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朝霧裡,拎著一捆柴禾的村長去而複返,揚起紅通通的臉膛向齊雲笑著打招呼,
“齊老師,有人來看你了。”
齊雲一聽不禁詫異,她來這裡還不過兩天,怎麽可能就有人來看她?可是看村長老實巴交的樣子,也不像是會和她開玩笑的人。她翹首向村長的身後看去,校長的身後走來一個身穿深灰色抓絨衣、背著大攝像包的人,那不是洪箭又是誰?
雖然齊雲心裡對洪箭不能說沒有意見,可是這幾天的生活對她來說信息量太大,以致於她再次看到洪箭竟覺得恍如隔世,連氣都沒了,上前一把揪住他,又驚又喜地嚷:
“你來得正好!盼著你呢!”
拉著洪箭就要往她的宿舍裡去,洪箭不知道齊雲什麽時候就對他這麽熱情了,怔了一怔,卻還是咳嗽一聲,甩開齊雲拉她的手,對村長抱歉一笑:
“我這傻妹子在這裡,洋相肯定不少出,讓您老幾位多擔待了。”
齊雲站住,回身驚訝地微張著嘴,問洪箭:“你怎麽知道我這裡洋相不少出?”
洪箭斜了齊雲一眼,忍笑不答。村長則憨厚地連連說:“齊老師精靈得很,我們這些老骨頭還都得多向齊老師學習請教的。”
齊雲突然想起雙方還未正式認識,遂吐吐舌頭正式為他們做介紹:
“村長,這是我哥!我哥是中通社的記者。”
又指著村長,對洪箭說:“阿箭哥,這就是自然行政村的最高長官――村長,也是我未來半年內需要緊密靠攏的領導人。”
村長被齊雲善意地玩笑弄得臉有些紅,又聽說洪箭是中通社的記者,立刻露出仰慕的神色,把一雙大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方才伸出手來跟洪箭握了握手。洪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好煙,撕開包裝,雙手捧著敬了校長一根,笑道:
“這姑娘從小除了念書,什麽都不懂。到了您這兒,您可千萬要當她是自家的丫頭,該教的都教給他,該責罵的時候也別心軟。”
村長自然連連謙虛,一番客氣後俯身撿起柴禾告辭。齊雲待村長剛轉身,便拉起洪箭就往自己的宿舍跑,洪箭幾乎是被她拖著,很快來到分配給齊雲那間烏漆窄小的宿舍前。打開門,洪箭倚在門上,好整以瑕地對著門裡望進去。
室內陳設簡單,僅有一桌、一椅、一床而已。除此之外就是一隻半舊的鐵皮爐子,爐膛裡節儉地生著小火,使宿舍裡浮動著些微的熱氣。要論爐子本身並不大,但由於長長的鐵皮煙囪,使得室內倒是有差不多一半的空間被它佔去了,看起來頗有幾分突兀。
齊雲先衝進宿舍,隨意地扒拉了一下堆在床上的書本,又把從床底下露出頭、敞開而零亂的大箱子用力推進床底下,招手笑道:“阿箭哥,快,快請進。”
她突如其來的熱情使洪箭生出一股警惕之感,看著她,笑微微地問:
“我說,你真有那麽盼著我來嗎?”
齊雲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訕訕地說:
“對啊,如果你不來,我一個人……可不知道該怎麽挪那鐵爐子了。”
那股橫蠻無賴相因是在嬌若春花的臉上,於是也不那麽令人生厭。洪箭環顧四周。當他的目光落在那隻半舊鐵皮爐子上時,齊雲面露得色。
“我就知道阿箭哥是最聰明的人,果不其然!”齊雲撲上來扯著洪箭的袖子:“我知道你走了這一路,很累!可是學生宿舍裡太冷了啊……阿箭哥,你可是勇闖沙漠戰區、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這點勞累相信你肯定不會放在眼裡!”
洪箭心中了然,卻雙手交抱在胸前,抬著下巴看齊雲:
“別給我來戴高帽這一套,我告訴你,沒用!山村裡的學生宿舍都是通鋪,就你這隻小爐子,放到大宿舍裡,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還有,別說我沒提醒過你,這裡是山區,入冬早,冬天冷得很。真到了臘月,隻怕有爐子你都受不了凍。學生宿舍裡冷,你跟頂頭上司校長反映呀,再不然找那位你需要緊密靠攏的領導村長,讓他想法給宿舍裡裝兩隻大爐子。”
“嘿,你真是‘何不食肉糜’!說得倒輕巧,校長和村長要是有辦法,還用我把自己的爐子拆去學生宿舍嗎?”齊雲生氣地推了一把洪箭,氣哼哼說:“好不容易把你盼來了,你不但不幫忙,還給人家潑涼水。哼!不幫就不幫,我一個年滿23歲的聰明少女,還能連這點小事也搞不掂?”
齊雲說著,居然親自擄袖子準備拆爐子。洪箭聽了她的話不禁愣一下,看來這個支教地點,環境的艱苦程度大大地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他看著齊雲正彎腰壓滅爐火的背影,突然有些懷疑,齊雲從小是被齊叔叔夫婦捧在手心、含在嘴裡寵大的,她能受得了這份罪嗎?
洪箭手上的動作才慢了一步。齊雲已經被一股騰起的黑煙嗆得咳嗽不止,洪箭連忙打開門窗,把齊雲推到窗口,讓她別防礙自己,然後專心致志地動起手來。
洪箭小時候家裡取暖都是生爐子的,雖然多年沒有接觸過這個玩意,倒也還不算陌生,再加上洪箭天生喜歡動手拆裝機械,所以三下五除二便弄好了,將爐子和煙囪整整齊齊地拆做兩堆,還順便用齊雲遞上的乾抹布把每一個零件都裡裡外外地擦拭一遍。爐子和煙囪內部有不少陳年積下的煙垢,洪箭拿到戶外把它們都清理乾淨了,回過頭來還不忘損齊雲:
“這麽多陳垢,難怪連一間小房子都燒不熱。如果不清理一下,就算移去學生宿舍能有什麽用?”
“陳垢也不是我弄出來的。”齊雲小聲嘀咕一句,卻暫時不敢得罪洪箭。尤其是看洪箭把爐子弄得乾乾淨淨,她更笑逐顏開,對洪箭比量了一個V的手勢,還嗲聲嗲氣地誇他:“阿箭哥,你太棒了!”惹得洪箭一個冷戰,抖著渾身的雞皮疙瘩。
齊雲才不理他。她嘻嘻笑著,動無比地抱起幾節煙囪在前頭帶路,洪箭隻好提起爐子跟在後面。齊雲雖然走得呼哧呼哧喘氣,嘴卻不閑著,嘰嘰喳喳地有說有笑。
兩人進了學生宿舍,洪箭雖然常年都在在最艱苦的環境中打滾,可看到這樣簡陋的學生宿舍,還是不由微微一愣。他打量一圈四周,找了個合適的位置低頭裝著爐子,齊雲在一旁殷勤地打著下手。
洪箭擦了一把汗,一抬頭看到齊雲她跑前跑後的微微出汗的側臉,手上的動作微一凝滯,臉上的線條也不自禁地柔和了幾分。
三兩下裝好爐子,兩人一前一後地朝齊雲宿舍走。齊雲踮腳看洪箭的臉,不懷好意地吃吃笑。
“你笑什麽?”洪箭問。
齊雲頓時笑得更加歡暢,“瞧你的臉上,沾了好大一片爐灰,嘻嘻。”
洪箭也忍不住笑:“還說我?你好好照照鏡子,看誰已經成隻大花貓了。”
齊雲不但不以為忤,反而伸出沾滿爐灰的手指在兩側臉頰各抹了四道烏黑的手指印,湊到洪箭臉旁“喵”地一聲,又伸手把爐灰向洪箭的臉上抹。
“去去,別鬧!”洪箭笑著側臉躲了一下,卻沒躲過,齊雲還是成功地將兩道包圍的“爪印”印在了洪箭臉上。
“哈哈!佔領成功!”齊雲又笑又跳,好不熱鬧。洪箭苦笑,卻也沒再斥她。
直到看到村長遠遠地沿著村道向他們走來,齊雲才斂了笑意,扭扭捏捏地向校長問好。校長遞過來一小壇自家泡的蘿卜辣椒,讓她招待洪箭吃飯,又說他家二小子進城打工,房子反正有一間空的,邀請洪箭晚上去他家裡睡。
洪箭連忙答應,並再三感謝。齊雲則有些得意,校長走了後,她大大咧咧地拍拍洪箭的肩膀,笑問他:“怎麽樣?我這上司不錯吧?阿箭哥你說,這裡是不是像個大家庭一樣。”
洪箭看到齊雲儼然已當將校長甚至整個村子當成了“自家人”的樣子,沒好氣地說:“村長是不錯,看樣也是把你當一家人了,不過你這個成員能不能給大家庭增光,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齊雲哼哼著說:“你還是瞧不起人哪。”
話雖這樣說,想到昨天自己貼好了學生宿舍的窗戶、今天又央洪箭挪了爐子過去,學生宿舍今天就算做不到溫暖如春,起碼比往日是要好多了。她心情甚好,也不將洪箭挖苦的話放在心上。
回到宿舍,她拿出一隻小電鍋,燒上水等著煮她從家裡帶來的掛面。一邊忙碌一邊衷心誇洪箭:“阿箭哥,沒想到你留洋回來,對付這種村裡的土爐子還挺有兩下子的。”
電鍋裡即將沸騰的水給窄小的宿舍裡蒙上一層淡淡的白霧,一切顯得溫暖而柔潤,洪箭想起往事,心頭也有一瞬間的溫潤。
“你以為呢?我剛到紐約的時候,租住的是全市最差的Harlem區,房子冬天沒有暖氣、穿堂風呼呼刮著,這些根本不叫事兒,最要緊的是那個區治安相當差,每天回家第一個習慣動作不是脫鞋,而是反覆檢查門窗,確定鎖好了,沒有人侵入過的痕跡,才敢脫鞋、換便服。有時候學業忙了,叫外賣食物敲門都不敢開,就隔著門讓他放在門口,從貓眼看到對方走遠了才敢開門……”
“哈哈,”齊雲居然笑得十分暢快,“當初還以為你出洋是享福去了,所以你不理我,我鬱悶得要死。現在知道了你活得那時過得那麽衰,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有種出了一口氣的感覺。”
洪箭瞥了齊雲一眼,也忍不住笑起來,
“既然你這樣說,索性讓你一次找到心理平衡。我那時最慘的是還不是這個,而是剛到美國,語言不過關跟不上課程,每天夜裡學到1點才敢睡,凌晨5點就起來起床背英語,特別是冬天的早晨,滴水成冰,我光鬧鍾就得定3個……”
“像你這種有毅力沒人性的家夥,竟然都怕鬧鍾‘隻叫醒了手指’,看來那日子還不是一般的苦。”齊雲感慨完,又不無惡毒地說:
“活該!誰讓你放著國內的好日子不過,非要巴巴的大老遠跑到人家的國土上去找罪受!”
洪箭接著說下去:
“齊雲小姐,我說這些的目的不是憶苦思甜,而是提醒你:無論我以前過得有多慘,都已經成為過去。而現在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巴巴的大老遠跑來受苦的,並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你說呢?”
齊雲像被人點了啞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瞪圓眼睛,不屈不撓地盯著洪箭。洪箭不懷好意思地一笑:
“如果你的決心,能配得上你此刻的表情,那我也就放心了。畢竟哪怕是再艱苦的環境,也能咬關牙熬過關。而一旦那些事情都被你超越到身後,就會發現:所有你吃過的苦,都變成了你人生沉甸甸的財富。”
――所有你吃過的苦,都變成了你人生沉甸甸的財富?齊雲咀嚼著這句話的意味,用細細的牙齒輕咬著嘴唇點點頭。她一張小臉,肌膚吹彈可破,卻帶著股一往無前的勇氣。洪箭呆了呆,末了,聽她紅著臉說:
“阿箭哥,我那時候怨你不吭一聲就走了。可是事情過了那麽多年,我明白你也是為了你的理想――其實,你對我一直挺好的。”
洪箭沒說話。鍋裡的的面煮好了,兩人各盛了一碗,相對著唏溜浠溜地吃著,洪箭冷不防地問了一句:
“他是誰?”
“誰?”
齊雲大惑不解,抬起頭向洪箭求證。可是當她看到隔著面條冒出的嫋嫋白煙,洪箭投過來的似笑非笑、又一切了然於胸的眼神,隻覺得全身的血液不聽話地往雙頰上湧,不知道臉紅成什麽樣兒,隻一徑用隻不端碗的手劃著粗陋的桌面。
“打什麽啞謎,我都不知道你說什麽……”
她輕輕咕噥一聲,心虛地低下頭吃麵條,喝了一大口面湯,還被嗆得連連咳嗽。才緩過一口氣來,聽到洪箭的聲音從她低著的臉側無孔不入地飄過來。
“如果我沒猜錯,應該就是那天在火車站,你打電話過去的那一位吧。其實,你不願意說也無所謂。不過我這個黑鍋背得不小,我還以為你也覺得至少應該讓我知道,這黑鍋是為誰而背吧。”
齊雲心裡警鈴大作。面湯太熱又喝得太急,現在齊雲背上薄薄地出一層汗。不過洪箭說得一點也不錯,父親和母親,至少是母親若不是因為認定她選擇這裡支教的原因為和洪箭兩情相悅,又怎麽可能放手讓她離開家?而其實,她選擇這樣的人生道路,難道不是為了走過那個人曾經走過的路,以便於更理解他的選擇,同時也向他證明自己可以嗎?
齊雲偷偷地從面碗上抬起眼打量著洪箭,他提出的要求的確有道理,自己也的確有愧於他。可是,他受她父親之命送她來這裡支教,相當於欽差大臣的身份,敢讓他得知自己和陸憂的一段糾葛嗎?她心裡十分矛盾,拿著筷子的手下意識地在面碗裡攪動著。
看齊雲心事重重地糟蹋著碗裡的面條,心事重重地不肯抬頭,洪箭搖搖頭,輕聲說:
“你要是真的不想說,我不勉強你。可如果你信任我,我也未必就會辜負你的信任。我在你爸媽面前說你參與支教的這個組織是我給你們牽線認識的, 這並不是一句謊話,不管是陰差陽錯也好,什麽也好,畢竟沒有我的牽線,你也不可能走到這條羊腸小道,而不是齊叔叔為你安排的康莊大道上去。”
齊雲向洪箭投過去感激的一瞥。小時候兩人曾經有過的默契和信任的氣氛,仿佛春天的原野般在冰消雪融之後,萬物萌生。齊雲本就不是話少的人,與陸憂的感情又一向不足為外人道也,心裡早已經憋了很久的傾訴欲傾刻爆發,她將面碗往簡陋的小桌上一墩,對洪箭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他……是我大學的同學。”
洪箭卻了解地點了點頭。端著碗,用筷子尖點著齊雲,
“長得特別帥吧?”
齊雲臉再次不爭氣地紅了,她絞股糖似的扭著,耍賴說:
“帥什麽帥呀!要想配得上我青春無敵美少女,他還差一點兒呢。”
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低著頭補了一句:
“反正,也有些女生說他長得……還行。”
怕洪箭笑話她,連忙又急急為自己申辯道:
“不過,剛開學的時候我可沒注意到這些!”
“不過剛開學時,我可沒有注意到。”
洪箭低頭一笑,若有所思。齊雲把雙腳往電爐前挪了一挪,才斷電的電爐還紅通通的,那光芒映得她眼睛閃亮、雙頰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