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齊雲已經無數次想像並自認為已做了應做的心理建設,但當她踏進家門的那一刻還是被家裡空前的盛況嚇了一跳。顯然母親和芹姨頗為了迎接她的歸來而做了一番功夫,整個家中布置得既金碧輝煌又整潔高雅,彌漫著一股過年般的喜慶氣氛。
母親迎上來抓住齊雲的手,眼圈瞬間紅了。饒是一貫鎮定的父親,從母親身後投過來的目光也是喜悅與感傷交集。齊雲心裡一酸,故意做出嘻皮笑臉的樣子來打破久別重逢的凝重感:
“媽,您把家布置得不錯!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張燈結彩、掃灑一新、蓬畢生輝哪!”
果然,媽媽看見闊別半年有余的女兒說話仍然毫無正形,一絲淑女風度也無,一腔感傷果斷轉化為望女成鳳未遂的怒氣。只見她將臉往下一沉,麻利地抽回自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齊雲後,便精確地指出女兒身上發生的不如人意的變化:
”瞧瞧你,怎麽曬成這個樣子了?臉也黑了,人也瘦了,皮膚乾燥得像鹽鹼地……“
雖然齊雲深知媽媽一向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可還是難免被她老人家堪稱惡毒的比喻嚇得打了一個寒戰,可臉上還是硬擠出甜蜜的微笑,說道:
“黑皮膚是現在的流行色嘛!再說我還瘦了不是?時尚圈怎麽說來著?瘦是王道!瘦了穿什麽都好看,裹個化肥袋子都像大牌時裝……”
齊雲恬不知恥的自誇被媽媽無情地打斷,”就你現在的樣子,還能穿什麽大牌時裝?也隻配裹化肥袋子了,以前雖然稍微胖一點,但俗話說得好,一白遮三醜……“
媽媽的持續打擊使齊雲失去了繼續與她虛與逶迱地耐心,哼一聲搶白道:
“您隻說了上半句,其實這俗話還有下半句:‘一白遮三醜,一胖毀所有!’我以前也不算白,遮不了百醜,現在好歹沒毀了所有啊,你還說這麽多做什麽?”
因做了多年官太太而略顯豐腴的媽媽被齊雲噎得柳眉倒豎,蓮花指指定了女兒,扭頭向爸爸告狀:
“老齊,你女兒你管不管?一瘋出去心裡就沒有這個家,過年都不見回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還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女孩子家,一點也不知道愛惜自己……”
齊雲父親忙打圓場:“好了,一人少說一句。俗話還說母親連心呢,你倆倒好,一見面就吵吵,不見面還想得跟什麽似的。”
“你看她把自己弄這樣,我還不該說兩句?”媽媽指著齊雲的面孔,試圖拉丈夫進入自己這邊陣營。
“嗯,確實黑了瘦了,不過我看還好嘛!咱們年輕時候說的是‘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現在雖然不講這個了,不過現在這樣,倒顯得更有青春朝氣……再說,你與其站在這裡抱怨,還不如趕緊給孩子去做點好吃的補補。”
父親笑眯眯就把媽媽往廚房推,進了廚房之後又小聲親呢地勸了太太幾句,也不知道父親說了什麽,媽媽消了氣,廚房裡傳出她和芹姨關於煲天麻乳鴿還是黃芪燉雞的討論。
齊雲自己把隨身的皮箱拖進閨房。粉紅的,俏麗的,甜膩的,連灰塵都沒有落上一粒的房間仿佛讓她一瞬間穿越回到半年前,看得出媽媽和芹姨一定勤於打掃,又故意將屋內的所有擺設精心維持原樣。
齊雲坐在梳妝台前,審視自己的臉。鏡子裡的人真像媽媽說的,又黑又瘦,一笑起來兩邊下巴就各扯出一道比酒窩狹長的溝壑,整個人和這間彌漫著公主味道的香閨有點不搭。不過她的眼神明亮地灼人,齊雲喜歡自己這樣的眼神。
在自己的房間坐了一會,齊雲才覺得魂魄慢慢地落回自己身上。繁華都市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可今天一路走過來竟說不出的陌生。她倒成了初進大觀園的劉姥姥,樣樣都覺得新奇,以及不習慣。看到這些今天她胸中還激蕩著一股雄心壯志:她希望總有一天,她的學生們也將走進這樣的都市、擁有這樣的繁華!
把自己的行李歸置妥當後,她又回到客廳,看見父親正笑吟吟地坐在沙發上,捧著茶杯等待著和她聊天。齊雲“哇”一聲,愛嬌地撲到父親懷裡,絮絮地給他講自己這半年的遭遇,父親間或問上兩句,話不多,卻明確而到位。讓齊雲沒想到的是,父親遠在省城的家裡,卻好像長了一雙千裡眼似的,對齊雲在山村那個生活環境中可能遇到的人、可能遭遇的困難和齊雲遇到這些困難時的反應,都了如指掌,簡直就如親眼目睹一般。
“耶穌瑪麗亞,我說大叔你也太神了吧?要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我身上安了什麽設備,全程對我監控呢!”
面對齊雲的驚訝,父親只是淡淡一笑:
“農村是什麽樣,你是什麽樣,我心裡都有數。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
“我才不是豬。”齊雲憤憤不平地反駁:“不過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既然你會打卦、能算出我會遇到這些問題,乾嗎在我走之前不提醒我?由著我到外頭去出洋相!”
父親仍然氣定神閑:
“你和一個人說摔一跤很疼,總不如他自己摔疼了一跤之後,記得更牢。”
“哪怕這個人是你親生女兒?”齊雲不服氣地叫一聲,可細想之下竟也覺得有理,點頭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大叔,你不但長得帥,還是一位卓越的教育家啊。”
父親不由大樂,讚道:“這態度不錯,像我齊某人的女兒!”
齊雲暗笑,什麽叫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就是了。趁著父親明顯心情好,齊雲摟住了他的脖子,嬌滴滴地問:
“大叔,教育局給我發工資,有快一年了吧?”
齊雲明顯感覺到父親一噤。心裡暗自懊惱薑還是老的辣,老頭子的階級覺悟和警惕性著實不低,不過她也沒打算幹什麽壞事。因此在父親追問她打這些錢是要做什麽時,她大大方方地回答道:
“喏,不是跟您講過了,我教的學生裡目前就是有一個面臨馬上失學的境地,還有幾個學生也就在失學的邊緣,我想取出我的工資先救救急,後續再想其它辦法。”
父親靜靜地審視著齊雲,仿佛在思索什麽,手指嗒嗒地敲著沙發扶手。齊雲在父親的注視下有些赧然地低下頭,她此時的心虛不是沒道理的:當初因為她“不服從分配”而執意投奔自己選擇的最苦的鄉村小學之時,曾在媽媽的高壓下放出“我絕不會把支教這件事當做我人生的墊腳磚,教育局的工資折我也一分不碰”的話來——豪言壯語說出來容易,可真正的生活無非是一些瑣細事情的組合,支教的半年以來,她基本沒有收入,雖然農村開銷甚少,但她敢說不是靠家裡的資助度過的?就連給二鳳姑姑那2000元,也是媽媽一邊數落著不聽話的女兒,一邊塞進她行李箱裡給她防身的。
按說她已經這麽大了,不應該再花家裡的錢……齊雲突然想,這算不算一種變相的啃老?她看著父親的臉上始終掛著一副沉思的表情,一股沮喪襲上心頭,正想開口說算了,卻突然聽到父親右手一擊幾案。
“資助肯定是要資助的。但你剛參加工資,那點工資夠幹什麽?家裡再資助你5萬。”
齊雲先是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父親一會兒,然後突然爆發出“烏拉”一聲叫喊。
“大叔,麽麽噠!你簡直是天使!你簡直是上帝!你簡直是……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
雖然父親對齊雲已經有足夠的了解,可還是被她瞬間如火山般爆發的熱情搞得極為不適應,他擦著臉上的口水,正色說:
“不過,你還得做一件事情。我有個老友是省電視台的製片主任,目前正籌備做一期表現支教教師生活的專題片,聽說還要拿到北京去評獎……”
眼見齊雲高高撅起了嘴,父親不疾不徐地解釋道:
“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剛才被你說的一些事例所感染,想到這些事情如果能夠通過電視這個媒介宣傳到大多數觀眾心裡去,對於希望工程的推行,以及對更多的瀕臨失學的兒童,都會有切實的意義和好處。”
齊雲一愣,她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看來自己還是嫩了點。她喜上眉梢,再次對父親欽佩得無以複加,又馬上在他剛拭完口水的臉頰上狠狠地啵上了兩大口。嘿嘿,她原想著等從家裡“騙”到錢,解決了班上學生的燃眉之急,然後再找到鄒姐姐商量社會資助辦學的事情——沒想到啊沒想到,不用她再去麻煩鄒姐姐,父親思考了不過數秒鍾就給出了答案,當然,父親有足夠的人脈資源也是他思路敏捷的原因之一。雖然齊雲並不喜歡上電視,可是只要能對像她班上學生一樣的失學兒童得到“好處”,上電視算什麽,就算讓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保證勇往直前、各種平趟!
去電視台錄節目的那天,母親從一早起就比較振奮,如同梁上燕子一般在齊雲面前繞來繞去繞得她直眼暈,不住地檢查她的衣著以及相配的飾品,連手上的包包和腳上的鞋子也不放過,另齊雲歎為觀止,同時好心地提醒母親這個節目文案稿上注明隻拍攝上半身,別說鞋子照不到,就算她下半身隻穿條男士納涼的阿羅褲也不會有人知道。女兒越長大越不馴順讓母親頗為慍怒,為找回面子,毫不留情地挑剔著她:
“瞧這頭髮,毛得像狗尾巴草,昨天不是讓你去發廊修一下發尾嗎……什麽?去修過了?你去的肯定不是我說的那家發廊,嘖嘖,這手藝也太差了……對了還有,你老大不小的女孩子家家,就不知道修剪完再局個營養油?……”
母親一邊羅嗦,一邊解開齊雲的長發替她梳理。母親自從小學畢業後就不再替她梳理頭髮了,今天是覺得齊雲梳的髮型實在難上台面,才迫不得已親自上陣。不過母親的手仍如記憶中一般的溫暖而柔軟,齊雲不由得有幾分沉溺。
就讓媽媽高興一下又怎麽樣?齊雲心頭突然湧起一股內疚之情。母親一貫是個好強的女人,而她所交往的“太太圈”也由不得她不好強,因為大家在一起打麻將、聊起天來不是說誰誰的老公升了官發了財,就是說誰誰的兒女考上了研究生、出了國,或者是在大機關大企業裡混得如何得意。可到了齊雲媽媽這裡,雖說老公一直發展得不錯,家庭也和睦,但女兒卻無端自行流放到邊遠地區去支教,不得不讓她這個做母親的有幾分灰頭土臉。為了這個緣故,這半年她常推說頭疼,和以前的牌友相聚的次數都少了。
齊雲一直擔心地盯著鏡子看。還好,媽媽為她梳的髮型沒有走她老人家最中意的名媛范兒公主范兒,而只是梳齊了頭髮和留海兒,扎了兩條簡單清爽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看起來既清純又知性,而且非常符合她作為一個鄉村支教教師的身份。齊雲暗翹一下大指,看來媽媽也不是沒有審美正常的時候。
才剛小小地得意了一小,“繞耳魔音”又絲毫不留情面地在她耳邊響起:
“你呀,讓我說你什麽好呢,你和阿箭到底怎麽樣了?”
“什麽?怎麽樣……呃,他剛回來的時候是有點生疏,不過現在已經好多了,當然不會像小時候那麽友愛……媽你也知道啦,阿箭哥很忙的,和我年紀又差得比較多,所以他不怎麽愛理我也是正常的。”
齊雲最怕媽媽提這個,索性決定裝糊塗,還假裝無辜、實則故意地打擊媽媽對這件事的期望,說洪箭沒有小時候愛理她。
果然媽媽立刻顯出一臉懊惱,
“女孩子矜持些是好事,但也別太過了,青春就這麽幾年,時間不等人。”
梳了幾下齊雲的辮梢兒,又說:
“阿箭和你疏遠,怕也不光是因為工作忙。我聽你李阿姨她們說:好像阿箭在美國的時候交往過一個女朋友,可那女朋友好像是個沒什麽名氣的演員,在美國也是混著,既沒有正式上學也沒有工作,倒是阿箭用打工的收入養著她。後來阿箭臨回國時分開了,可誰知前幾天,女的突然跑到本市找阿箭來了,看來還藕斷絲連……你沒和阿箭有深入的交往倒也好,他比你大不少,又在美國呆了幾年,情感方面的歷史肯定說不上多清白,你一個單純的女孩子……”
媽媽兀自嘮叨不休,齊雲的嘴張成了“O”型,原來阿箭哥還有一個小明星女友?虧他平時做出一副不近女色、不懂憐香惜玉的樣子,敢情他喜歡的是那個調調?齊雲饒有興趣,本想再多挖掘一些洪箭的緋聞,可媽媽習慣說什麽都要和她掛上鉤,這實在讓她難以消受。如此一權衡利弊,還是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好不容易逃脫了媽媽內功深厚的魔音繞耳,齊雲一出家門就感覺到神情氣爽。父親今天還有工作安排,和她約好了直接在省電視台直播間裡見面。她蹦蹦跳跳地到了電視台門口,在門衛室往父親的朋友陳主任的辦公室打電話。這位陳主任是齊雲父親的老友,和齊雲也不陌生,接到電話很是熱情,讓她不必在門口等父親,最好是現在就自行走進電視台去七樓演播室,他也在那裡,等齊雲上來了就可以定妝、調光,還可以先演練一兩遍。
齊雲想這樣也好,便登了記後照陳主任說的路線一路上樓。七樓這個樓層在台裡地位卓然,除了有個台裡最重要、設備最好的演播室,就是分布著幾個台領導的辦公室。齊雲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心裡還有點緊張。這時她看到走廊轉角處閃過一個熟悉的窈窕身影。
齊雲有很久都沒見過被她封為“最佳男閨蜜”的師兄了,此刻乍然見到他的女友思思姐也不禁大為驚喜,她剛想叫住思思姐聊上兩句天,卻又看到思思姐身邊還有兩個中年男人,其中一個齊雲認識,正是那個豬腰子臉副台長,另一個也瞅著面熟,好像是本省某個全國知名的房地產商,據說此人做起廣告來手筆頗大,就算是電視台這種強勢媒體也把他當財神爺供著。
也說不清是什麽緣故,齊雲一向不大喜歡豬腰子臉副台長,一看到他就連跟思思姐寒喧的願望都消失了,再加上他們三人明顯聊得正熱火朝天,那個房地產商正湊近思思姐耳邊講了個什麽笑話,逗得思思姐彎下身去吃吃地笑。齊雲也不想打擾他們的談興,於是默默地跟在三人身後。
前面的三個人沒有發現齊雲,說笑著拐進了不遠處的副台長辦公室。在進門的一瞬間,齊雲好像看到了地產商伸出手來,在思思姐穿著一步裙的渾圓臀部上輕輕地蹭了蹭。齊雲一怔,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揉了揉眼睛,可是地產商的手馬上又放下來了,就像最正常不過的兩個電視台工作人員陪著客戶並肩走進辦公室,又讓齊雲不得不懷疑一切只是自己一時眼花而產生的幻覺。
齊雲異常懊惱。就好像在明媚的春天深呼吸一口氣,卻不期然地吸進了一大綹隨處飄散的楊花柳絮,吐又吐不出來,悶在胸前非常難受,但是細追究的話卻也沒有什麽,就算會引起咳嗽卻絕不至於致命。她慢吞吞地從副台長辦公室門口走過,辦公室門並敞開著,裡面三位正襟危坐談工作的人顯然並沒有注意到門外經過的她。
她隻好目不斜視地路過。此時一個急匆匆的身影從另外一個門出來,一把拉住了她。
“怎麽這麽慢?是不是路不好找?”陳主任是個大嗓門,說話作事都風風火火的,“雲雲啊,等會兒錄節目的時候不用緊張,平常怎麽說話上了節目還是怎麽說,既不求振聾發聵,也不需要邏輯性強,我們重視的是真情實感,有真情實感就好!”
齊雲的心思又回到眼下的這件大事上來。跟在陳主任身後進了演播室,化妝師已經在等著他,攝像和燈光師也正忙碌而緊張地工作著。
她在化妝師指定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上一次上電視的記憶好像還是小學時期電視台轉播她參加市少年宮藝術家的集體舞,雖然當時也是這位陳主任特地囑咐同事給了齊雲幾個特寫鏡頭,可是十來歲塗著紅臉蛋紅嘴唇的傻乎乎的小孩子哪裡懂得什麽叫做緊張?這一次出鏡可是明晃晃的鏡頭直對著她拍,又是談話節目,要求反應敏捷機智詼諧什麽的,要說齊雲完全沒有一點心理壓力,那絕對是假的。
還好父親很快也趕到了轉播室,父親坐到女兒身邊,拍拍女兒的手背,鼓勵她:“雲雲,你知道這會是個很有影響的專題節目。如果這個節目能在全國播出,就相當於給你支教的地區所有貧寒學子們打了個極其有力的‘廣告’,你會幫助他們得到全社會的重視,以後也將有很多善良的人們通過正規渠道幫助他們……如果不這樣,你一個人就算渾身是鐵,又能打幾個釘?”
齊雲堅定地點點頭。剛才父親一進門,坐到自己身邊,她立即就有吃了顆定心丸的感覺,現在一席話說下來,更使齊雲覺得知己者,大叔也!——不說別的,就為了讓她教的學生能得到有力的幫助,她今天一定要完美表現!
那一天,齊雲在電視台記者和攝像機面前的表現格外出色。她說起山村學校支教的經歷繪聲繪色,有幾次還潸然淚下,哽咽得幾乎不能成聲。其實齊雲在經歷那些事情的時候都是淡淡的,並沒有覺得哪一處細節有那麽強的煽情力,至於“感人”之類的詞,她更是想也沒有想過。但是陳主任今天安排的主持人非常專業,他那慷慨激昂的嗓音和具有專業技巧的循循善誘,讓齊雲不跟著他激動都不好意思。在那種氣氛下,齊雲的講述、齊雲的感動以至於齊雲的痛哭,都如行雲流水一般流暢且完美。
錄完節目,齊雲站在衛生間鏡前玩命卸著自己臉上的妝時,接到小美的電話。小美電話裡的聲音一如往昔的歡樂,叫著大明星,節目錄完了沒有?錄完了的話就趕緊滾到南門外的哈根達斯店,我約了你特別想見到的人。
特別想見到的人?齊雲聽到自己的心咚一聲,漏跳了一拍。不過她馬上就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她在想些什麽呢?卓美所約的人,除了和她們兩姐妹關系都不錯的師兄還能是誰?
她擦乾臉,和父親打了個招呼,急急忙忙地往南門外的哈根達斯而去。一進門店,就被一股細膩的巧克力和香草的氣味罩住,店裡光線優雅柔和,深色調的原木桌子和松軟寬大的沙發,讓人一看之下就覺得十分放松,在這裡仿佛連時光也跟著慢了下來。
齊雲已經很久沒來過這樣地方,刹那間竟有些愛麗絲夢遊仙境之感,手腳都無處放。她的腦海裡瞬間劃過她支教的鄉村學校簡陋的黑板和高低不平的桌椅,想起撲籟落灰的大通鋪學生宿舍……就在前幾天,她還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世界?
卓美在窗前一個風景優美的位置上,舉著手臂對牢齊雲狂揮了半天,揮得她手臂都酸了,卻見齊雲呆呆怔怔地沒什麽反應,索性跟上前來一把拉住好友的胳膊:
“怎麽,不認識我啦?我光知道你這半年去鄉下怕是營養不良,可沒想到智商退化得這麽快。”
齊雲坐在卓美給她安排的座位上,頭轉來轉去地四處打量:“你的神秘嘉賓呢?怎麽還不到場?”
“當當當當!”
齊雲話音剛落,只見一個胖子從卡座屏面鑽出來並拗了一個濫港片中情聖常拗的造型,其龐大的身軀和這個風流倜儻的造型之間的驚人反差,讓齊雲在嘴張成個“O”型發愣5秒鍾之後,又和小美一起笑得捶胸頓足。
師兄超水平發揮了他雷不死人不罷休的一貫風格,面對齊雲伸開了他一隻手,齊雲只看見這隻肥乎乎的“魔掌”直朝自己的眼前伸來,笑著拍打他,這才發現師兄掌心的三條紋路上都寫著自己名字字母的縮寫。
“這是演哪一出?”齊雲笑問,“《玻璃之城》?”
果然師兄開始哼起了電影《玻璃之城》的原聲音樂,學著裡面的黎明對舒淇的深情演繹,大著舌頭用蹩腳的台腔普通話說:
“小雲,我的生命線、事業線、愛情線,都是由你的名字組成的……”
齊雲笑得肚子都疼了,卓美也扶著桌子直喊媽喲,兩人笑夠了,齊雲才不滿地揮手拍了一記師兄,
“最虛偽就是你。要是真想我,怎麽我回來都好幾天了,也不見你上門來找我?”
師兄笑著把點好的冰淇淋單交給服務員,申辯道:“哪裡是我不想去?要不是怕師尊大人擔心我對她的寶貝女兒有覬覦之心,我早在你家樓下搭帳蓬、唱情歌了。”
齊雲想到媽媽以為她在和師兄交往時如臨大敵的態度,不由也抿嘴一笑:
“別提了,我現在可是社會最底層的無產階段,我媽是拿我沒辦法,要不恨不得我現在就嫁了你才好!當然了,就算我願意,還得問問別的人答不答應。”
齊雲本是隨口一句,卻不期然想到剛才在電視台七樓看見的三人並行的背影,心裡倏然一暗,趕緊擺擺頭驅趕掉不該有的陰霾。看著隔著一張桌子,師兄那張彌勒佛一般的寬厚笑臉,齊雲端起手中的檸檬水杯向師兄致意。
師兄取水杯和齊雲輕輕一碰,齊雲一板一眼地說:
“師兄,祝你一世歲月靜好,平安喜樂。”
師兄被齊雲突然文藝腔的祝詞搞得發懵,賤賤地托腮做思索狀半響才說:
“我應該祝你什麽啊,你什麽都不缺……對了,祝你桃花朵朵花,早日找到美滿的愛情吧。”
小美在一旁說:“你倆酸完了沒有?冰淇淋上來了。”
齊雲從自己面前擺得花花綠綠的“繽紛歡舞”上取下一根杏仁棒,蘸著抹茶冰淇淋放入口中。當她的舌頭感受到冰滑甜滑的一刹那,齊雲竟然很沒出息地“唔”了一聲。
“他奶奶的,這也太好吃了!”
她憤憤不平地抱怨著,引得小美又是唏噓又是嘲笑,
“瞧可憐孩子,給饞成什麽樣了?今天隻管吃啊,放開吃,讓師兄請客。”
齊雲頭也不抬地埋頭苦吃:
“我記得這店不便宜,你慷他人之慨算怎麽回事?有本事就你自己請客。”
小美柳眉倒豎,手拍酥胸豪爽地說:
“你那一盤子不也就80多塊錢嗎?有什麽呀,今天姐姐我還就請了,用不用再來兩盤?總之你隻管吃,不吃撐到躺倒出去不算完!”
齊雲一愣,吃冰淇淋的速度慢了下來,這一份冰淇淋要80多塊錢?她瞬間想了很多。有的人可以高屋建瓴地說事情不能這樣去做這樣的橫向比較,可是齊雲覺得說這種話的人,只因他們都不是事中人。
小美挑三撿四地吃著她那份冰淇淋,眼光一直往門口溜。齊雲注意到了,奇怪地問:
“你還要等什麽人嗎?說說看,是不是又交了新男朋友?”
小美睜大眼睛,“哪裡是我的什麽男朋友呀,是……”
“是什麽?”師兄也饒有興致地問。
“呃……”小美竟然一時語塞,“那個,一會兒你們就看到了……不過,如果一會兒沒人來,你們也不用詫異,更不要追問我約了誰。”
齊雲笑得眯起了眼:“噢,說什麽來的,看來我們卓大小姐果然又有了新戀情,我倒想看看能值得我們卓大小姐探頭探腦欲言又止的家夥,長著什麽樣的三頭六臂!”
她轉過身去對師兄說:
“我不在家, 你要多替我照顧開導卓大小姐,務必使她的心靈即使受到男友的傷害,也要從你這兒找補回來!”
“啊呀呸呸!”卓美作勢要打齊雲,“說什麽呢?誰的心靈受到男友的傷害?嘁,能傷到姐姐我的男人,到現在還沒投胎呢!”
打打鬧鬧之間,時間過得飛快。等齊雲再看表時,發現已是下午5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跳起來喊:
“哎呀不好!我得趕緊回家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要趕火車去支教的地方呢!”
師兄站起身再三叮囑,小美也嘟著嘴戀戀不舍地拉著齊雲的手。依依惜別之後,他們才在冰淇淋店門口分了手。小美向他倆展示爸爸給她買的一輛火紅奧迪A6,美人香車,十分搶眼,小美熱情地提出可以載齊雲回家,齊雲卻擺著手,笑著表示她可不敢把自己的生命安全交在一個嶄新的馬路殺手的手中,師兄也不順路,於是三人就此告別。
齊雲獨自沿著一個種滿月季的花壇向前走,茂盛的植物特有的香氣衝進齊雲鼻端,使她仿佛回到支教的鄉村的田野邊,閉上眼,也是這樣一股味道。
她想起剛才自己吃的80塊錢一份的冰淇淋,不知道怎麽的就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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