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正尋思之際,門外閃進一老一少二人。老者蒼顏白發,卻是滿身豪氣,手中提著一柄奇形兵刃。老者身後緊跟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道童,圓圓小臉,圓溜溜的眼睛,長得十分清秀可愛。
方鴻、胡大成二人一見那老者手中的奇形兵刃,大驚而起。
趙佶見二人如此情狀,忙低聲問道:“二位兄長何以如此吃驚,此人是誰?
”胡大成靠近了趙佶對趙佶道:“你看那兵刃,還認不出?”趙佶直搖頭。胡大成歎道:“你真是無知者無畏,這人便是當年震驚江湖的古先生的師叔古往來前輩。你可千萬……”
他說話之際,眼睛不由望著古往來,卻見古往來冷生生望著他,嚇得將後半句話硬生生吞了下去。
古往來冷冷道:“你這臭小子,師叔不辭辛苦來看你,你還愣在哪裡幹什麽?”
古浩瀚怔怔望著古往來,忽然眼眉一挑,起身便要跪拜,雙膝將落未落之時余光一掃古往來身邊那個小道童,神光暴精,驀地腳尖用力一躍,借勢斜跪著身子向前飛了出去,身手向那小道童一抓。這一下太過突兀,廳上眾人均是驚愕。
古往來也沒料到古浩瀚會出手,驚詫之下提刀橫掃,斥道:“死小子!幹什麽?”
古浩瀚縮手躲過那一刀,身子已繞到古往來身後,一個迅速至極的大拆橋手,順著刀勢一下抓住刀背,中指上按,四指上托,只聽“當”的一聲脆響,那把刀已斷成兩截,飛落到地上。原來古浩瀚抓小道童那一下正是聲東擊西。
古往來既羞且惱,道:“你……”
古浩瀚起身哈哈哈哈一笑道:“呂前輩,不必作戲了罷!”
古往來搖頭歎息,從臉上一把撕下一層皮囊,露出另一個臉來,全然沒有先前陰沉豪氣,卻是斜眉笑目,一張滑稽的臉。那人兀自搖頭道:“難為老夫花了半個月做這個皮囊,卻被你一下之間識破,失敗!失敗!”
趙佶驚奇道:“好高的易容術!之前聽傳聞,江湖上有中高明的易容術能以假亂真,之前還不大相信,今日見到,果真傳言非虛!”
方鴻低聲道:“古先生稱他為呂前輩,他多半便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白幻童叟呂十通了。”
呂十通平生對自己的易容術頗為自負,此番被古浩瀚一下識破,不覺臉上無光,懊惱之下,尷尬不已。
卻聽那小道童直搖頭道:“也有都被古大俠識破了,我這小把戲還敢再裝麽?”說話間也一把撕下臉上的假面皮,竟是個胖嘟嘟,可愛至極的小女孩,兩隻小圓眼睛不住大量周圍。呂十通正好沒台階下,頓時氣得白須飄然,大光其火,喝道:“都是你這小兔崽子壞事!”
那小女孩圓眼一翻,哼了一聲道:“是你老人家本事不濟,卻要冤枉你寶貝孫女來了,真是老大沒羞。”
呂十通氣得搶步過去,伸手作勢要向她抓去。她閃身躲到耶倫身後,衝呂十通伸舌頭,做了個鬼臉。耶倫以為呂十通又要來抓那小女孩,不由伸手護住看她。
古浩瀚知道此人行如頑童,喜怒無常,又爭強好勝,忙拱手笑道:“得罪!得罪!要不是從令孫女身上看出一絲破綻,古某怕真將呂前輩當作師叔了。”
呂十通一聽此話果然氣消了大半,衝那小女孩道:“如何?究竟還是你漏了馬腳,讓人發現了。”有轉身對古好好道:“就算我不是你古師叔,你想我磕三個響頭還虧了你?”
古浩瀚之道場此人與師叔古往來多年來交往甚密,互相視為知己。他行為雖頗多怪異,卻性情稟直,生平做了不少俠義之事。此時聽得他說起師叔古往來,不禁微微顫抖,鼻子一酸,倒頭便拜。
呂十通嚇得後退兩步,連連擺手道:“別磕!別磕!老夫拿你開玩笑,豈可當真?你看周圍這麽多人看著,老夫臉上長滿掛得住?”呂十通雖自稱前輩,實則從來不已老輩自居。是以別人向他磕頭,他反而不自在。
古浩瀚仍是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起身將呂十通讓到首座,命人獻上茶。剛要開口,卻被呂十通搶話道:“你那老不死師叔福大命大,還沒死。”這句話十分突兀,頓時大廳之上一片沉寂。古浩軒身形一震,雙眉緊蹙,沉默不語。
趙佶先前被這對祖孫一場鬧劇弄得心中好笑不已,但迫於大庭廣眾,不便笑出聲來,饒是強忍這笑,也禁不住在椅子上抖動不已。古浩瀚與呂十通的交談也未在意。
方鴻頗曉世故,聽他二人交談,似乎有什麽大事不便在眾人面前道出,起身向古浩瀚拱手道:“古先生與呂前輩有要緊事商談,晚輩先行回避!”
古浩瀚點了點頭,一個仆人領了方鴻等人往後院而去。耶倫姐弟見他三人去了後院,也想古浩瀚告辭,來到後院。
那小女孩見他們走了,大廳頓時沉悶下來,招呼也不打,起身衝院子跑去,喊道:“姐姐,等等我!”
趙佶正隨方鴻前走,忽覺肩頭一緊,忙著那過身來,見那小女孩正向他瞪著眼睛。趙佶拱手道:“姑娘有何指教?”
那小女孩哼了一聲道:“我沒什麽指教,卻倒要問問,你剛才為何發笑。”
趙佶被她一問,想起剛才之事,又不禁哈哈大笑道:“當然是笑可笑之事。”
那小女孩氣得眼瞪得更大,道:“有什麽好笑?”
趙佶道:“笑因多類,有的言語可表,有的笑由心生,如六祖慧能拈花而笑,則不可言明。姑娘今日所為即讓小生心生笑意,卻讓小生道出笑因。只能借用佛語曰,‘不可說!不可說!’——小生在此向姑娘賠罪了!”
小女孩哼道:“你這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便是向本姑娘賠罪麽?”
趙佶道:“如此賠罪不夠,依姑娘該如何?”
小女孩眼睛狡黠一轉,咬了咬唇道:“我們做個遊戲。”
趙佶見她既調皮又清麗的形狀,不禁心中一蕩,聽她說做遊戲,也是童心大起,道:“好!憑姑娘吩咐!”
小女孩變戲法般展開右手,手上托著一杯銅錢,道:“這枚銅錢一面有字,一面無字,我們一人朝天擲三次,再接住,落到手上若是無字的多便為勝。”趙佶看著小女孩白嫩得隱現經脈的小手微微發怔。
小女孩見趙佶發愣,提高了聲音道:“呆子,聽懂沒有?”
趙佶這才回過神來,道:“小生懂了。”
小女孩道:“好!不過——輸贏要有代價。你要是贏了,之前在大廳上取笑我的失禮之事,本姑娘既往不咎;要是我贏了,哼哼……”
趙佶笑道:“要是姑娘贏了如何?”
小女孩皺了皺眉道:“本姑娘還沒想好,這樣若是本姑娘贏了,你就答應本姑娘一件事如何?”
方鴻、胡大成等人見這兩小孩打賭,倒頗有意思,也就未加組織,耶倫姐弟也好奇地圍了上來。
趙佶不加思索道:“好!”實則這個賭,趙佶吃了虧。因為小姑娘沒有說明要趙佶答應她什麽事,這便有了很大回旋余地。也是趙佶少年生性輕佻,竟滿不在乎應承下來。
小女孩道:“你先來,還是我先?”
趙佶道:“即是向姑娘賠罪,自然是小生先來。”說話間從小女孩手中接過那枚銅錢,夾在拇指與食指之間,用力向上一彈,銅錢滴溜溜向上翻飛,飛了約三尺高落道趙佶手中。這擲銅錢遊戲不似擲骰子能聽音猜點,頗為簡單,全憑運氣。
趙佶擲了三次,有兩次無字,一次有字。趙佶一笑,將銅錢交給小女孩,道:“請姑娘賜教!”
小女還接過銅錢哼道:“酸死啦!”說話間將銅錢不經意向上一彈,那枚銅錢擲得比趙佶高出一倍方才下落。
趙佶拍手道:“佩服!佩服!”見那銅錢落到小女好手上,正是無字。如此這般反覆三次,居然都是無字。
眾人微微稱奇,小女孩洋洋得意,正要向趙佶說話。那耶倫指了指小女孩手中的銅錢,說了幾句樓蘭語,眾人不解其意。
方鴻一笑道:“耶倫小姐說那沒銅錢有詐。”耶倫又說了幾句。
方鴻轉述道:“耶倫小姐說她手上那枚銅錢已被換成了兩面都無字的。”
原來那小女孩有意將銅錢擲得很高,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空中的銅錢那一瞬間,迅速將一枚兩面無字的銅錢夾在兩指之間,手心向上,另有大半露出在手背,眾人沒看到。待到那銅錢落到手上之時迅速用兩指夾住那銅錢,同時將兩面無字的銅錢微微彈出。這一下只在瞬間,不注意看根本覺察不出。
這一下雖是使詐,分寸卻要把握恰到好的,也卻是難得。
眾人之前果然被騙,只是耶倫自由隨父親練武,與江湖上一寫小把戲也略略知道一些,聽到小女孩說擲銅錢是,便留心了他的手,不似眾人望著空中,這才識破。
趙佶奇道:“剛才我明明擲了一個有字的,這麽變成兩面都無字?”
胡大成道:“肖兄弟,還不懂麽?那銅錢被掉包了。不信你讓她把那銅錢兩面都展示給我們看看。”
胡大成等人先前雖被蒙蔽,但畢竟也算在江湖有過歷練,經一指點,馬上就知道怎麽回事。趙佶這才恍然大悟。
小女孩卻冷冷一笑,道:“姐姐,你怎麽說起胡話了,不信你看!”說話間就愛那個那枚銅錢嗖的向耶倫擲去。
方鴻驚呼一聲道:“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