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煙馬步平一直堅持抽完, 在這其中, 他四次咳嗽, 有一次非常嚴重, 陳京感覺他的肺都可能要咳出來了。
他的臉色漲紅, 紅得很不健康, 連帶著眼睛都泛了紅色。
車中的氣氛越來越沉悶, 陳京也點上煙慢慢的吸, 此時他已經篤定, 馬步平一定是出什麽事兒, 不然他斷然不會這樣的。
在陳京的記憶中, 馬步平從來不抽煙, 而且行為做事非常的有節製, 現在他如此近乎自虐的吸煙, 一定是在釋放者某種情緒, 是什麽情緒?
一根煙終於抽完了, 馬步平的眼睛一直在陳京的臉上逡巡, 良久, 他道:
"我讓你多看經濟學方面的籍, 你都看了嗎?”
陳京一愣, 他沒料到馬步平在這種場合會忽然問這個問題, 他沉吟了一下道:"我一直在看這方面的, 但是研究生的事情還沒去弄, 最近的事情多, 還沒顧到那上面去”
馬步平笑笑, 點點頭, 道:"很多事情要下定決心, 不然你會發現自己永遠都沒有時間。魯迅先生都說過, 時間就像海綿裡的水, 擠一擠總會有的, 這話是至理。
我以自己的經驗來看, 我活了大半輩子了, 不知浪費了多少時間。尤其是年輕的時候, 不懂得時間的寶貴, 等慢慢的懂得珍惜時間了, 又發現時間不多了”
馬步平這幾句話說得語重心長, 此時他臉上的潮紅已經退去, 神色已經恢復了正常。而他此時的神情, 一點也不像是縣長在和下屬談話, 倒像是長者和晚輩交流。
陳京道:"謝謝縣長, 我定然謹記您的教誨, 我下次去楚城就去到楚大報考在職研究生。”
馬步平點頭, 似乎對陳京的這個回答很滿意, 他悉悉索索從自己的手提袋裡面拿出一本遞給陳京, 陳京接在手中一看, 正是那本《國際金融學》, 他滿臉疑惑的看向馬步平。
馬步平笑了笑道:"這本送給你了這本我讀完了, 覺得受益很多, 但是有些遺憾, 因為這本的知識, 我這一輩子可能都用不上了。我這一輩子, 走到現在的高度, 基本算是到頭了, 又哪裡需要什麽國際金融知識?”
馬步平語氣很平淡, 但是平淡中透露出蕭瑟和遺憾, 陳京將手中的隨便翻了翻, 整本密密麻麻的紅色小楷, 字跡一筆一劃非常的工整。
"謝謝縣長, 我定然認真學習, 將來有朝一日爭取能用上這些東西”陳京誠懇的道。
馬步平暢快一笑, 道:"到用時方恨少, 你是讀的人, 對這一點一定比我更有體會。我們這代人吃虧的地方就是讀得太少了。”他咧嘴衝陳京一笑, 道:"我還是少數民族呢我是土家族, 你看我長得有民族特點嗎?”
陳京搖搖頭, 馬步平道:"我們土家族和你們漢族長期生活在一起, 早就大融合了, 哪裡還能看出民族特點?”
馬步平的談興忽然濃了起來, 但是他談的話和現在的這個場合卻是毫無關系, 本來很沉悶的場合, 他說的話題卻不沉悶, 陳京感覺有些錯位。
又隨便說了幾句話, 馬步平道:"最近縣裡決定對縣直幾個單位班子, 以及下面鄉鎮的班子調整, 你聽聞了這個消息嗎?”
陳京道:"這事我早就知道了, 卞部長找我談過話, 我也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馬步平眯眼瞅著陳京, 良久, 他點點頭, 道:"你是很能做事的, 也是很有潛力的, 這次調整, 不管在什麽工作崗位上, 我希望你能認真努力, 有時候你可以更多一些自信”
說到這裡, 馬步平頓了頓, 道:"我最早就是個土娃子, 啥都不懂, 你比我基礎好, 成就理應比我要高為官一任, 重要的是腳踏實地, 實事求是, 在這個基礎上學會做人, 你就得道多助
現在的人急功近利, 太過熱衷一步登天, 天天想著走捷徑, 這不好, 希望你不要有這個思想。
你要記住, 有些人天生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 我們不是所以, 我們更多的要靠自己, 任何事情, 我們都要靠自己, 這就是自強, 有了自強, 就有了成功的階梯”
陳京連連點頭, 心中很受啟發, 他不自覺又想到了自己的成長, 馬步平的話的確字字句句都是真理, 都說到了點子上了。一時他心潮澎湃, 竟然連身處的地方都忘記了, 猛然一挺腰杆, 頭一下碰到了車的頂棚, "砰”一聲。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馬步平擺擺手, 道:"下車, 我們下去走走, 晚上澧水河邊河風很涼爽”
陳京住的地方有些偏, 這邊都還沒有路燈, 而河堤上更是黑, 陳京和馬步平在河堤上踱步, 只能看見兩個影子。
陳京點了一支煙, 煙頭的亮光一閃一閃, 異常的清晰。
馬步平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散步, 上了河堤他就一語不發, 眼睛盯著澧河水, 好像是在想心事。
又過了一會兒, 馬步平終於開始說話了, 可是他說的話卻是關於澧河河道變遷的故事。他今晚有些嘮叨, 好像有很多話要說, 但是關鍵的地方, 他卻又有些回避, 總感覺說不到關鍵點上。
"陳京, 你的父親叫陳之棟?”馬步平道, "我的記憶中, 陳姓排行中沒有‘之這個排行?”
陳京道:"是的父親的名字是爺爺起的, 他沒按排行起”
"這個名字有特點, 你知不知道, 現在我們楚江省新上任的主管經濟的陳副省長叫陳之德, 和你父親的名字, 只有一字之差”馬步平道。
陳京愣了一下, 這事他還真沒關注, 省委常委中他隻記得省委記和省長的名字, 排名靠後的常委, 他平時根本就沒關注, 更別說政府的副省長了。再說省政府什麽時候多了一位姓陳的副省長?
"這真是很巧合了看來我們陳家是人才輩出”陳京笑道, 半開玩笑。
"事情不會那麽簡單新任陳副省長年輕有為, 年齡比我還小三歲, 據說在全國副部級官員中, 他都算是非常年輕的幹部了。他的上任, 第一槍就對準了國企改革, 國企改革中國資流失嚴重, 這個問題最早就是陳之德副省長提出來的。
而你恰就在那個前後, 寫了一篇關乎國企改革存在問題的文章, 並且在省報發表, 這件事情僅僅是個巧合?”馬步平道。
陳京大驚失色, 他怔怔說不出話了。
什麽時候陳之德副省長提出了國資流失嚴重的問題?陳京對這些完全是一無所知, 他寫文章, 完全是因為他在紅土坡林場改革運作過程中遇到了困難, 同時他心又有感觸, 所以就寫了一篇文章?”
這篇文章又哪裡能夠和什麽陳副省長扯上關系?
"縣長, 這有些惡作劇了我和陳副省長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關系, 哪裡……”陳京道。
他話說一半, 馬步平打斷他的話道:"怎麽了?和陳副省長扯上關系就委屈你了?我又沒說你一定和陳副省長有關系, 你怎麽就這麽激動?”
馬步平語氣很不好, 他好像對陳京的這個態度很不滿。
他頓了頓, 話鋒一轉, 語氣放緩, 道:"在體制內, 總有一些人喜歡傳小道消息, 喜歡八卦這些真真假假的事情, 不可不信, 也不可盡信而對待這些傳言, 我們也沒有必要非得較真
不是有人認為你和陳副省長有關系嗎?那就讓他們那麽認為嘛你有什麽權利和義務去糾正他們的想法?
你和陳副省長有關系, 有利於你的工作, 有利於你更好的做事情, 那就有點關系又何妨?你永遠要記住, 你最重要的是什麽, 而其余的那些枝枝蔓蔓就不要太在意了。 ”
陳京啞口無言, 說不出話來, 但他隱隱感覺有些荒謬, 他實在想不明白, 怎麽會有人認為自己和省政府陳副省長有關系呢?
自己的老爸叫陳之棟, 陳副省長叫陳之德, 如果真有關系, 那陳副省長豈不是自己叔叔?
一想到這裡, 陳京自己都感到好笑, 但是馬步平這樣一說, 他又覺得很有道理。
男子漢大丈夫, 行為做事, 又何必太過矯情?只要事情能夠做成, 只要事情有利於工作, 有利於實打實的替老百姓解決問題, 那些小結又何必拘泥?有時候, 萬不得已, 就是冒充一會陳副省長的親戚、子侄又何妨?
陳京想通這個環節, 心情也就釋然了, 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縣委辦主任黃小華那副笑眯眯的面孔。
以前的黃小華總像個冷面菩薩, 但是上次陳京見到他, 黃小華卻是滿臉笑容, 笑容中隱隱還有拉近關系的味道, 陳京當時腦袋發懵, 現在聽馬步平這樣一說, 他心中一下有些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陳京常常的吐了一口氣, 心中感覺極其複雜, 他想笑, 但是馬步平在旁邊他又笑不出來, 實在是憋得有些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