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兩名隨從同時拔刀，就要上前來殺唐舟，唐舟漫不經心道:“在下特來救殿下一命，殿下殺我，豈不等於自戕?”

　蒲魯虎愣了一下，冷笑一聲:“大話連篇，本皇子好得很，不需要人救，就算有需要，你一介草民，還四肢不全，輪得到你救?”

　“哈哈哈。”唐舟仰天大笑，站起身，一邊往樓梯口走一邊搖頭歎息，朗聲道:“南有太祖立大宋，北有太祖建大金，兄終弟及傳佳話，魏王墳頭草青青……殿下保重。”

　蒲魯虎神情猛地一震，南有大宋，北有大金，當年趙光義繼承兄長宋太祖趙匡胤皇位，今日，完顏斜也將繼承父皇皇位。

　“魏王墳頭草青青。”宋太祖趙匡胤的兒子趙德昭死後被追為魏王，他怎麽死的?被趙光義逼死的。

　不但趙德昭，蒲魯虎知道連趙德芳也是早逝……宋太祖的兒子是如此，身為當今大金皇帝的兒子，會不會也步趙德昭趙德芳後塵?

　想到這裡，蒲魯虎再也坐不住了，眼看唐舟已經消失在樓梯口，急忙帶著隨從追了上去。

　“先生留步。”蒲魯虎追出店外，看到唐舟遠去，急忙大喊。

　“呼~~”聽到後面的腳步聲，唐舟終於松了一口氣，後背粘著的汗液冷卻下來。

　為了救趙夢兒，唐舟不得不行險一搏，但是依然拿不準蒲魯虎會不會重視自己，剛才一邊吟詩一邊下樓，其實是打算如果蒲魯虎還是要殺自己，就趕緊跑路。

　現在蒲魯虎追上來，至少，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蒲魯虎在歷史上，就是因為皇位傳承和漢化被殺的，看來這個時候，蒲魯虎對自己的處境，也不是完全懵然不覺。

　唐舟沒有停下腳步，直到走到一處野地才被蒲魯虎追上，上京這座城市此時還很粗糙，這片野地靠著一條小河，一百米范圍都沒其他建築。

　“先生，剛才那句詩詞何意?本殿下乃是女真人，不太懂漢文。”蒲魯虎走到唐舟旁邊，語氣很誠懇。

　唐舟心中笑了一下，如果你不懂，也不會跟上來了。

　現在金國宗族，誰不習漢文?女真人口總共也沒多少個，這就好像一個隻有幾萬人口的少數民族，不學普通話，全坐在中南海統治十三億中國人一樣，能統治下來就怪了。

　當初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用楊樸改製，就規定所有完顏宗族必須學漢文，還給每個人取了漢名，比如他自己叫完顏F，蒲魯虎叫完顏宗磐，撻懶叫完顏昌，兀術叫完顏宗弼，斜也叫完顏杲。

　而金國佔領遼宋大片領土後，別說封地，就算是去搶劫，不會漢話也吃虧，並且金兵裡大部分都是遼兵和漢兵，金國將領不會漢話都沒法交流。

　因公因私，都迫使這些完顏宗族學習漢文化，並且在歷史上，唐舟知道蒲魯虎的漢文化造詣還比較高，會寫打油詩的水平，和自己差不多。

　唐舟看了一眼蒲魯虎兩名隨從，蒲魯虎立即吩咐兩人去遠處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

　“在下的意思是，一旦完顏斜也繼承當今皇上的帝位，殿下你性命不保。”唐舟沒有任何委婉，這個時候，越直接，才越有效果。

　蒲魯虎面皮一僵，勉強笑道:“先生嚴重了吧?宋太祖的子嗣沒有好下場，是因為你們宋人喜歡宮廷內鬥，我們金人沒你們那麽多花花腸子，就好像我父皇繼位，也沒對太祖的子孫如何啊。”

　唐舟輕聲一笑，轉頭若有深意地看著蒲魯虎:“殿下，我問你幾個問題，殿下只需要回答，是，與不是。”

　“你問。”

　“第一，金國貴族，是不是都在學習漢文化?”

　“人盡皆知。”

　“殿下只需要回答是與不是。”

　“你……”蒲魯虎氣憤，可是拿唐舟沒辦法，隻好放緩語氣道:“是。”

　“第二，殿下是不是也在學習漢文化?”

　“是。”

　“第三，都元帥皇太弟完顏斜也，左副元帥粘罕，右副元帥斡離不，元帥左監軍撻懶，是不是在學習漢文化?”

　“你到底……是。”

　唐舟冷聲一笑:“殿下在學習漢文化，殿下的對手在學習漢文化，金國所有貴族都在學習漢文化，殿下難道還看不出來，漢化在金國乃是大勢所趨?

　當今天子繼位時，大金貴族還沒這麽濃鬱的漢化氛圍吧?這也就是大金皇上沒有對太祖子孫下手的原因，而到了皇太弟完顏斜也和殿下這裡，可就不一樣了。”

　“如何不一樣?”

　“在下的問題還沒問完，問完殿下就清楚了，第四，當今皇上是不是有意傳位於殿下?”

　“你怎麽知道?”蒲魯虎大驚失色，父皇曾經說過，想傳位給自己，這可是絕密，因為兄終弟及是女真族祖宗規矩，父皇這個想法要是暴露，一定會引起宗族大將聲討。

　父皇的心意，隻有自己知道，唐舟是怎麽知道的?

　唐舟當然不會告訴蒲魯虎，在他父皇統治的後面幾年，會做幾件大事，妄圖傳位蒲魯虎，只可惜，病魔來的太快，沒有鬥過完顏斜也的宗族大將一黨，就先病死了。

　“殿下只需要回答是與不是。”

　蒲魯虎左右看看，隻有兩名隨從在遠處，對唐舟點頭道:“是。”

　“第五個問題，殿下是不是飽受那群宗族大將排擠，有功不賞，至今軍職低微?”

　一說到這個，蒲魯虎就生氣，撻懶那種只會勾心鬥角，在戰場上像一坨屎的酒囊飯袋，都做到了左監軍的位置，自己身為皇子，作戰勇猛，屢建功勳，現在卻還是個統製，簡直荒唐。

　這也是蒲魯虎痛恨完顏斜也一黨的根本原因，完顏斜也身為都元帥，軍中升遷賞罰，都是他決定。

　“是。”蒲魯虎咬著牙道。

　“現在殿下還不明白麽?你們所有的金國貴族，已經受到漢文化影響了，你的父皇已經在想著子承父業了，而皇太弟完顏斜也已經在忌憚你，害怕你威脅他的繼承權，開始對你打壓了。

　殿下，難道你覺得現在的金國貴族，還和你父皇當初繼位時一樣嗎?”

　蒲魯虎臉色發白，經唐舟一點，果然是如此，完顏斜也要不是一直忌憚自己威脅他的繼承權，怎麽會對自己有功不賞，無罪卻罰，連撻懶那種人都被他升到左監軍，不就是在培養他自己的勢力嗎?

　不知不覺間，金國宮廷鬥爭已經雲詭波譎，自己竟然沒有發現。

　“最後一個問題，殿下可自由作答，金軍本已攻陷大宋都城，中原之地唾手可得，為什麽會大軍北返，立一個傀儡張邦昌，被宋國康王趙構輕易取得帝位，再建國家?”

　“上京距離黃河千裡之遙，補給線太長……”

　“呵呵。”蒲魯虎還沒說完，唐舟就笑出了聲，對蒲魯虎道:“殿下，你隨同大軍南下，應該知道的，不是你們不想佔據中原，而是你們佔據不下來，說句不好聽的，是你們金國文化太落後，統治不下來文化昌盛的大宋領土。

　在兵器戰爭上，你們勝了，但在文化戰爭上，你們敗了，不是嗎?”

　蒲魯虎無話可說。

　父皇對蒲魯虎說過統治不下來中原的原因，和唐舟說的一模一樣，這也是父皇扣留大宋使臣宇文虛中的原因，為的就是留住這個大宋能人，希望他能幫助金國盡快制定出一套，能有效統治宋土的制度。

　當初聽的時候還不覺得，可是這時候蒲魯虎被唐舟點醒，隻驚出一身冷汗。

　唐舟看著蒲魯虎的表情，蒲魯虎這種反應在預料之中，歷史上金國無數次征服中原，但每次都隻能佔了又退，不是立偽楚，就是立偽齊，最後撻懶還把陝西河南的領土，拱手還給大宋，簡直不可思議。

　不是金國不想佔，而是他們的確佔不下來，從金太宗到金熙宗兩代，都在絞盡腦汁的想制定一套制度來統治中原，除了宇文虛中，還有好多大宋使臣，都被金國扣下來重用，為的就是讓大金盡快漢化。

　“殿下， 在下的六個問題問完了，殿下還能確定，殿下不會步趙德昭後塵嗎?”

　蒲魯虎怔怔地站著，唐舟前三個問題，說明金人正在漢化，中間兩個問題，說明金人漢化效果已經初見端倪，最後一個問題說明，金人漢化是大勢所趨。

　如此以來，金人漢化還有什麽懸念?金人一旦用了大宋那套制度，那還能避免大宋的宮廷之爭嗎?

　假如金人全面漢化，子承父業的觀念必然深入人心，那麽完顏斜也這個皇太弟，對自己這個大皇子就會如鯁在喉，怎麽可能不拔?

　蒲魯虎肯定，完顏斜也登基之日，就是自己身死之時。

　“先生救我。”蒲魯虎一把抓住唐舟衣袖，懇切地道。

　“既然在下出現在殿下面前，就一定願意襄助殿下。”唐舟拜了一禮道。

　蒲魯虎連忙將唐舟扶起:“先生必有妙策，快快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