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圓郡主這才哆哆嗦嗦的將事情說了。
原來是一個多月前,也就是慕容遠受傷那天,慕容寧約了她們幾個姊妹在禦花園裡玩耍。到了傍晚她們準備離宮的時候,慕容寧卻說,禦花園的暖房裡有幾株曇花被催的正要開放了,想留她們一起陪著觀賞。
幾個少女都是花一樣的年紀,最喜歡花草這類的東西,聽了這話自然喜不自勝。當夜就在鍾萃宮用了晚膳,歇到亥初時分,慕容寧才讓宮女打了燈籠,領著她們去看曇花。
幾個人到的時候,曇花還是花蕾,伺候花房的小太監說,不用等到子時就該開了。她們幾個正高興地等著,就聽見外面傳來重重的一聲響動,嚇得不行。
好半晌冷靜下來,卻發現慕容寧和堇繡郡主不見了,她們急急忙忙的讓太監宮女打了燈籠一起去找,找到花房旁邊的假山下時,卻見一個白色的人影躺在地上……
當時所有人都嚇得兩腿發軟,堇圓郡主仗著自己膽大,率先跑過去查看,卻是慕容遠躺在地上,腦袋下還有一灘血!她這才被嚇到了,一個勁兒的往回縮,卻被突然出現的慕容寧和堇繡郡主攔住了,兩個人不由分說的把她推到慕容遠身旁,讓她把人送回去……
堇圓郡主自然不敢,一連聲的推辭。
堇繡郡主卻說,她們是姐妹,堇圓郡主又最年長,看著妹妹從假山上摔下來不能不理。身為大姐的堇圓郡主理所應當把慕容遠弄回去。堇繡郡主還說,“是你先發現她的,你不救她,莫非要她死在這裡嗎?慕容五要是真死了,嵐姐姐,你可脫不了乾系啊!”
堇圓郡主當時被嚇得狠了,也沒細想她這話有什麽不對,便應了下來,自己背起慕容遠,叫眾人陪她一起去送人。哪知慕容寧隻吩咐了個小太監替她掌燈,就帶著其他人一溜煙兒的跑了。
堇圓郡主無奈,隻得自己將慕容遠送到宮門口,讓小太監敲門,自己先提著裙子跑掉了。
安親王聽得臉色鐵青。
慕容磊亦然。
唯有安親王妃一臉不解,堇圓郡主一臉委屈的淚水。
“夫人先帶嵐兒下去梳洗吧。”安親王柔聲說道,嗓音裡多了幾分鄭重。安親王妃應了聲是,然後帶著堇圓郡主離開正廳。慕容磊見母親和妹妹走了,這才沉聲問道:“父王,這件事,你怎麽看?”
安親王撫著下巴上的胡子說道:“這件事,必定是有人故意安排了,讓嵐兒上套。就是不知道是宮裡那位貴人的手筆了……不管是誰做的,咱們既然知道了,小心防范著就是,總不至於被人拖下水。”
“父王說的是。”慕容磊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笑顏來,“那依父王之見,‘皇太女’一說,有幾分真假?咱們家,是不是要——”
安親王擺手道:“暫且不必。依你今日所見,那慕容遠定然不是個目光短淺之輩,既是如此,咱們只需隔岸觀火便是。至於這天下誰主,總歸還是姓慕容的,少不了咱們家的富貴。你記住為父的話,那些事情不要去沾染,無論是誰。”
說著,安親王看著兒子的眼神就帶了幾分讚賞,“今日之事你做的很好,贈一塊墨玉,算是把這一段了結了,彼此互不牽扯。今後無論誰登上那個位子,都同咱們家扯不上關系。”
慕容磊笑了笑,謙虛了幾句才道,“可我看遠妹妹的意思,卻並不想就這麽同咱們家掰扯清楚。既然她敢接禮皇叔的腰牌,就說明她是真的有所求,孩兒擔心,她會用別的方法來同咱們家扯上關系。父王,咱們是不是要早作準備?”
安親王趁著眉頭想了想,
道:“不必,靜觀其變就好。為父相信,皇上不是糊塗之人,不會拿慕容家的江山來開玩笑。”也就是說,立皇太女是不可能的了。
慕容磊這才放了心,道:“堇圓那邊,還望父王出面說一說她才是。這麽大了,不能再這樣不長心了,堇繡今天能利用她當眾挑事,改日沒準又做出什麽事來,小女兒的心思咱們防不勝防。”
“知道了,堇圓,也確實被我和你母妃給寵壞了。既然如此,下月的牡丹夜宴,你便帶著你妹妹出席吧。”
“父王的意思是,要給堇圓挑個夫婿嗎?”
安親王呵呵一笑,頗有幾分高深莫測的味道,“靜待機緣罷了。”說罷,也起身離開。
慕容磊獨自坐在廳裡,腦海裡浮現的卻是慕容遠那副神色冰冷的模樣。十幾年前的舊事如今已被大多數人遺忘了,可他卻記得小時候唯一的一次遇見。
那是玉傾城封皇貴妃的夜宴上,一襲緋衣熱烈如火,踏著漢白玉的台基緩步而來,滿頭珠翠光華,在夜色綻放的比煙花還要絢爛。
后宮的三千佳麗,疊在一起,都比不過那一抹噙著冷笑的容顏。
是的,冷笑。
當時年幼的慕容磊還不明白,為何登上了那個僅次於皇后的位置的她,臉上竟然是那樣的神色,半分歡喜也無。到後來,據說皇貴妃攜子逼宮,卻不料生下來的是個女兒,事敗之後畏罪潛逃,再無音信。
慕容磊一直都想不通,那樣一個以“傾城”為名的絕色佳人,怎麽會行逼宮之事?直到今天見到了慕容遠,他糾結於心多年的問題,才終於有了答案。
不過是,懷璧其罪罷了。
卻說另一邊,禮親王親自帶著女兒回了王府,一進門就將堇繡郡主扔在了地上,大聲喝罵道:“沒用的東西!”
堇繡郡主抹了把臉從地上爬起來,笑眯眯的說道:“我再怎麽沒用,父王不一樣要用我嗎?”臉上絲毫不見畏懼之色,“反正把腰牌送去了,結果達到了就好,父王又何必計較過程呢?”
說完了這番話,她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喚來貼身婢女,“紫蘭,備熱水,你家郡主我要沐浴!”
紫蘭在外面笑眯眯的應了,堇繡郡主又朝禮親王撇嘴,“我說父王啊,您又是何必呢?就憑她慕容五的出身,皇上也不可能把龍椅交給她的,您這是何苦來哉?”
“你懂什麽!”禮親王不屑的撇嘴,“多幾條線,多幾分保障。”
“沒有這條保障又如何?”堇繡郡主翻白眼,“咱們姓慕容,您是皇上的嫡親兄長,只要這江山還是慕容家的,咱們家的富貴就跑不了。要是讓二殿下知道了,您一腳踏兩船,可是要吃不了兜著的!”
禮親王面上又是一僵,不自然的呵斥道:“這件事我自有主張,你給我安分點,最近別再出去惹事了!還有,你少背著我跟二殿下聯系,慕容寧那裡,你也離得遠些!”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來囉嗦去就這麽幾句話,耳朵都長繭子了,煩不煩啊?”堇繡郡主極不耐煩的撇嘴,提了裙子就往外走去,連個福禮也沒有。
更奇怪的是,禮親王竟然毫不計較。
父女二人之間,全然沒有半點先前的溫情。
禮親王獨自一人在書房裡沉思,心中盤算著自己這一步棋走的到底有沒有問題。他知道,當今皇帝雖是他的同胞弟弟,比其他親王都要來的親密。
可他更清楚,自己這個弟弟有多麽的,心思難測。慕容千山最擅長的,就是不按理出牌,越是看起來不同尋常、不合常理的事情,他就越是會做。
所以,立皇太女,不是沒有可能。
他也懷疑過,這是后宮裡某位妃子故意散播的謠言,可仔細一想,卻知道不是。以皇帝的性格,是絕不可能容忍這種謠言流竄的,既然如此,那這些謠言必定就是他自己讓人散播的了。
禮親王認為,這一切都是皇帝布下的局,而慕容遠,則是這個局中最為關鍵的棋子。如今的形式看來,或許二皇子更有優勢,可保不齊他那弟弟真的要把皇位傳給一個還未及笄的少女。
主少而國移。
皇帝必定不能放心,那麽,選出一位合適的人來攝政,就是唯一的解決辦法。而他禮親王,無疑是最佳的人選。所以,他堅信,這一個多月以來,皇帝所謂的“稱病不朝”,都是在考察。
他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同慕容遠牽扯起來,就能給皇帝造成一種“庸碌無謂、目光短淺”的假象來,那麽皇帝勢必對他會更放心的。
不過,二皇子和淑妃,這對母子都不是省油的燈……他該好好想一想,要怎麽擺脫這對母子才是……還有堇繡郡主,自己的女兒竟成了別人的幫手,同自己半點也不貼心!一心想幫著慕容靖上位,真是、愚不可及!
看來,也要盡快想辦法把她打發了才是。
而慕容遠這邊,回到宮裡已經是午時過了,天上太陽正烈,一進宮門遣散了太監侍衛之後,她就下令將景仁宮的大門關了起來。翠微被派去吩咐午膳,正殿的廳堂裡隻留下三個薇伺候著。
薔薇心知這是要同她們算帳了,自動的就跪在了鋪著大理石的地面上,一言不發。
采薇見狀,也跟著跪了下去,學著薔薇的模樣,一言不發的等待發落。
慕容遠不置一詞,紫薇默默地打量了一遍,走出門去喊了依雲千柳打了水來,服侍著慕容遠洗漱並換了一身常服,這才重新回到廳堂裡。
采薇最按耐不住性子,憋了這麽一上午,早就忍不住了,見慕容遠出來了,忙喊道:“公主,奴婢們到底哪裡做的不好,您、您為什麽就嫌棄我們了?”
慕容遠冰冰冷冷的掃了她一眼,嗤笑道:“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