身上怎麽會有活人的味道呢?莫不是您聞錯了吧……”

　“胡說！”

　姥姥雙眼一瞪，心中疑竇大生，“難道你找到了男人，卻藏起來不讓姥姥享用?說，是也不是！”

　“不，沒有”

　“你在撒謊！”

　活了千年的樹妖，眼睛何等毒辣，一下子就發現了聶小倩眼底的慌張，它猛然扼住聶小倩的脖子，把她提了起來，逼問道，“快說！那人在哪裡?”

　聶小倩倔強地瞪著它，死死咬緊了牙關，不肯開口。她知道，若是讓樹妖姥姥去找到了寧采臣，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就死定了。

　“……不說是吧?哼，姥姥這就去找！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就是一個蘭若寺，那人肯定在蘭若寺裡！”說著便推開聶小倩，往門外飛去。

　“姥姥！不要”

　聶小倩一聽心就慌了，想也不想地抓住了姥姥的腿，不讓它離開。

　“看來是猜對了。”

　樹妖姥姥毫不憐惜地一腳踢開了她，冷笑不止，“好你個小賤人，竟敢背叛姥姥……信不信我叫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是的……”

　聶小倩害怕地連連搖頭， 心思一轉，想出了一個理由，“姥姥，小倩是有私心，今晚找到了一個男人，本應立刻敬獻給姥姥您的，可是……可是想到過幾日就要過門給黑山老爺，而小倩還有心願未了，所以……”

　她硬著頭皮，把讓寧采臣幫忙取畫的事情說了出來，不過卻說成了是利用他，還隱隱以自己與黑山老爺的婚事作為威脅。這話兒真假摻半，一時間樹妖姥姥也辨不出虛實，又想到聶小倩確實即將出嫁，不好太過打罵，隻得暫且信了。

　“怎麽又是那個道士?”

　它眉頭一蹙，依舊怒火難竭，冷哼一聲，“那姓燕的牛鼻子老道在這裡那麽多年，也沒能把我們怎麽樣。你說的那個道士如此年輕，才修了多少法力?說不定是那燕赤霞的徒弟罷了……”

　“哼，不就是一幅畫嗎?姥姥就去替你取回來，順便吸了那書生的精氣……倒要看看誰能攔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