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遍體生輝的不知名樹種孤零零地生長於地下湖畔的沙岸之上,它身姿高大,目測約有七八十米之高,便是地表之上的同類都很難企及,其樹乾筆直巍峨,葉面向天,顯得極為不凡。 ——當然,它能生長於這片不見天日的地底之下與明顯不合草木的沙土之中,本身就已不凡。
這顆孤零零的湖畔之樹極為美麗——由於高度的關系,它的樹頂樹冠極為龐大,枝條伸向四面八方,配合它周身上下的淡淡光輝,便散發出勃勃生機。
興許由於地底之下的四季不明,這顆不知名的樹種枝條之上如今滿布白花,其間並未香氣四溢,卻大多花開並蒂,地下無風,這些花朵卻在不時落下,最遠處接近湖畔的它們更是不時落入湖水之中,隨即飄飄蕩蕩地浮於水面之上,隨著湖下暗流統一飄向不知名的遠方,遠遠望去,便如地表某些水鄉之鎮慣常舉辦的花燈之會一般美麗寧靜。
可惜它的這份美麗無人欣賞——即便它的腳下跟前此刻正坐著兩位極少出現於地底的人類。
陽起石與那位自稱為‘拉’的男子相對而坐,場間並沒有石決明的身影——那位研究狂人一見事態穩定,陽院長口中的某事沒有發生,便匆忙返回學院,不再理會陽起石無奈的目光。
陽院長端起一杯香氣四溢的蜂蜜茶——他沒有看向身旁的美景,因為他已活得足夠長久,走過了許多路,便見過了許多景,那麽哪怕身旁孤樹再美,他也只是淡淡一瞥便做不見。
他美滋滋地喝了口茶,隨即有些心疼地看向擺在拉身前的那杯——茶水冷熱自有章法,此時去飲卻是最妙,只是對方不喝,便有些浪費。
“你不喝?”他不由有些惋惜地出言相詢。
拉收回看向異種之樹的目光——他已活過無數悠久歲月,按理不應被此吸引,只是他方一醒來,甚至仍未真個看過如今的凡世,便已明了太多的往事已有所變——甚至其中必然有著一位乃至多位同伴的隕落,自是有幾分複雜,於是眼見這珠散布光明的地下之樹,便很有幾分怔怔出神。
但他仍未失落到需要理會陽起石的無關之言,而口腹之欲也早已與他無關,於是他仍未舉杯,只是淡淡開口:“他們進去了。”
陽起石並未理會,只是低頭飲茶。
拉隻得說得再為淺顯一些:“你就不擔心神聖締約者?”他低頭看向杯中滿盛的琥珀茶水,眼中微嘲之色一閃而過,沉默片刻後繼續說道:“放任自己的學生與一位強的甚至足以威脅到你的存在於一處……便是眼下吉芬封印師學院的教導之道?還是說你……只是寄希望於那些跟在後方即將抵達湖畔的年輕人?”
陽起石微微一笑,隨即搖了搖頭,忽然舉指說道:“其一、你我賭約未結,而夏枯草也有名字,你便不應如此稱呼於他,尤其在我這院長跟前,更是如此。”
“其二、既是賭約,你又不欲參賭,那為讓你心服口服,賭約內容自要較我稍為不利,所以與其說我並不擔心,不如說我無可奈何,而那與學院教導之策無關。”
說到這的陽起石以一種微妙的眼神看了拉一眼,有一句隱藏於心的話語未曾出口——那就是既然你決心早下,不欲參賭,又為何於先前改變主意甚至如今甚為關心?
顯然心存猶疑。
但他並不說破,只是繼續豎起第三根手指,淡笑著道:“第三,那處地方連你我也無法感應,裡面的那個‘他’……自也無從知曉我們的存在,而以他之能,只要你我不動,後面那些援兵再多,他也不會在乎,所以我的希望從不在白家與海家。”
“最後……”陽起石飲了口杯中茶水,臉上泛起複雜之色,聲音微澀,猶豫一陣後方才開口說道:“而且夏枯草……也並不簡單。”
拉微微皺眉,不解其意,他自是知道能成為神聖締約者的存在於凡世之人看來大都並不簡單,但他已見過太多,那麽即使再不簡單,於他眼中自是尋常,便很不理解這位學院之長於他面前的如此評價。
陽起石也未吊他胃口——雖然這一機會極為難得,他只是略微一頓,便已沉聲開口——
“夏枯草……是沒有過去之人。”
“他也是天生不帶有封印之書之人。”
“而對封印師一無所知的他……卻在短短一月間便破境入了醒魂——當然,單單醒魂境界不算什麽,但配上前半句……那他破境之速,便是我生平罕見。”
他轉而看向身前的拉,挪揄著問道:“你活得比我長久,那我想問,在你這漫漫一生,又可曾見過這等人物?”
聞言後的拉並沒有震驚——起碼表象如此,他只是陷入長久沉默,隨後開口說道:“具體一些。”
陽起石看向身前不遠處的平靜湖水與余光中如同琉璃水晶一般的樹木之材,微一沉默後開口詳述。
“第一,他沒有過去。”
拉微微皺眉,即使他不曾記得或說是不曾知曉自己可能的見過陽起石,但他知曉對方學院院長的份量,便能理解對方言下之意。
但他依然認為那不可能——
陽起石搖了搖頭,讚歎著說道:“這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我平生極少查人,因為夠分量與我交往之人總恨不得將自身履歷化為紋章佩戴胸前,但偏偏我之前動念去查,卻查不到夏枯草任何往事。”
此刻的陽起石並不是在與身前的拉說話,而是在與過往方察覺此事而深感疑惑的自己對話,所以他沒等拉提出質疑,便又繼續說道:“我所能查知的有關於他的往事,總到時間的某一節點便告徹底無蹤,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
話語停頓片刻後的他看向身前的拉,皺眉說道:“但這不通……”
“即使是你這種存在,也不會毫無一絲痕跡存留於歷史,那麽他……為何能做到?”
拉未置可否,只是重複道:“再具體一些,第二呢?”
“第二,他沒有封印之書,未曾經歷啟封之境,而他所懷禁典,是一位他口中的‘大叔’所授。”
“所以我對他, 或是對他身後的那位‘大叔’……一直心懷戒懼。”陽起石忽然悠悠一笑,仿佛找到了什麽很有意思的玩具一般搖了搖頭,隨即雙眼微眯,慨然笑道:“這才是真正有意思的事。”
陽起石在與夏枯草初見的那一刻就曾表露過與貴族之間的廝殺乃至血誓復仇是件很沒有意思的事,而那時的他隻認為夏枯草漂浮於側的禁典與他身著的學院高年級製服很有意思,卻想不到之後的他往下一查,卻查到了更多有意思的事。
而這些事本身,更是極有意思……便隱隱指向一則傳說。
拉閉目思索了片刻,忽然抬首看向陽起石的雙眼,沉默片刻後說道:“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神聖締約……夏枯草,真的很有意思。”
“起碼吾……從未聽聞如此之人。”
“但吾等未見不代表並不存在,譬如傳說中就有——所以你在試他?”
“不錯,我一直在試他逼他,想看看他究竟隱藏著什麽,”陽起石坦然說道:“不過我是學院之長,不是曾經以及現在的教廷,便不會對不可掌握不曾知曉之事加以扼殺。”
“譬如教廷之於禁典封印師,又譬如教廷之於你等的存在。”
“而我也想看看,‘他’與裁決競技場……又能否逼出夏枯草更多底牌?又能否真正指向那則傳說?裁決裁決,又能否真正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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