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白天已經漸長，酉時過半的時候，天色才開始變得灰蒙蒙的。晴空萬裡的天，即使暗下來了，天邊的夕陽晚霞，也依舊招搖而熱烈。

可不過半個時辰的時間，原本絢爛而熱烈的天空，整個就被籠罩在一片薄薄的灰暗之中。

天色全黑下來的時候，景仁宮裡，四處的宮燈都點上了。薔薇仔仔細細的檢查了含芳殿周圍每一處的宮燈，確認沒有缺漏之後，這才轉身準備去廚房吩咐晚上。

看守宮門的小黃門急匆匆的跑進來，看見她的背影，心急的喊道:“薔薇姑姑，請留步！”

薔薇站在台階半中腰，回身看見他，皺眉問道，“這個時候，你不看著宮門，跑進來做什麽?”

小黃門喘息著跪下行禮，道:“外面有人要見公主，奴才是進來稟報的，這馬上就到宮門落鑰的時辰了，姑姑您看?”

“是誰，這個時候要見公主?”薔薇皺眉問道，眼眸中卻有著一閃而過的精光。

“奴才不知道……那人戴著鬥篷、還蒙著臉，手裡拿著的是永壽宮的令牌，奴才不敢多問，就進來通報了。”

薔薇點了點頭，道:“你去吧，我去稟了公主再做定奪。”

“諾。”小黃門抹著汗應了，又如一陣風似的跑開。薔薇轉身進了正殿，慕容遠還在練字。

經過下午的事情之後，慕容遠雖然沒說什麽，可薔薇也明白，公主已經不信任自己了。

話說的再多也是空泛的，薔薇決定用日後的行動來證明自己的忠貞。就算公主不是從前的公主了，可她們幾個，早就沒有了別的選擇，忠於“五公主”，是她們唯一的活路。

到書房門外，薔薇低聲通稟，“公主，宮外有人求見，拿著永壽宮的令牌。”

“永壽宮?”慕容遠淡淡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她不怒的時候，聲音如泉水一般清冽，還帶著絲絲點點的涼意，讓人聽著通體舒暢，可一旦生氣了，那點點的涼意就能變成徹骨的寒意。

薔薇暗襯，是從什麽時候起，公主那原本軟軟糯糯的嬌音，竟轉變成了這樣?低低的。冷冷的，讓人無法靠近。

“嗯?”外面久久沒有回答，慕容遠再次出聲，薔薇回過神來，慌忙應道，“是永壽宮，大皇子的居所。”

裡面慕容遠輕輕地“唔”了一聲，就沒了下文。她玩味的看著燈火下搖曳生姿的海棠花，火紅的顏色提醒了她日間的際遇。

翩雲殿裡，台階下邊兩側豔烈的桃花之中，走出來那個眉目清朗的人，大皇子慕容越。

“這會兒來……”慕容遠低聲笑了一笑，揚聲道，“讓他進來吧。吩咐擺飯吧，擺在偏廳。”

“諾。”

一盞茶的功夫之後，偏廳裡已經擺上了一桌菜肴，並兩套餐具，旁邊的紅泥小爐上面，還溫著一壺桑落酒。自打上月公主生辰那日飲酒大醉之後，她似乎就偏愛上了這種濃烈的酒，基本上隔兩日就要飲上一壺。

領著人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裡溫著的酒，頓時皺起了眉頭。薔薇雖有不滿，卻不敢多言，先向慕容遠行了禮，才道:“大皇子妃，到了。”

籠罩在黑色鬥篷裡的人聞言，這才伸出一雙如玉一般的纖纖素手，將頭上黑色的帽子摘了下來。

身後的宮女見狀，立刻上前接了鬥篷，放置在一邊的榻上。

慕容遠眉目含笑的打量著從夜色中走來的人，頭上梳著端方的十字髻，釵環不多，卻都是精品。

女子眉眼秀麗，柳葉眉斜斜上挑，一雙精致的眼眸裡透著一股子精明的味道。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齊腰襦裙，

外面罩了一件及膝的半臂袍子，素雅的藍色錦緞上面，繡著星星點點的黃色小花朵。慕容遠坐在那裡不動，悠閑地打量著來人，本以為是精明厲害的女子，出口的聲音卻如黃鶯出谷一般的悠揚婉轉，“嬪妾見過五公主。”

慕容遠愣了下，才道，“大皇嫂何必如此刻客氣?長嫂如母，按理說，該是慕容遠同你行禮才是。”

話雖這麽說，可她半點起身的意思也沒有，舒玉銘又豈會是那等毫無眼色之人，當下垂眉低首道，“嬪妾出身鄉野，區區蒲柳之姿，哪裡當得起公主大禮?該是嬪妾同公主行禮才是，一直未曾前來拜訪，還望公主恕罪才是。”

心中卻是暗襯，這個五公主，果然同傳言那般傲慢無禮。可如今自己有求於人，不得不放低了姿態……

慕容遠才不管她心中作何想法，嘴角一勾招呼她坐下來，“大皇嫂漏液前來，想必還不曾用過晚膳吧?如果不嫌棄的話，不放陪本宮用過晚膳再談?”

“公主有請，嬪妾豈敢不從，在此先謝過公主厚愛了。”舒玉銘甫一進來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兩副碗筷，想必是給自己準備的，當下也不囉嗦，應了聲坐了下來。

有宮女立刻上前斟酒，是煨的正好桑落酒，舒玉銘鼻尖輕秀就知道了。執起酒杯柔柔一笑，“嬪妾借花獻佛，預祝公主的宏圖大業，早日成真。”

慕容遠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問道:“宏圖大業?大皇嫂這話可是說笑了，區區一介女子，我能有什麽宏圖大業，不過求一個安身立命之處罷了。”

“安身立命?”舒玉銘細細品味著她的話，倏地一笑，道:“公主這話可是不對，試問這世間，誰求的不是安身立命呢?”說著，她面色一凝，僵硬的跪了下去，淚聲道，“嬪妾鬥膽，求公主賜嬪妾和大皇子一個安身立命之處吧！”

慕容遠不動聲色，既不叫她起來，也不慌亂，淡淡的看著她，“大皇嫂，你這是做什麽?”

舒玉銘繼續道， “嬪妾和大皇子都是目光短淺之人，隻願守著安穩現世過活，不敢奢求那些不屬於我們的東西。大皇子自成年之後，皇上便賜了吳越之地作為他的封地，嬪妾同大皇子願意立刻前往封地居住，並立誓，沒有公主您的準許，永不再踏足上京一步！”

她一番話說得誠懇真摯，旁人聽了，少不得要被她的拳拳之心感動。

可慕容遠不是平常人，她是殺手，自有一顆比常人更加冰冷的心。她默然的看著面前跪著的、故作卑微的大皇子妃，冷冷笑道，“大皇嫂倒是好計謀，慕容遠佩服。”

大皇子妃驚愕的抬起頭來，“公主?公主您……您說什麽呢，嬪妾不明白……”

慕容遠扶著薔薇的手站起身來，慢慢踱步過去，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你以為，我慕容遠就那麽好糊弄?單單憑著你一番話，就真的信了你不成?如今皇上稱病不朝，具體狀況不得而知，又不曾立下儲君，若是哪天皇上徹底一病不起了，這皇位，該由誰來做呢?”

“……嬪妾不知……”大皇子妃顫顫的低下了頭。

“不知?好一個不知！”慕容遠冷笑，“皇上膝下共有四位皇子，六皇帝年紀尚幼不足為懼，上面三位皇兄個個都是有才之人，沒有儲君的情況下，自然人人都有一爭之地。

大皇嫂你倒是盤算的精細，嘴上說著和大皇子退居封地，待上京城這裡腥風血雨的爭鬥一過，你們再回來收拾殘局，榮登大寶，豈不是順理成章?”

大皇子妃立刻變了臉色，連聲辯駁道，“沒有沒有，公主您誤會了，沒有的……嬪妾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