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在很久之前便停了。
沼澤地裡的景象分明,但數萬人與魔獸混戰的場景不再,甚至連人影都少得可憐。
遊翼坐在地面,頭髮散亂了,且滿身泥濘,像極了一個流落街頭的乞丐,與平時所有的平淡與儒雅沒有絲毫聯系。
“我現在能夠在這裡,是因為族姐,她救了我。在昊一境中救了我一次,在長老教導時再救了我一次,甚至在祖地獲取傳承時,又救了我一次。”遊翼用極低的聲音呢喃,思緒回到很久之前。
沼澤地很安靜,是小范圍的,在他所在的區域,萬物都逝去該有的聲音。
“你的心情,我不懂,卻也懂。”中年男子閉上眼睛,好像有過相同的經歷。
“或許吧。”遊翼笑了笑,“族姐救了我三次,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只能默默為她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有仇報,有恩報,乃人之常情。”中年男子點點頭。
“在外界,我認識了李裕宸。”遊翼輕笑,身體向後,躺在了泥濘之中,“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麽,但隨時間流逝,越來越覺得他很幸運。”
他沒有解釋為什麽,因為沒必要,只是覺得躺著的感覺很不錯,想一直躺著,直到一切結束。
泥濘,或許不舒服,但他沒有這樣的感覺,反而覺得有些溫暖。
溫暖,似在懷抱裡,舒服。
可是,他站了起來。
“我連命都不是自己的,怎麽能浪費?”他笑了笑,看不到嘲弄。
他揮一揮衣袖,衣物不再沾滿泥濘,甚至一塵不染,散亂的頭髮也在瞬間整齊,整個人透著一股淡然的儒雅。還有自信的氣息隨之釋放。
轉瞬間,若是兩人。
“你很不錯,比當初的我要優秀很多。”中年男子微笑點頭,盯著遊翼的眼眸閃爍異彩。“我想把曾經感悟的道則給你,卻又好像有些多余,怕是影響了你將來的道路。”
“可是,因為有你,別人我都看不上。這個問題就變得難解了。”
喜悅逢著憂愁,正是此刻中年男子的心情,他是真的看好遊翼,確定遊翼將來會比他在修煉道路上走得更遠。而他所擁有的,又不能給遊翼,怕是得不到好處,反而是一種危害。
道是路,每個人的道都是不同的,強行的灌輸,把自己的理念強加給別人。最可能會是傷害。
“無所謂的。”遊翼聳聳肩,“即便給我,我也只是參照一下,不會那樣選擇。若不給,內心則是一片安定,確定的會更加確定。”
“果然沒有看錯你。”中年男子笑著說道,“只是仍覺可惜。”
“或許,我可以為你推薦一個人,李裕宸。”遊翼言語直接,將心跡表明。
中年男子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的表示,看著遊翼的神色很認真。
遊翼也沒有再說話,站立著的身軀挺直,平靜之間顯著儒雅。那份淡然在自信的微笑間流露,似乎早已注定,而他也不需要一個肯定的答案。
默然間,中年男子消失了,在屬於他的世界穿梭、尋覓、詢問。
許久後,他來到李裕宸的身邊。看著發生極大變化,甚至脫離人的范疇的李裕宸,很是動容。
他說話,聲音在空氣裡遊蕩著,在岩漿之中飄蕩著,在李裕宸的耳邊時刻響動著,卻只有他自己才能夠聽到。
聽絕,絕滅一切聲音。
李裕宸的世界很安靜,安靜得異常,恍惚間,比死亡更似死亡。
也許痛苦有極限,只要超越,便是消失,所謂的痛苦將不再是痛苦,像是生活裡有著的常態。
岩漿焚灼了衣物,接著便是侵蝕了皮膚,將血肉都給融化……滾燙而火紅的似液體的物質靠近骨頭,依然不減那熾烈的溫度,要將不和自身相同的物體吞噬。
李裕宸坐在岩漿中,僅剩下一副骨架。
看起來是有些駭人。
若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他不會有多大的感覺,似乎骨架就是骨架,僅是骨架……而已。
他習慣了疼痛,更習慣了等待……在看不到邊際的世界,在真實和虛幻相互糾纏的空間,他等待,至少是有千年,就那麽等待過了。
如今,他等待。
不知道有多久,但他繼續等著……他確定自己不會死亡,便不會在意周遭的一切。
他閉著眼。
他最先想修煉,但持續了一段時間,並沒有辦法做到,所以他就休息,是把所有的苦痛統統忘記的休息。
他一直閉著眼。
像是在休息時睡了過去,他睡得很安心,真正忘記了一切,連思緒都飄蕩到身體所不能束縛的地方,到他隻去過兩次的在他體內的世界。
荒蕪的地域,栽種著一棵樹。
是一棵小樹,樹葉並不繁茂,甚至稱得上稀少。樹上枝條不多,似缺少生機,卻都顯著堅韌,始終存在。
遠處,有一截金色生物閃著光芒,在沉睡。
很遠的地方,有著一隻雞,或者說是像一隻提醒較大的小雞仔,瞪大著彩色的眼眸,與他的念想碰撞著,似乎不解,似乎是想要交流。
視線在這片田地裡馳騁著,最終又回到初時的樹,看得很仔細。
他看到一些東西。
樹下坐了一個人。
樹下的人閉著眼。
樹上有葉片落下,樹葉落到樹下的人的頭頂,擦過頭髮又順勢向下。
樹葉落到地面上,消失在地面上,似乎是融入了土地。坐著的人的頭髮也輕輕飄落,到地面,一根根的,將黑少黃多的地面變成黑多黃少,鋪了一層。
樹上樹葉很稀少,樹下的人沒了頭髮。
時間的走動沒有留下任何的痕跡,不知道樹下的人坐了多長的歲月。
歲月,代表漫長,不是一刻兩刻。
人影散了,小樹還在。
“感覺少了些什麽。”李裕宸小聲嘀咕著,不覺間發出了聲音。
在岩漿中,盤坐的骨架咬合牙關,發出骨頭摩擦所特有的音符,蕩在火熱的空氣裡。
李裕宸醒了過來,感覺身前有人,也看到身前的人。
他看到一個中年男子,微微笑著,嘴巴不時張開又閉上,似乎是在說著些什麽,好像還很重要似的。
“前輩,我叫李裕宸,現在聽不到聲音。”他在中年男子閉口時開口,微微張了張嘴巴,想要微笑,也想盡量表現得真誠一些。
在這之後,他發覺有些不對勁。
低頭,他發覺自己僅剩下一副骨架。
然後,他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