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於白石英腦中轉悠著的那些念頭,已經證明即使他的確是一位行走於黑暗之中的行者,這一事實也不會妨礙他將工作與生活劃分的極開,所以當眼前的中年人一提起正事,等他轉過身時,眼眸裡便沒有了多余的情緒,只是一味的冷靜沉穩。 “是的。”
頓了一頓,白石英繼而介紹道:“夏枯草,禁典封印師,吉芬王立封印師學院一年級新生,因為殺死了白礬,他正有些麻煩。”
也許是言語中提及了他的三弟,說到後半句時,白石英的嘴角微微一抽,很有些說不明的味道。
中年人低頭等待了片刻,隨即瞪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議的問道:“這就完了?”
白石英聞言沉默片刻,忽地展顏一笑,微笑中藏著一絲極為怪異的情緒。
然後他盯著中年人的眼,無比認真地說了一段話。
“我是個極為優秀的人。”
“所以哪怕入行不久,我也不認為世上還會有誰……能比我表現的更為專業。”
“但我必須承認,自我認識夏枯草以來的十余天裡,我已用盡了手段去查找他的過去,但除了以上的內容,我的確再也查不到更多。”
“所以在最一開始的那段時間裡,我自然極為悚然的認為,夏枯草……就是一個比我更為專業的黑暗行者。”
“但我隨即推翻了這一認知。”
白石英摸了摸下巴——這是他陷入思索時的習慣動作,繼續說道:“但我之所以推翻這一假設,並不是因為我的那份驕傲作祟,不願去承認這一點。”
“而是世間根本不會有著這樣的一位黑暗行者……會將自己的來路清理的如此乾淨,仿佛只是憑空出現一般。”
“因為這種背景看似完美,但過於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所以我寧願相信——夏枯草……便的確是一位憑空出現的人物。”
說到這,白石英看了一眼身前的男子,鄭重強調道:“一個憑空出現的‘普通人’。”
“而我雖然知道組織從不會接受來歷不明的人物,但我也知道,”白石英微微一笑,自嘲道:“但我也知道,因為我的存在,這一慣例並非不可打破。”
“因為比起來歷不明,我作為藍血貴族——還是與教廷極為密切的白氏藍血貴族,更不易被組織接受。”
“但既然老師你能推薦我加入組織,那麽我想,再多一個夏枯草,也算不了什麽。”
說到這裡白石英卻是想起了昨夜的晚餐之後,夏枯草曾偷偷摸摸的找到自己,極為得意的向他表示他已為自己搞定了所謂的‘宿舍使用權’,臉上不由便浮現出一抹笑意。
於是他便以今天的這份推薦作為回報,最後說了這麽一句。
“如果老師你還需要一個我推薦他的理由。”
“那麽我可以告訴你,我推薦他的理由,就是他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而我也相信,他會是我志同道合的朋友。”
也許是白石英的這段話起了作用,中年人一時沒有開口,只是有些複雜地看著眼前的這位他最為優秀的學生,而作為對方的老師,他自是這處世界對他了解最深的幾人之一,所以他自是明白,白石英之所以能將工作與生活區分的如此之開,並不是對方真個專業到了某種地步,而是白石英……自四年前起,便開始將所有的事物看得極為淡漠。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現在卻無比認真的向他說出了‘朋友’的字眼,那麽他……可還有當時的初衷?
想到這,他接著的語氣便是份外嚴厲。
“當你願意加入組織的那刻起,你就應該知道,你沒有資格擁有朋友,你也不能擁有朋友!”
“而且即使他是你的朋友,這也不是你將他推薦給組織的理由,那麽——”
中年人並沒有問出那句‘為什麽’,因為他是這個世上對白石英了解最深的幾人之一,所以只是眨眼之間,他便猜出了答案。
“你把他看成了自己。”中年人有些意味難明的說道:“一個走在相反道路上的自己。”
白石英為之沉默。
他與這位中年人一樣,都是極為優秀的黑暗行者,所以他便是天生的懷疑論者,自是不相信世間會有什麽無緣無故的愛憎,所以他與夏枯草之間的這份友情,便不會真如夏枯草所認為的那樣,是段莫名其妙的友情。
其中,自有原因。
而中年人此刻,正將這份原因緩緩道出——
“四年前,你曾與現在的夏枯草處於極為相似的境地。”
“但你遠比他冷靜,所以你根本沒有選擇對抗那份龐大的壓力。”
“但之後的你……便失去了‘她’,於是在悔恨憎惡之下,你走向了黑暗的道路。”
“所以你現在便把夏枯草看成了另一個自己,一個扛住了那份壓力,走向了光明的自己。”
“只是我不認為你是一個會嫉妒於夏枯草通往光明的人,所以我很好奇,既然他已走上了光明之路,你又為何……偏偏要把他拉入黑暗?”
中年人的這句話看似是一句疑問句,但就像之前的他能在眨眼之間便看出白石英心思的一樣,他很快便再次找到了其中答案,便將這句疑問句,改成了設問句。
“因為你擔心,光明的他,有可能成為我們事業上的攔路石?而屆時,你不得不與他敵對?”
“你不想看到這一點,所以你迫不及待的想要讓他變成你的同路人。”
白石英依然為之沉默。
於是中年人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可問題是——
“將來恐怕不止只有你一人想把他變成同路人。 ”中年人想到了方才躍入場間的某道身影,很有些歎息地說道:“即使他禁典封印師的身份必然會是教廷的眼中之釘,肉中之刺,但正如你能被吸收入組織,他也同樣能被吸收入教廷。”
白石英能夠明白中年人的意思,所以他極為了當的直接說道:“蘇合香,我會處理。”
白石英的這句話從頭至尾都泛著股冰冷的意味,而作為他的老師,那位中年人自是了解在他極為秀美婉約的外表下,又是藏著何等的冷酷血腥,但事涉友情乃至愛情,他便不認為白石英所想的念頭便是最為合理的選擇,而他與白石英雖然只是老師與學生的關系,從事的又是極為陰暗的工作,但這並不代表他會希望自己的這位最為優秀的學生,便也要因此越陷越深。
畢竟身陷黑暗之人,也有向往光明,去擁抱陽光的權力。
——而他們所投身的事業,也允許他們抱有一些美好的念頭。
所以當他猶豫了一陣,便很有幾分深意的出言問道:“如果剛才夏枯草支撐不住,你會不會如蘇合香一樣就此出手?”
“如果答案是會,那麽有關她的處理方法……就遠不止一種。”
白石英聞言之後沉默了許久,方才低聲應道:“是的,老師。”
“好,那我就等你處理好這件事。”
“至於現在——我們應該來談談海金沙,以及他的那本……禁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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