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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之塵》第14章 裂痕
  從其他人開始撤離到瓦桑之子死掉並沒有用掉多少時間。我在衝上去之前的那一聲怒吼驚動了正在撤離的人,參旗六見狀立刻提槍上來想要助我一臂之力,然後當他衝到瓦桑之子面前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我看到參旗六從瓦桑之子的屍體後面走了出來,他目瞪口呆地盯著那坨毫無生氣的綠色肉山,隨後又把視線在我和離岸之間來回掃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現在的年輕人真會玩兒啊……”

  “功勞在她。”我指了指離岸,說道。

  在因仇恨與怒火迸發出的勇氣漸漸消退之後,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危險:如果沒能躲過其中一次攻擊,如果氣力再早耗盡那麽一點點,如果離岸的最後一擊打偏了……

  “這事兒就算讓我再來一次,我也肯定不敢。”我由衷地後怕道。

  然後我便拿出之前分到的那個小藥瓶,擰開蓋子一口乾掉。此液體味道相當古怪,就像是……摻了水的川貝枇杷膏一樣。與此同時,仿佛是在響應我的話語似的,離岸在這時走到了我的身邊,一同前來的還有雲若晨。

  “我想我還是低估咱們的戰鬥力了,特別是你的。”雲若晨說。

  “……你沒事吧?”離岸則蹲下身,一臉憂慮地看著我。

  我朝雲若晨笑了笑,然後對離岸說:

  “沒事……謝了。”

  四個字出口,這才看見離岸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然後嘴角向上彎出了一個不易察覺的角度。

  說起來,這似乎還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女孩子露出笑容。我有些出神地盯著她面頰上那兩個淺淺的酒窩。

  “?”發覺到面前這個家夥一直盯著自己,離岸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

  我搖搖頭。

  “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你笑起來比平時那副掉線一樣的表情好看多了。”

  離岸的臉上立即泛起了紅暈,盡管表情滿是嗔怪,卻無法遮掩她眼角的笑意。

  蘇雨這時候湊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適可而止吧,別老逗人家小姑娘了。趕緊從地上起來,咱們去把掩體大門打開――”

  噗通。

  有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我們的目光隨即被吸引過去。

  一個男人從瓦桑之子因死亡而松開的手掌中滑落出來,落地後便平躺在那裡。蘇雨見狀立刻走了過去。

  “他還活著。”檢查過後,蘇雨扭頭對我們說道。

  他當然還活著,我想,否則他早就只剩下手腕上的終端了。

  觀察員0357,盡管救他並非我們的主要目標,但無論如何他也總算是被我們給救下來了。

  參旗六拉了我一把,我站起身,向那個人走去。

  “觀察員0357”,就在不久前,這還是我在這裡的名字。盡管現在它已不再屬於我,但是卻沒有消失。而它新的主人,剛剛曾試圖打亂將我們困在這裡的那個人的計劃,卻無濟於事。

  這個人的身份究竟是什麽?我想我很快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我走到他身旁。他的臉側向一邊,並沒有對著我。

  “你到底是誰?”我蹲下身,問道。

  “我還以為你能問點……有用的。”這個人非但沒有做出回答還不忘損我一頓,他的聲音聽上去沙啞無比。“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還是原來的自己。”

  說著,他把臉轉了過來。盡管我早就免疫了那些“回眸一笑”式的恐怖,

但這一次我還是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因為驚悚,而是因為混亂。  那是一張我熟悉無比的臉。

  甚至比他此時的名字還要熟悉。事實上,在趙平弦離開後的那一道把所有人變回原形的閃光之前,我還是那個樣子。

  他看著我,詭異地笑了一下。而我在面對這個無論名字還是樣貌都來自以前的自己的人時產生了嚴重的錯位感,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吧,那麽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在我沉默的時候,蘇雨接過了話茬。

  0357像是在咳嗽一樣地乾笑了幾聲,“我一直就在這兒。”他說,“在你們來到這裡之前很久。”

  “到這間屋子裡來麽?還是到這個世界裡來――算了,這些東西以後再說……你現在怎麽樣?需不需要我們幫忙?”南門二走了過來,他似乎更在意現狀一些。畢竟面前這個人宛如行將油盡燈枯的老人一般,已經連坐起來的氣力都沒有了。

  “你說的都不對……而且,你們也幫不上什麽忙。”看起來這個人比我們更不關心自己的健康狀況。“我沒有受傷……我隻是走在了你們的前面。”他臉上的笑容神秘得令人有些不寒而栗,“有一天,你們也會像我一樣的。”

  “涅寂滅之類的廢話,留到荒原上去說吧。”南門對他的胡說八道並不在意。“自己動不了的話,我來扶你一把。”說著,他伸出手。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手從這個人的身體中穿了過去。

  南門立刻把手縮了回去,一臉詫異地看著他。而後者依然是那副笑看紅塵的樣子,“我說過了,你們幫不上什麽忙。”他笑著說。

  “好吧,那看來你今天在劫難逃了。”南門並沒有再次嘗試去扶這個人,“我們在荒原上會記得你的。”

  “別忙著走啊。”這個人看著想要站起身的南門立刻開口了,然後他又把視線向一邊移了移。“那邊那個人,過來。”

  站在他所看向的地方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雲若晨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麽?”他疑惑地問道。

  “對,過來。”

  雖然依舊是一頭霧水,但雲若晨還是走到他身邊,俯下身看著他。

  “你來這裡多久了?”雲若晨問道。

  “久到現在都該留遺言了。”他一邊回答,一邊示意雲若晨把耳朵湊過來,雲若晨照做了。

  觀察員0357湊到他的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麽,而雲若晨在聽完之後點點頭,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了,我會告訴他們的。”

  “你們漸漸就會意識到這句話的意義的。”觀察員說著,看了看我們。“永遠不要忘記這句話,永遠不要……”

  說罷,他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身體隨之化作無數金色的塵埃四散而去。

  雲若晨撿起掉在地上的拚盤,並沒有站起身。我則依然在地上坐著,我們都保持著那個姿勢,良久無言。

  這個人居然連屍體都不曾留下過……

  終於,雲若晨站了起來。他輕輕歎了口氣。

  “那個人……究竟說了什麽?”蘇雨問。

  “他說:‘我們並非生於荒原’。”雲若晨機械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而蘇雨也同樣疑惑地說:“這算是什麽話?”

  雲若晨聳聳肩,“……我也不明白。”

  “這些事情,留到以後去想

  吧。”南門二這時走上前來,提醒道:“現在瓦桑之子已經死了,這個觀察員也沒救回來,咱們還是趕緊出去的好。”然而,他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啊,對了。這

  個大怪物的屍體現在還沒消失,也就是說他身上應該還有東西可撿。你們誰最近運氣比較好,上去搜刮一把看看有什麽寶貝的?”

  “得了吧,至少在今天,荒原上這好幾萬人是全世界最沒資格提‘運氣’這倆字兒的。”參旗六對他的提議不置可否,“瓦桑之子能夠這麽快就被消滅,司遙和離岸這兩個人有最大的功勞,你問問他倆誰願意去吧。”

  雲若晨點點頭,看著我和離岸。我則環顧四周,發現除了赫立光一直盯著某個地方黑著個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以外,其他人都在看著我倆。

  被圍觀的感覺很奇怪。離岸似乎也不喜歡被這麽盯著,便湊過來小聲對我說:“你去好了。”

  那就我去好了。

  我站起身,藥水的奇怪味道在口腔裡久久不散,我小心翼翼地向瓦桑之子癱軟在地上的屍體走去,仿佛那坨毫無生氣的死肉隨時可能突然復活一般。

  然而在荒原上,死了就是死了,對它一樣,對我們也一樣。我甩甩頭,甩掉了那些沉重的思考,一邊默默念著諸如“脫非入歐”“紅手光環”之類的有的沒的一邊彎腰伸出左手。

  搜索這個大家夥屍體時的感覺跟其他時候沒什麽兩樣,手腕上的拚盤亮起了綠燈,然後我把手收回來,看了看屏幕。

  它的掉落列表比普通的小怪們要多一些,但一樣大多是些沒什麽用隻能拿來賣點的垃圾,也正因為此,那行以紫色標示的“掩體偵查步槍”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呦,出貨了,看來你今天手還真挺紅的啊。”參旗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屏幕驚奇地說。由於我們同在一個團隊,因此在我碰到怪物屍體的同時,團隊內所有成員都可以看到戰利品的列表。

  我點了一下那行紫字,那把所謂的“掩體偵查步槍”隨即出現在我的手中。

  正如其名,這是一把步槍,而且它的外形相當眼熟,應該就是那種在地方民兵武裝上被廣泛裝備的半自動步槍。但與我對這種槍的印象不同的是,這把槍上並沒有裝刺刀,卻在槍身上裝了一個瞄準鏡。

  而此時此刻,分配這些東西的權力就掌握在我的手裡。

  思考片刻之後,我把其他的東西一股腦兒推給了雲若晨讓他去分發,然後毫不猶豫地把這把槍丟給了離岸。

  “你的。”我說完,不理會離岸驚訝的表情轉身就向掩體的大門走去。當然――果然不出我所料――站在一邊的赫立光一下子就出離憤怒了。

  “你幹什麽?”他橫跨到我面前擋住我的去路,然後對我發起質問。

  “物盡其用啊。”我用它曾說過的話噎了回去。

  面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的小子的回應讓赫立光愈發生氣了。“物盡其用?難道你不知道這裡能用槍的不止她一個人嗎?”他指著離岸,臉紅彤彤的,都快趕上馬路上的信號燈了。

  “這毫無公平可言!”他又對身邊的人說,以期獲得其他人的支持。

  不過除了古金以外,其他人好像暫時都不太想理他。雲若晨已經分發完了剩下的戰利品,揮揮手示意大家跟上他,周圍的人便一同向大門的方向走去。

  於是赫立光決定直接和離岸交涉,盡管聽上去他嘰裡咕嚕地好像對離岸說了很多東西,但我差不多一個字都沒聽清。在這期間離岸一直沉默著,當我考慮是不是該讓那喋喋不休的家夥閉嘴的時候,離岸卻突然雙手一伸。

  “拿去吧,我不要了行麽。”離岸突然把我剛給她的那把槍舉到赫立光的面前,面無表情地對他說。

  赫立光先是被嚇了一跳,繼而大喜過望,伸出手便去接,然而就在它的手碰到這把槍之前,另一隻陌生的手卻先到一步。

  “讓你拿那就拿著,誰讓你給他了?”參旗六站在離岸的身前,一把抓住槍身,然後將其塞回離岸懷裡。

  “你――”看到事情又橫生枝節,赫立光再一次憤怒地指著參旗六。

  聽到這些響動,已經走到掩體大門開關旁邊的人們又陸續把目光轉向這裡。

  “你又要搶我的東西嗎!?”赫立光朝參旗六吼道。

  “嚴格地來說,我隻是不想讓這把槍落到不配用他的人手裡。”參旗六歪了歪頭,“就像司遙,還有你之前說的那樣,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赫立光憤怒地大聲說著。“難道擊敗那個惡心的怪物沒有我的貢獻嗎?難道我不應該獲取自己的酬勞嗎?”

  參旗六冷笑一聲,“你那力出了還不如不出。”

  說完他拍了拍離岸的肩膀,把她推向我,又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們趕緊走開。

  “不行,你必須給我講清楚,憑什麽我就不能拿!”就在參旗六打算走人之前,赫立光突然上前一步攔住了他的去路,“你和那個雲若晨當初不是說要讓所有人都或者走出去的嗎?”赫立光一邊罵著一邊拽住了參旗六,“可你們做到了嗎?死了那麽多的――啊!”。

  並沒有聽完他的話,參旗六便突然一把揪住了赫立光的領子,然後直接把他提了起來。後者立刻嚇得面無血色,吊在半空裡驚恐地看著他。

  雲若晨見狀急忙跑過來勸參旗六,“沒必要,快放手快放手。”

  隻是參旗六並沒有收手,反而繼續揪著赫立光的領子向前走了幾步。

  “你想要公平?”他一把將後者重重地按在牆上。

  “那你倒是跟老子說說看,走路不長眼把自己人撞倒的是誰?”

  他左手揪著赫立光的領子,右手則直接將他那把管叉的尖端抵到了脖子上。

  “浪費時間導致付輝和劉光被打死的是誰?”

  參旗六手腕上開始有傷害隊友的警示響起,赫立光看上去似乎已經嚇得半死了。

  “手欠亂碰害死那些人的又TMD是誰?”

  參旗六的聲音聽上去嘶啞而充滿了殺意,我在旁邊聽著都有些膽顫。

  “你不是要公平嗎?說吧,給我們講講,這些因為你而丟掉的人命你打算用什麽來還?”

  隊友傷害的警報仍然在響著,南門二和蘇雨兩人急忙過去想要幫忙拉開情緒失控的參旗六,但不等他們到達,後者便突然把手中的管叉收了起來。

  “如果,你讓我的耳朵,”參旗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聽到你的哪怕一句廢話”他又指向赫立光那慘白的臉龐,語氣讓人無法懷疑他之後的話的嚴肅性:

  “我就讓你變成荒原上的第一批PVP犧牲者。”

  說完,他總算松開了手,頭也不回地走向正在掩體大門開關處等候的人們。絲毫不理會在他身後癱軟在地的赫立光,還有面前人群中投來的異樣眼光。

  雲若晨隻得走到赫立光跟前,低下身跟他說著什麽。蘇雨則把離岸拽到了一邊。這時,身後突然有相當厚重的鋼鐵摩擦的噪音傳來, 引得我們幾個回頭望去。

  掩體的大門是由一塊三角形和兩塊五邊形拚成的正七邊形,在其正中央有一個三角形的凹陷。現在,原本扣在大門正中的凹陷上的那根從地下伸出的鋼鐵門閂徐徐下沉,拉動三角部分隨之緩緩沉降。伴隨著鋼鐵的轟鳴聲,另兩塊也一起側移縮回了門框卡槽裡。

  最終,嘈雜的聲音停止了。

  荒原傍晚六點鍾的陽光在門外飛揚的塵土中現出了一道道形狀。這個世界的時間和現實中是同步流動的,也就是說,此時此刻距離我們受困已過去了將近五個小時――可是還沒有任何被營救的跡象出現。

  但無論如何,我們現在已經無需再受困於這不見天日的掩體之中了。在擺脫這整個世界的桎梏之前,我們至少已經逃離了這個小號囚籠的束縛。

  不知道是誰先邁出的第一步。但我們十幾個人很快便一同站在了掩體出口所在的高地上。我們的身後是一面陡峭的崖壁,而面前目所能及之處皆是空曠的荒野,夕陽把整個天際都染成了一片如火焰般震懾人心的顏色。黃昏的風吹了過來,這是荒原的傍晚,與身後那座掩體儼若兩個世界。

  參旗六在目視遠方盯了好久之後突然把雲若晨叫了過去。我知道他發現了什麽,因為那邊正是距離掩體最近的人類聚居點的方向。

  是的,荒原,我回來了。

  盡管這絕非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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