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樣的道路上,馬車又走了兩個星期,從熙熙攘攘的皇都費倫來到了人煙稀少的帝國西部。兩個星期裡,法洛一直被一些毫無邏輯性可言的夢境纏繞著,主角大多是死縛者之林和金色刀叉的那個少女,她在他的夢裡凋零了一次又一次,而最終又能在他面前盛放,臉頰上帶著一抹神秘的淺笑: “我是你無法拯救的人,法洛。”
他腦中一直回放著救下雪莉時,死縛者之林邊緣的那個人,鳥嘴面具,黑色披風,銀色劍柄,帶有如同死神般的優雅和肅殺。
那會是烏鴉嗎?
法洛睜開眼睛,從躺椅上直起身來。馬車還在行進中,哐啷哐啷的聲音時而從外面傳來,維克多在吃著一個三明治,眼巴巴地看著她面前還剩一點的奧術石。
法洛看了看窗外陰沉的天色:“分解完了嗎?”
維克多趕忙把三明治吞下肚子,含糊地說道:“最後一點。”
法洛探上前,撚了撚維克多面前用一個碗盛著的粉末,這就是奧術星塵:“兩個星期,十四天,一顆奧術石。你的效率有點低,顆粒也比較粗糙,我居然現在才發現你這純粹是用法術分解的,根本就是費時費力,我不是跟你說過用煉金符文法陣輔助嗎?”
維克多:“我在學校沒學過……”
法洛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撓撓頭:“你們搞物理痕跡鑒定的,不學煉金術?”
維克多:“煉金術學的呀,但是我沒接觸過符文法陣呢,接觸草藥學比較多。”
法洛歎了口氣:“符文法陣是煉金術的重中之重,多看看書吧。”
維克多有些低落地說了聲嗯。
法洛:“我們下車之後就趕緊去找到那個腳印,你抓緊時間把剩下的奧術石分解完。”
維克多:“但是我不會符文法陣輔助呀?”
法洛:“至少你先把一個分解流程有始有終全部做完再說,我回頭教你符文法陣。”
維克多聽到法洛說要教她,很高興地把手摸到奧術石上,繼續用法術元素剝離表層,將其碾碎成奧術星塵。法洛則有些不安地看著死縛者之林附近的幾個小村落,擔心那個腳印會被雨水衝刷乾淨,一點能用的痕跡都留不下來。追蹤術雖然不同於獵犬,能屏蔽諸如草藥氣味的許多干擾,但它仍然需要原始痕跡的相對完整。
傭兵隊長熟悉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法洛先生,我們快到金鍾城了,準備下車吧。”
在前來死縛者之林之前,法洛又跑了一趟費倫傭兵協會,專門找了當時的傭兵隊伍,因為只有他們和西部治安隊知道腳印的準確位置,而西部治安隊當時只是簡單應付了一下,說不定做完倒模之後就忘掉了,傭兵們可能還記得清楚點。幸運的是,那個傭兵隊伍還停留在費倫,法洛也總算是看到了久違的傭兵隊長。
他長呼一口氣,感歎這兩個星期真是太漫長,早知道就帶點書來看,想著想著又想到蘇倫娜的那本《漢密爾頓騎士的愛之旅程》,心想那個叫雪莉的女孩子會不會也是時空的旅行者。然而他一開始想就停不下來,作出了很多個亂七八糟的推測,但都很難解釋發生在雪莉身上的事情。
維克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索:“前輩,我們到金鍾城了。”
法洛回過神來,看了看天色:“有點不妙,這是要下大雨了嗎?”
傭兵隊長聽到了他的疑問:“法洛先生,放心,死縛者之林是沒有雨的,至少在我十幾年的傭兵生涯裡是這樣。
就算金鍾城被洪水刷過一遍,死縛者之林的土地依舊硬邦邦。” 法洛:“淋不到雨水,那些樹怎麽長得這麽高?”
傭兵隊長的聲音有點低沉:“靈長類的屍體,魔獸的屍體,巨龍的屍體,所有活物的屍體。那些樹木是用屍水灌溉的,不然這裡為什麽叫死縛者之林,而不叫美麗陽光森林?”
法洛:“原來如此……”
傭兵隊長:“上次的石化巨鼠,只是死縛者之林的邊緣,最後我們還是多虧了法洛先生和蘇倫娜小姐兩位才脫離險境。而如果要真正深入死縛者之林,除了熟悉情況的高等職介、大傭兵團和帝國大軍,我不認為有任何人能夠做到活著出來。”
帝國西部一向平安無事可不是吹出來的,原因就是橫亙帝國西部的死縛者之林。自費倫立國以來,就從來沒有受到過來自西部的攻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軍隊膽敢穿過死縛者之林悍然對費倫發動進攻。就算是白十字戰爭中,費倫在其最艱難的時刻,西部邊境幾乎所有戰鬥力量全部調回北方戰場,鄰近國家也無法進犯絲毫。
法洛的手指輕輕點在桌子上:“你們一般都在金鍾城活動嗎?”
傭兵隊長:“準確地說是在金鍾城補給,西部的傭兵任務也是很多的,我們做這行的肯定要在最前線呢……啊,到城門了。”
法洛探出頭去,看到了越來越近的高大城門,以及城牆上高高掛起的金色大鍾。這就是金鍾城名字的來源,當地人相信震耳欲聾的鍾聲能夠驅逐來自死縛者之林的陰影,每個滿月之時,金鍾城裡的所有人都不得言語,他們將會同時敲動所有的巨鍾。屆時,巨鍾的鳴音如同滔天的浪潮掃過帝國西部,火光映照下的閃光金色大鍾則威風凜凜,如同高懸的帝國利劍,這個習俗被稱為“白日的回響”,象征著正義永不在黑暗中靜息,帝國的威嚴響徹群山。
傭兵隊長笑起來:“看看城牆上的大鍾,兩位也許不了解我們這裡的習俗吧。明天滿月時分,巨鍾將會敲響,到時候兩位不要驚慌就是。”
維克多細聲細氣地說道:“我聽說過,‘白日的回響’。最初是用來對付魔獸的,巨大的聲音可以恐嚇它們退散還是怎麽樣……”
法洛伸了個懶腰:“不,這種體系最開始是針對骨龍的,符文法陣控制的定向音波可以震碎骨龍沒有皮肉保護的關節。我認識金鍾城就是因為雕刻在城牆上的符文法陣‘鎮魂歌’,居然連物理的機械波都能控制,完美體現何為控制能力——不過龍族已經消失千年之久,骨龍也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吧,那個時候死縛者之林是真的危險,巫妖和吸血鬼遍地走,也是十字教廷和帝國合作之後清剿了幾次才安定下來的。”
傭兵隊長愕然:“城牆上的法陣還真的有用,能把巨龍打下來?我是第一次知道,一直以為那是用來裝飾的。”
法洛擺擺手:“巨龍和骨龍差很遠的啦。雖然我也沒親眼見過,但是骨龍畢竟是死去幾百年的巨龍,骨骼強度完全比不上全盛狀態,甚至還可能會缺一兩個關節。如果是一條真正的巨龍,可能十個‘鎮魂歌’都無法阻止它,光是低空掠過的龍威就已經足夠殺死整座城的人。”
維克多崇拜地看著法洛:“龍真的有那麽可怕嗎?”
法洛攤開手:“從龍骨化石的煉金分析中看是這樣的……我也沒見過龍啊。”
聽過古龍語,被龍語法術打得到處亂跑算不算咧?
看著金鍾城街道上悠閑散步的人們,法洛在心裡好笑地自言自語。
第二天一早,法洛在一個小旅店起床,欣喜地發現昨晚並沒有下雨。他的擔心就消去了大半,叫醒另一個房間還在軟趴趴地睡懶覺的維克多後。他還想著去叫一下傭兵隊長,然而敲了一陣子門,並沒有應答,傭兵們的房間好像已經空無一人。
下樓之後,法洛才發現傭兵們連早餐都已經吃好,在桌子邊一邊等他們一邊翹著腿吹牛。他感歎了一下傭兵們的早起,隊長則回應道早起對身體好,乾他們這行的身體很重要雲雲。法洛深表同意,抱著時不我待的想法趕忙把還在洗臉的維克多催了下來,趕忙吃完早餐登上前去死縛者之林的馬車。
一路上,傭兵隊長很知趣地沒有問任何有關那個腳印的問題,只是有空時說一下帝國西部的風土人情和抱怨一下傭兵風裡來雨裡去的生活。只需要看一眼法洛披風上毫無掩飾的北塔徽記,他就明白這次法洛是以皇家內衛的身份前來,以傭兵隊長小心謹慎的性格,是斷然不敢多嘴的。
既然沒有下雨,那麽路就很好走,馬車很快就走到了死縛者之林。在尋找記號的過程中,只會畫叉的傭兵隊長又被他的手下數落了一頓:刻樹皮、插棍子、放信標,這麽多手段能標記位置,為什麽就這麽喜歡在地上畫叉,現在草已經長出來了,這叫我們怎麽找?
腳印就在一片罵罵咧咧的歡聲笑語中被發現。
法洛給自己上了一個奧術靈視,將一碗奧術星塵鋪在腳印上。五百克的準奢侈品就這樣子沒有了,法洛有點心痛:這顆奧術石可是自己出的錢啊,小半年的工資呢,滿足自己好奇心的代價也是高。
追蹤術要求的技術不高,咒文也不長,它的效果完全取決於施法材料,奧術星塵就是其中性能最好的材料,能夠清晰地標識出幾個月內目標行走的路徑。
奧術靈視的視野內,一條由純粹法術元素組成的蹤跡在死縛者之林裡出現。
“維克多,鑒定泥土,這裡交給你了。”
法洛說完,開始跟隨著軌跡行走。雪莉曾經走過的地方讓他觸目驚心,她根本不是在躲避著什麽,而是目的非常明確地直入死縛者之林,隨著軌跡越來越深入,跟隨他的傭兵隊長拉住了他,搖了搖手指,示意他不要再走下去。
傭兵隊長:“再走就進入危險區域了,沒有準備,我們不敢進去。”
法洛隻好回頭走,他也不敢冒險進入深處。
傭兵隊長舉著光石杖跟在法洛身後:“法洛先生,今天可能要早一點回去金鍾城,因為要敲鍾的緣故,城門會比較早關上。”
法洛沒理他,從一個小丘上跳了下去,他面前就是正在仔細看著平底鞋和腳印的維克多和幾個圍觀的傭兵。
傭兵隊長再次抬頭看了看天色,折騰了這麽久,已經差不多是黃昏了。
法洛拍了拍維克多的肩膀:“怎麽樣?”
維克多:“等等,前輩……我這裡出了點問題,我不知道為什麽……”
法洛挑了挑眉毛:“直接說。”
維克多:“死縛者之林的土壤很奇特,強鹼性灰色粉壤土,但是黏性極強,而幾乎沒有任何膨脹和擾動特性;費倫街道系統的土壤是典型的紅土,含水率高而密度較低。而現在情況是這樣的,平底鞋上只有少量的紅土,而那個腳印上同時存有紅土和灰土,而且灰土是覆蓋在紅土上面,這說明……”
維克多咽了咽口水,小心地望向還在苦苦思索其中含義的法洛:“……平底鞋的主人是先在費倫出現,再來到死縛者之林的。”
“可信度?”法洛輕輕地說道,維克多隻覺得他的聲音在微微地顫抖。
“兩種土壤的含氨量和全鹽量相差很遠,我覺得……應該不會鑒定錯誤。”
“我明白了。”
“這是怎麽回事呢?不符合邏輯啊……”
“一旦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事實外,那麽剩下的,不管多麽不可思議,那就是事實的真相。”
法洛站起,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好像抓住了點什麽,被滾成一團的毛線球終於冒出了線頭,但他總是理不清頭緒,邏輯上還有許多疑點,只能閉上眼睛喃喃自語:“維克多,這個世界無奇不有,命運自有它的安排,漢密爾頓騎士的故事也可能並不是子虛烏有。‘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約伯記》)……”
一直不明所以地圍觀的傭兵隊長突然抬頭,轉而迅速站起,低聲和周圍的同伴交頭接耳。過了一陣後,他們好像達成了什麽共識,像火燒一樣拉起法洛和維克多,全然不顧他們皇家內衛的身份。
傭兵隊長扯著維克多的長袍:“快走,快上馬車,不要收拾東西了!”
法洛看著幾個傭兵大呼小叫地往馬車那邊跑:“出了什麽事!”
傭兵隊長深深呼吸,他明白現在要跟法洛好好說話:“就是書上面經常說的獸潮,死縛者之林裡面同樣有大量的魔獸,剛才我聽到了龍鷹的聲音,它們一般生活在死縛者之林深處。無論如何,我們先跑起來再說!”
法洛聽完一句廢話都不說, 馬上拉著維克多跑起來,連那個平底鞋也丟在了原地。維克多想把它撿回來,但卻比不上法洛的力氣,被法洛和傭兵隊長一路帶著飛奔,去追趕前面的傭兵。
“快上來!”
先到的傭兵們拚命拉著早就因為感受到什麽而想逃竄的馬,對落後的三人大聲呼喊。
法洛跑到馬車前,一把將累得不行的維克多抱起來,然後毫不憐香惜玉地往車廂裡扔了進去。剛把維克多扔進去,一大片黑影從法洛頭上的蒼穹掠過,發出刺耳的長鳴。
那就是龍鷹嗎?法洛一瞬間看得有點入迷,但還是手忙腳亂地和傭兵隊長一齊爬進了車廂。
死縛者之林現在還顯得比較安靜,但沒人膽敢小瞧遮蓋在這份寧靜下的殺機。馬夫看著林木幽暗的深處,恐懼地咽了咽口水,放開韁繩,讓馬匹全力奔跑起來。
法洛喘了口氣,扒在窗口上看那些一閃而逝的景色。夕陽之下,他終於看到了死縛者之林的獸潮,那是真真正正能用“潮”來形容的獸群,綿延不絕的猛獸噴泉一般從幽深的林木之間顯現。他想起被丟在林中的鞋子,心想這下子證物也沒有了,該怎麽辦呢;想著想著突然感到一股來自骨髓的痛,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離去了一般。
他看不到的是,雪莉的平底鞋不知道黏在了哪頭魔獸的腳下,在浩浩蕩蕩的獸潮中被甩來甩去,最終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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