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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離歌》三十三
  讓齊雲感覺欣慰的是,教學工作開展得還算順利。由於她的年輕活潑,也由於她和學生們日漸水融的關系,她的課堂上氣氛一向相當活躍,有時候學生們踴躍搶答得都動起手來,還得齊雲親自下講台,笑著將他們拉開。齊雲有理由相信:雖然這些學生不能像城裡娃那樣一個兩個都“贏在起跑線上”,但是他們的未來也會是燦爛的!

  現在不僅是犇娃班上的學生,連其它幾個班的學生也把齊雲當成了要好的知心姐姐,無論什麽事都願意和齊雲交流,尤其是幾個女生,有事沒事都擠在齊雲窄小的宿舍裡,嘀嘀咕咕地說著話。那天上課之前,一個六年級的女生找到齊雲,難過地說:“二鳳以後不來上學了。”

  齊雲本是個急性子的人,聽了這話忙問為什麽。二鳳是六年級畢業班的一個女孩,學習成績算班上數一數二的優秀,很有靈氣。可惜父親早就去世了,家裡又一大堆兄弟姐妹,母親一個人管不過來,所以雖然是本村的孩子,卻也和外村的孩子一起住校。齊雲曾經見過她的午餐,每星期是母親烙的一袋乾饃饃,外加一瓶鹽水浸的辣椒。她膽子小,也不怎麽愛說話,中午午休的時候常常一個人躲在課桌前,豎起書本遮住半張臉,一邊看書一邊啃著乾硬的饅饅。就那一小瓶辣椒,二鳳還總舍不得吃,往往一個星期過去了還剩大半瓶。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到下周時齊雲就會看到她帶著上周剩下的半瓶辣椒和饅饅來宿舍。

  來報信的女生囁嚅著說:“二鳳媽走了……她以後上不起學了。”

  齊雲猛地站起來,又慢慢地坐下。

  呆了一會兒,才問那報信的女生,是什麽時候的事。女生說是昨天夜裡,還說二鳳媽走的時候,全身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抬柩的人隻用一隻手輕輕一抓就起來了。報信的女生說著,忍不住捂住臉嗚嚶起來。

  齊雲也沒去勸她,眼神茫然地望著前方。她前不久還曾拜訪過二鳳家,見過二鳳媽。二鳳家一直很困難,二鳳媽心氣兒卻高,三個孩子到了上學的年齡她都送來學校。也就是因為這個,家裡經濟一直拮據到了極點,平時的飯只有饅頭和辣椒,能吃兩頓就不吃三頓,能吃一頓就不吃兩頓,家裡除了買點鹽,再就是逢年過節買幾兩油,剩下什麽東西也從沒見過二鳳媽買。不知道是否和這樣長期的營養不良有關,二鳳媽最終是得了癌症,這是村裡一個以前在縣城念過醫書的老漢幫她做的診斷,那老漢勸她:“甭讓女娃讀書了,到縣城裡看看吧!”二鳳媽乾脆而輕松地回絕了他:“你都說了看不了,還讓咱去看啥?”

  二鳳媽怕耽誤孩子們學習,癌症的事情一直沒告訴過二鳳和她的弟弟妹妹。但這消息卻輾轉傳到了齊雲的耳朵裡,齊雲隔三差五的就會去登門看看,順便把村長送來給自己的米面之類的帶去些給二鳳媽。前幾天齊雲又上門時,一向沉默堅忍的二鳳媽被癌症的劇痛狠狠折磨著,躺在床上打滾、乾嚎,可是看著齊雲老師走進門來,還是忍著痛對她打了個招呼。

  在村裡客串赤腳大夫的老漢也在二鳳家,他對齊雲說:“她苦得厲害了,就拿手指摳牆,你看這牆上多少道印子。”

  齊雲順著老漢的手指向牆上望過去,果然見到深深淺淺的指甲撓出來的印跡,密密麻麻在土牆上,顯得觸目驚心。

  老漢說:“勸勸她,去看看吧!不能治,止止痛也成啊!女娃娃上不上學,還不是那麽回事?”

  齊雲呆呆地看著,不知道說些什麽好。還是二鳳媽強打精神坐起來,對齊雲擠出一絲笑容:“老師你見笑了。反正我這病也沒救了,治它幹啥?要不是娃們都要上學,我還得給他們做飯,我早就去見他爹去了。”

  齊雲看著她的臉,女人臉上也密密寫著歲月之爪撓出來的印跡,似乎比土牆上的印跡更加觸目驚心,可是齊雲知道這個女人也不過三十來歲,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在城裡小康之家,還正是華美妖嬈的年紀。

  二鳳媽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臉轉向齊雲,空洞的眼精顯得格外大格外憂傷。她歎口氣:

  “齊老師,死我倒不怕。可我要是死了,二鳳和她弟弟妹妹怎麽上學?”

  現在,齊雲想起女人這句話,還覺得猶然在耳,可是那個沉默堅忍的女人是再也不見了。二鳳媽是個大字不識的寡居農婦,居然有讓三個孩子都上學的勇氣和見識,真讓齊雲詫異和欽佩,可在這之後就是深深的痛心,還有惋惜。因為事實已經擺在了面前:二鳳媽媽已經為這個家奉獻了最後一點光和熱,她現在油盡燈枯,二鳳無論年紀多小、學習有多好,也不得不接起這個家庭的重擔,輟學謀生。而且她這個瘦弱的小女生又怎麽才能養活一家人?看來才上二、三年級的二鳳弟弟和妹妹,輟學也就是近在眼前的事了。

  他們這樣的家庭,就算輟學也找不到什麽好的工去打,等於是人生的最後一條路也差不多被堵死了。人生就是這樣,屋漏偏逢連今雨,命運常常就是這般慘酷,讓人無奈。

  齊雲靜了靜,向報信女生打聽:“你知不知道,二鳳家裡還有什麽親戚?”

  女生想了一會,說:“好像還有個姑姑,在往西邊去五裡路的村裡住。”

  齊雲點點頭,安撫了那個女生幾句,讓她多開導二鳳。然後齊雲當天晚上做了些準備,走路去西邊村上的二鳳姑姑家拜訪。

  二鳳姑姑自己家住著一孔低矮的窯洞,生活也只是艱難維持。齊雲看著她屋內的破舊情形,先前準備再三的話也說不出口,只是坐在那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農活兒和生活上的一些事,心裡已經打定主意這會是一次失敗的家訪了。

  卻沒想到二鳳姑姑送她出窯洞門時,卻主動說:

  “齊老師,你來家是啥意思我也知道。你的大名十裡八村的,誰聽見了也要挑個大拇指。我們自己家雖然也有娃,負擔也重,但二鳳那孩子的成績是真的好,讓她不念下去了,是真太可惜了。”

  齊雲一呆,眼淚衝上眼眶。不知道說什麽,隻好低聲重複,“是,太可惜了。”

  姑姑說:“她要真是上不了學,我那地下的死鬼哥哥,也閉不上眼。”

  齊雲咬著嘴唇不讓淚水掉下來,也不知是點頭好還是搖頭好。

  姑姑又接著說:“我這個當姑姑的,怎麽也不能讓我哥在地下閉不上眼。老師你放心,多苦我也要讓二鳳成材,把二鳳和她弟弟妹妹都供出來。”

  齊雲再也忍不住,把臉埋在手心裡,無聲地流著淚。半響才抬起頭來說:

  “他姑,我替二鳳謝謝您。等她長大了,出息了,肯定把您當成親爹親媽一樣孝順。”

  二鳳姑姑說:“齊老師你說的是哪裡的話?你非親非故的,這麽替二鳳著想,應該是我替二鳳謝謝你。”

  齊雲手忙腳亂地從身上翻出一個紙包,雙手遞在二鳳姑姑手裡。

  “姑姑,這是兩千塊,我從家裡帶來的。錢不多,但是暫時還能頂上點用。我會托朋友在城裡想法子找社會捐助,不過這事沒那麽快能成功。可不管怎麽說,二鳳和他弟弟妹妹是我的學生,我也要盡一份責任,這事也不是光你一個人吃苦受罪就能辦成的。”

  二鳳姑姑像被燙了一樣縮回手,連連搖頭:“怎麽能這樣,怎麽能這樣。”

  齊雲苦勸,幾乎就要哀求了,二鳳姑姑才眼圈紅紅地收下錢。收下錢的二鳳姑姑撲通一聲給齊雲跪下來,齊雲趕緊攙扶。兩人都淚眼模糊,盡管齊雲心裡一點也不喜歡這如九流苦情電視劇般的橋段,可那時候的眼淚,怎麽忍也忍不住。

  二鳳上學的事暫時有了著落,齊雲的錢包也已經彈盡糧絕、陣亡犧牲。不過齊雲還算樂觀,想著等洪箭下次再來,要好好問問他,上次他和同事們接洽的關於尋覓外留大商家拿工手製品訂單的事情進行得怎麽樣了?這事說什麽也得抓緊。如果實在需要,齊雲還準備請幾天假回家一趟,能從親朋好友處拉點“讚助”來也是好的啊!話說她自打來支教之後一直沒回過家,連春節都讓她設法支應過去了,一是因為路途遙遠回家不便,可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深為擔心如果讓媽媽看到她從來了農村後體重暴跌十幾斤、既清瘦又憔悴的樣子,肯定要對支教的事橫加阻撓,若是如此可大為不妙。

  不過現在形勢比人強。齊雲也知道自己回了家,只要殷勤點、拍拍馬屁、撅著嘴撒個嬌,從老爸那裡“騙”個一萬兩萬出來給她的學生當教育備用金,這事還是相當有把握的。人生是分階段的,對於現在的齊雲來說,她此階段最大的人生目標就是不讓她教的任何一個學生失學,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她可以“不擇手段”。不過話說回來,在這個時候才真切地感受到爸爸媽媽的好,也只有爸爸媽媽可以這樣地縱容她、不非青紅皂白地幫助她,她想,看來以後要多孝順一點了。

  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天齊雲下了課回到宿舍,隨便喝一口水,就投入到浩如煙海的批改作業和準備明天教案的工作中去了,思緒剛理順,就聽到有人敲門,齊雲有些煩躁,無奈地走過去開了門,心裡暗自埋怨這個不請自來的家夥打斷了她的思路。不過當她看見來客儼然正是校長的時候,還是客氣地把校長讓進了房間。

  校長還像往常一樣佝僂著肩背,吧嗒吧嗒地抽著手上的旱煙袋,臉上有一點平日難得一見的慌亂神情。

  校長很少會露出這樣的神色,齊雲有不好的預感,剛要開口問,校長放下了手上的煙袋,開了腔:

  “齊老師,你現在是自家人,又從城裡來的見過大世面。我特地來找你商量個主意:今天下午有好幾個女娃家長都來找我,說要退學,你看怎個辦好?”

  齊雲大驚一驚,這是為什麽呀?經過最近一段時間齊雲賣力的宣傳,村裡和鄰村大部分家長都知道給娃念好了書,娃就長出了跨出大山門檻的腿,也只有跨出大山門檻,才能奔向更遠更美好的前程。因此就連二鳳姑姑這種家庭,也勒緊褲帶要想辦法供孩子們讀書,這樣的家庭尚且如此,別的家庭更沒道理做出拖全村教育後腿的事情了呀。

  校長又吧嗒、吧嗒地嘬著沒點著的旱煙鍋嘴,沉默了半響,才說:

  “芳琴,就是你教的那個玉琴的姐姐,昨天回村來了。”

  “噢,就是那個考到地區首府的職業學校、又留在那邊工作的女孩吧?”

  齊雲記性好,村裡這些年滿打滿算又只出了這麽一位“女秀才”,故此記得很牢,“那不是好事嗎?她算是一個挺好的榜樣,看到她,老鄉們應該更鼓勵自己家的孩子念書,怎麽反倒不念了呢?”

  “哎,”村長捋著旱煙鍋袋,“回來倒是回來了,可是那人……都已經不像個人了!”

  “什麽?”齊雲大奇,“這又是怎麽回事?”

  村長露出為難的神色,似乎這其中有什麽不好講的話。可也湊巧,這時候玉琴連門了沒敲,便撞進屋來,一頭扎進齊雲的懷裡,嗚嗚咽咽的哭。

  玉琴向來靦腆又文靜,從不冒冒失失,像今天這個樣子可以說是從來也沒有過。齊雲心裡一驚,忙拍著她的背好言安慰,等她自己哭得差不多了,才問起究竟。

  玉琴抬起一張哭花了的小臉,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得和兩隻熟桃子差不多,她張嘴欲語,哭啞了的嗓子卻不給力,說得含混不清,齊雲聽了半天也是糊裡糊塗。

  玉琴說:“齊老師,我姐她……讓鬼附了身呢!”

  齊雲打了個寒戰,連忙說:“不要亂講,哪裡有什麽鬼?你有什麽事都和老師說,老師幫你想辦法。”

  玉琴只是哭,半響也說不出一句整話來。齊雲隻好又問校長,可校長也吞吞吐吐的,似乎有難言之隱。齊雲急不過,騰一聲站起身來:

  “校長,我去看看芳琴——玉琴你帶路。”

  校長看了齊雲一眼,也站起身,默不作聲地拿起煙袋鍋,佝僂著肩背走在前面帶路。齊雲急匆匆地跟著他,最後跟著依然在不斷抽泣的玉琴。

  三個人各懷心事地走進玉琴家那個簡陋的院子,看到玉琴的爸爸正蹲在門前的土坎子上、愁眉苦臉地吸著煙袋鍋,屋裡傳來玉琴媽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玉琴他爸,別抽了,讓你媳婦也別哭了,看我們把齊老師給請來了,你讓閨女出來給她看看吧,他們都是女娃家,彼此好說話,齊老師又見過世面,讓她幫著拿個主意。”

  抽著旱煙的三賴悶頭說:“要能看還不叫出來看呢,實在是沒法看了呀!”

  “到底怎麽回事?”他們一圈人都像在打啞謎,齊雲急得快要撓牆了:“三賴叔,你倒是趕緊給我說說呀!”

  三賴聳拉著腦袋還是不作聲。校長實在無奈,隻得硬著頭皮自己講給齊雲聽。

  原來這個芳琴是校長親自帶大的學生,雖然是個女娃娃,卻處處要強,是這村裡頭一個考進城裡學校的人,當年別說是三賴叔和嬸子兩個,就連校長也跟著高興得合不攏嘴。芳琴上學的那幾年,芳琴一家人雖然仍然是要從土裡刨、從牙縫裡摳出幾個大子兒來,隔三岔五的寄到城裡,可想到芳琴的遠大前程,想到芳琴將來就要像個城裡姑娘似的,留在城裡,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找個城裡對象,聽說城裡男人都不打老婆,還講究什麽女士優先——芳琴爸媽雖然都不懂為什麽要女士優先,卻只是認定了芳琴將來是要享福的,何況芳琴將來的後代也都能留在城裡,這是多光宗耀祖的事兒啊!平日裡,只要說到芳琴,三賴叔蒼老的、因長期營養不良而呈菜色的臉就突然舒展和煥發起來,芳琴一直是他們全家的驕傲和希望,他們一直囑咐玉琴要好好念書、以後能和芳琴一樣,而玉琴小小的心裡,自然也一直是把姐姐視為精神偶像的。

  可是昨天這個”偶像“一下從天上跌到地下,”啪“地一聲碎成了渣渣。芳琴在地區首府的職業學校裡畢業後,據說被分配到了縣政府的一個三產工作,這個工作別說對一個山溝裡的農村女孩,就算是對縣城裡吃商品糧的人家來說都算是一個很理想的去處。去年芳琴得到分配通知書時,村裡引發了好一陣轟動,三賴叔還擺了水席宴客呢。

  可這幹了才剛一年,昨天就回家來了。要說回家當然也是正常的事情,可芳琴回家的樣子,卻古怪得不能再古怪。

  昨天下午芳琴媽正在堂屋裡,背對著門繡鞋墊,突然有人推開門一聲不吭就走了進來,芳琴媽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卻發現是芳琴,芳琴一張秀美的臉木木的,問什麽話也不答,隻徑自走進裡屋她慣常睡的炕上,頭朝著牆,竟然悶頭就睡了起來。

  芳琴媽發了一陣呆,輕輕地叫女兒名字,芳琴一點聲不出,問話也不答,搖晃她身體也不睜眼,芳琴媽有點發毛,正好這時玉琴下學進了家門,芳琴媽喊玉琴一道硬拉著芳琴起身。芳琴坐起來,眼睛倒是睜開了,可眼神卻渙散得很,癡癡呆呆的,也不知她在看著哪處。

  “她娘倆個嚇得不行,玉琴來喊我,我跟進去一看,她就是那個怪樣子。我大聲喝問,她也一句話不答,看我的眼神就像不認識我這個爹。”玉琴爹篤篤地在鞋上磕著旱煙袋,惱怒地說:“齊雲老師,你說這是怎了?進城裡念了兩年書上了大半年班,嬌貴起來了?怪裡怪氣的,連爹娘老子也不放在眼裡?”

  “你盡知道瞎說!”芳琴媽破破爛爛地披著一件襖子,擦拭著紅通通的眼角說“這閨女打小就懂事,這會兒定是有些個緣故的!你不問清楚了就亂發威,還配做人家老子?!”

  芳琴爹本就惱怒,這會兒竟被媳婦搶白,更是怒發上臉,跳起來掄著旱煙袋就去打媳婦,校長和齊雲忙勸,一時之間雞飛狗跳。玉琴嚇得小臉煞白,拉著齊雲的衣角就像拉著根救命稻草似的,哭著說:

  “齊老師,快救救我姐,我姐讓鬼附了身了可怎麽辦?”

  齊雲把玉琴摟在懷裡,溫言勸慰,讓她平靜下來,不要再疑神疑鬼。

  芳琴爹被校長死死攔住,滿肚子氣沒地方撒,摔了旱煙袋鍋罵道:“你姐讓附了身,你青天白日就能看見鬼,也不是好貨!作死!”

  玉琴躲在齊雲的懷裡,齊雲摸見她小小瘦弱的身體抖動如篩糠,不禁也有些著惱,冷著臉說:“三賴叔,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爹,大女兒出了問題不快想辦法,又在這裡無端咒小女兒!”

  齊雲近來在村裡已小小的揚威立腕,芳琴爹雖然氣得立在地上呼哧哧喘氣,可也不再說什麽。齊雲才松了口氣,轉眼又愁起來,自言自語道:

  “要想辦法,可也得本主兒開口說話才行……這真的就什麽也問不出來?”

  玉琴小貓一樣地附在齊雲身上,躲著父親的眼神,

  “我姐……真是被鬼附了身的,我可沒胡說!昨天晚上……”

  芳琴爹聽玉琴又提起這個,覺得丟人透頂,暴躁地又跳起來要打,芳琴媽嚎啕大叫著,不顧一切地捉住丈夫的手臂。芳琴爹雖然粗蠻,可遇到自家女人以命相博,也一時無奈,再加上礙於必須顧及校長和齊雲在這裡,隻好氣餒地蹲在屋子中央。

  芳琴媽被皺紋包圍了的眼睛已經沒了淚水,她掃一眼玉琴:“二閨女,你想說啥就說吧。”

  玉琴拉著齊雲的手,開始說起昨天夜裡的事。原來芳琴在家時和玉琴睡一間房,她去省城念書上班,房裡兩個炕也一個沒拆,留著芳琴回娘家時住。昨夜裡姐妹倆還是照舊這麽睡法,玉琴看到姐姐回家後透著古怪,自然是非常擔心,可畢竟年紀小,熬不過瞌睡蟲,到半夜也就迷迷糊糊沉入黑甜鄉了。睡了沒多久,就被芳琴弄出的聲音吵醒。

  玉琴先是聽到一聲接一聲的冷笑,她開始以為自己是作夢,可是穩了穩心神再凝視去聽,冷笑聲仍是不斷,因為四周漆黑,時間又很模糊,這笑聲就顯得格外陰冷滲人。

  芳琴先是咯咯地冷笑了一陣,然後又輕聲地、自言自語地說起話來。玉琴嚇得連叫也不敢,只是徒勞用胳膊捂著耳朵和臉。芳琴說了些什麽她也沒聽真切,只能依葫蘆畫瓢地說上幾句,什麽“你來呀”、“你真的走了”、“我想你”、“你怎麽還不來看我”,諸如此類。

  玉琴躺在床上覺得全身的血流都凝結了,隻覺睡在她身邊另一張床的已經不是她姐,而是什麽青面獠牙的女妖。正在不知所措之際,又聽見旁邊床上的女妖開始唱歌。

  那歌聲倒是稔熟的,正是他們當地流行的花兒。芳琴的嗓子好,早些時沒考上大學讀書時,就是聞名鄉間的百靈鳥,可是現在正當夜裡,芳琴又捏著聲音,有股說不出婉轉哀切。

  芳琴唱道:

  “衣裳爛了爛穿著,千針萬線地補著,

  眼睛裡不見者心牽著,一搭裡到的哈盼著……”

  一邊唱,一邊咯咯地嬌聲冷笑。玉琴頭皮都炸了,再也聽不下去。她悄悄地、不動聲色地蹬了一下腿,發現腿腳還能動,於是一溜煙從床上竄起來,鞋都沒顧上穿,就直朝爸媽的睡房跑去。她邊跑,還邊思忖著被鬼附身的姐是不是跟在後面追趕著她,關於鬼附身的故事。玉琴曾從幾個顏面如樹皮、天天坐在村口曬太陽的老太太嘴裡聽過幾回這樣的故事,故事中的鬼都是穿一襲白衣,臉上掛著陰冷莫測的笑意,無聲地尾隨著人。

  好在並沒什麽東西來追逐她,玉琴跑進睡媽的屋子,連滾帶爬地拱上炕,拱進媽懷裡,氣喘籲籲地講完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也沒看見一襲白衣閃進屋。

  芳琴媽聽小閨女說完也嚇得不輕,芳琴爹又到鄰村喝酒、醉了沒回家,農村的夜靜謐無比,她不用怎麽費勁,就聽到隔壁的睡房裡,的確傳過來幽幽咽咽的歌聲。芳琴媽竟也沒膽子過去瞅瞅,於是芳琴便這麽直唱了一夜。到第二天雞鳴後又用被子蒙住頭臉,倒頭大睡,從踏進家門這兩白天一晚上,不但粒米未進,連一滴水也沒沾過嘴唇。

  “白天睡,晚上鬧妖,不吃不喝,照這麽下去,用不上幾天人就完了!”芳琴媽被憂愁煎熬,自己也已經單薄得像一張紙,她枯瘦的手抓住齊雲,一陣冰冷的涼意從齊雲的手背沁上身體。

  齊雲聽著芳琴媽沒有眼淚的嗚咽聲:“祖宗呐,我家這是造了啥孽喲!”

  “嬸子,你先別哭,大家這不是都在幫你想辦法嗎?”齊雲好言好語地安慰著。她想起了一個人,於是轉頭對校長說:“校長,您看是不是把您愛人請來問問芳琴?”

  “哎呀!”校長一拍大腿,“瞧我這糊塗的!你不說還真就忘記了。”

  校長趕緊跑回家裡去叫自己媳婦。芳琴當年讀書時家境苦,每天中午帶一個乾饃饃,用屋簷下桶裡接了的水泡軟吃。她學習刻苦,校長媳婦就有些憐惜她,有時招她到家裡來,特地做些有油水的菜給她滋補,芳琴一直管校長媳婦叫姑,其實權當她是半個媽。

  沒過一會兒,校長媳婦一溜小跑到芳琴家,鑽進裡屋,輕輕地叫著芳琴的名字。校長和齊雲不放心,都站在門口偷偷往裡看。芳琴聽到校長媳婦的喚聲音,終於有了反應,騰地一聲坐起來,回身淒厲地叫道:

  “姑!姑呀——”

  校長家媳婦把芳琴摟在懷裡:“閨女,有啥事跟姑說,啊?”

  芳琴原本水汪汪的鳳眼現在紅腫乾澀,艱難地轉了轉,臉色愈見蒼白。校長媳婦也是無意間一眼,卻正巧掃到三賴家女子有些隆起的腹部上,她暗自吃了一驚, 本不願意把事情朝那上面想,可又覺得說事不說到根上恐怕難以解決,她一指三賴家女子的腹部,顫聲問道:

  “是不是……這回事?”

  芳琴哇地一聲嚎起來。她爸媽都是老實人、又粗心,其實她的肚子雖說只是微隆,但因為整個人形體削瘦,便也有點觸目驚心的意味。也正是因為如此,在單位裡才不能繼續工作下去,像她這樣的鄉下女孩,即使單位不言稱要給她處分,別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

  芳琴扎進校長兒媳婦懷裡,邊哭邊含混不清地傾訴。此刻齊雲已意會了大致的緣由,覺得有幾分尷尬,她為難地看了校長一眼,校長也不知所措,咳嗽一聲夾著煙袋鍋,佝僂著肩背往堂屋走,齊雲這才如夢初醒,趕緊跟在校長後頭去了堂屋。

  在堂屋裡齊雲如坐針氈,想說什麽卻又不知說什麽好,校長也只是一鍋一鍋地抽著煙,蹲著在鞋底磕著旱煙袋。三賴叔瘋瘋癲癲地在院裡走來走去,一邊搜尋著牆角的活計,一邊惡狠狠地罵罵咧咧;芳琴媽蹲在東邊的院角,削薄的背脊顫動著,高一聲低一聲地哀嚎。

  等了好半天,校長媳婦終於從裡屋走出來,她的身形也有點飄晃,眼睛無神,齊雲趕緊上前去攙她坐在了窗口的桌前。

  校長噴一口煙,抬頭道:“都知道了?”

  校長媳婦哀哀地歎一聲“造孽喲”,然後才一五一十地把芳琴的事情對校長和齊雲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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