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國公府位於宮城東側的南熏坊。

夢華王朝的帝都上京城，規格製式采用很嚴整的坊市制度，一條貫穿南北的朱雀大街從南城門直達最北端的皇宮門前。中間一條橫貫東西的太平路和朱雀大街一同，又將皇宮以外的部分，分成了四個部分。

中間一東一西為集市，分別稱東市、西市，剩下兩部分則為居住區。但夢華王朝的達官貴族，都不住在這裡的，而是住在皇宮東西兩側。東側為王公貴族所居，而西側則是文武百官寓所。

宮城東側最繁華的一條街，就要屬南熏坊了，除了慕容皇室外，夢華王朝最鼎盛的四大世家就居住在這裡。

靖國公府雖然這些年沒落了許多，可老祖宗流傳下來的東西，卻依舊被保存的很好，首當其衝的，就要屬這棟位於南熏坊佔地二十余畝，五進的大宅子還帶著一個很大的花園。

靖國公夫人杜氏陪著慕容遠進了垂花門，一直將她引到內院正房待客的花廳裡，才分賓主坐了下來。

這期間裡，慕容遠一直神色淡淡的，到讓杜氏有些摸不著頭腦了，甚至有些頭疼。

不過想起國公爺暗地裡的囑咐，她還是強撐起精神陪著慕容遠說話，又把家中幾個嫡出庶出的女兒不拘一格都叫了過來，給慕容遠行禮。

慕容遠眼鋒一掃，薔薇面帶羞愧的上前，給每一位顧家小姐都送上了一份薄禮。

有好奇的立刻打開了秀麗的荷包，見裡面只是一塊成色上等的玉佩，當即就垮下了臉色來。

慕容遠不動聲色的喝茶，杜氏隻覺得冷汗直冒，國公爺說的沒錯，這位主子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見面禮厚不厚倒是另說，可這顧家極為小姐不分嫡庶均照顧到了……

說了一陣話，杜氏好不容易將幾個女兒打發走，便終於忍不住問道:“臣婦冒昧的問一句，公主此番前來，可是為了嫻妃娘娘而來?”

“本宮偶然聽聞，顧家九公子顧伯生，聰穎睿智，伶俐乖巧，教過的先生對讚不絕口。”慕容遠微微一笑，道，“六皇子殿下同你家小公子年紀差不多，卻很是頑皮，本宮便建議嫻妃娘娘，給六殿下找一個伴讀。”

杜氏心頭一驚，原來不是嫻妃要給六殿下找靠山，而是這位主子的手筆?！

那她拒絕的人不僅是嫻妃，還有這位風頭正健的主子?！頓時臉都白了，忙不迭的陪笑道:“臣婦惶恐。我家小兒資質魯鈍，不過是先生們看著他年幼又肯用功，才多說了些溢美之詞，當不得公主如此厚愛！”

慕容遠直勾勾的看著她，“杜夫人，還沒聽明白本宮的話麽?”她忽的站起來，負手在廳裡四處打量。

正房待客用的花廳，是整個靖國公府除了大門之外，最重要的臉面。可這廳堂裡的布置陳設，雖然花團錦簇，卻如同她景仁宮的庫房一樣，看著倒是富麗堂皇，實則卻沒幾件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來。

慕容遠忽的話鋒一轉，低聲道:“杜夫人，靠著嫁妝來支撐整個國公府的開銷，很不容易吧?”

杜氏這回不僅是白了臉，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件事，只有她和國公爺知道！

這位主子，她……她怎麽會?

杜氏隻覺得從頭到腳一片冰涼，明明外面豔陽高照，春光正好的啊……

慕容遠見狀，隻輕笑了一聲，又走進了些許，幾乎是面貼著面的對杜氏說道:“本宮呢，也不是吝嗇之人，杜夫人若是隨了我的意，我自然也不會將夫人棄之不顧，夫人缺什麽，本宮就給你什麽，互惠互利，如何?”

杜氏心思百轉，

最後慘白著臉顫聲問道:“臣婦，臣婦有一事不明……還望公主賜教。”“說。”慕容遠離開她，也讓她不那麽緊張，重新落座之後，她端著已經溫吞了的茶水，輕輕地啜了一口。

“臣婦不明白，為何、為何是顧家?”她隱晦的說著，實際上就想問明白，那麽多公侯世家擺在那裡，慕容遠為什麽偏偏挑上了沒落的顧家?

鎮國公府累世簪纓，盛寵不衰，還手握兵權——不應該是這位主子應該去極力拉攏的對象嗎?

慕容遠輕輕一笑，放下茶杯站了起來，垂手而立，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她聲音低低的，卻讓杜氏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敲在了她的心頭。

“本宮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本宮願意，任何人都可以，一瞬間、一、步、登、天！”

杜氏嚇得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慕容遠說了聲“告辭”便招呼著自己的人往外走，走到花廳門外，站在廊簷下的她突然回身，陽光正好落在她略顯英氣的臉龐上，杜氏卻見她笑了一下，“瓊花宴上，杜夫人的恩情，慕容遠這輩子都銘記於心。”

那一個笑容，好像是初春裡綻放的第一朵鮮花，跨越了嚴寒的隆冬，帶著讓人脾肺都舒展的暖意，洋洋灑灑的鋪陳開來。室外一地金黃的陽光，都比不過這笑容的燦爛。

慕容遠一走，先前被支開了卻躲在房後偷聽的顧家幾個女兒，此刻都由後門推推嚷嚷的擠了進來，七嘴八舌的問道:“母親，公主殿下那是什麽意思啊?！”

“母親，我們家是不是要興起了?”

“母親，我去把父親叫過來吧?！”

……

亂糟糟的一團聲音，圍繞在杜氏的耳邊，先前的驚嚇她還沒回過神來，此刻腦仁一突一突的疼得厲害，剛一張嘴想要說話，整個人就向後倒了過去！

貼身的大丫頭驚叫了一聲，“夫人！”然後奮力擠開幾位小姐，一邊掐著杜氏的人中一邊急聲吩咐人請國公爺請太醫，忙的一團亂。

靖國公顧少瀾趕過來的時候，杜氏已經被人抬回了臥房，灌了湯藥之後已經清醒了過來，只是整個人都還迷迷糊糊的，有些分不清楚的樣子。

幾位顧小姐悻悻然的守在臥房門外，一見到靖國公便一擁而上的圍著他解釋，說並不是她們將夫人氣暈倒的。

顧少瀾如何不知道自己這幾個女兒的性子，雖然嬌蠻了些，可卻並不壞，抬手示意她們安靜下來，然後道:“你們母親這幾日身子不爽利，累暈倒了也是情有可原，你們幾個要好好幫著夫人處理家事，為夫人分憂才是，這裡就不用你們守著了，都下去吧！”

幾位小姐面色訕訕的點了頭，應了聲是後齊齊離開，顧少瀾這才掀了簾子進了內室。

杜氏還躺在床上，她貼身的大丫頭允兒正拿著溫熱的帕子替她擦拭額頭的冷汗，見顧少瀾進來了，忙起身福了一禮。

顧少瀾誇了她幾句，便讓她帶著屋子裡其他伺候的人下去了。

允兒知道老爺和夫人要商量大事，也不多話，厲聲呵斥著丫頭們離開正房，都站到了院子裡，不許任何人靠近。

顧少瀾在床邊坐下，輕輕地握起杜氏纖細瘦削的小手，沉默了良久才歎了口氣，道:“是我對不起你……我沒用……綺湘，是我害了你啊……”

低低嗚咽的聲音將杜氏從迷糊中喚醒，她看著面前頭髮半白的男子，看著他臉上絲毫不做假的淚水，也跟著掉了淚下來，“老爺，有老爺這句話，妾身受再多的苦也值得，何況妾身並不覺得苦。”

老夫少妻本就不容易相處，好在顧少瀾年紀雖大了些，卻是個解風情的男子，杜氏又是個和善大度的，也因此，兩人相處的要比尋常的老夫少妻來的和睦的多。

可像這樣相對垂淚的局面，卻是從未有過的。

哭過之後，兩人都不禁有些尷尬。

杜氏想著慕容遠臨去時的話，強自鎮定的打破這沉默的氣氛，她把慕容遠的話跟顧少瀾負數了一遍，然後道:“老爺，莫非外面的傳言，都是真的?這位主子、真的要——”

說到正事，顧少瀾也嚴肅了起來，“怕是真的。”

“那咱們家……”杜氏心裡一動，如果她的兒子能攀上五公主這顆大樹，顧家，是不是就能夠起死回生了?

顧少瀾卻沉著臉一言不發。

任憑外面謠言穿的如火如荼，他都是不信的，皇帝再怎麽病糊塗了，也不會把慕容家江山交給一個還未及笄的女兒！更不用提，那位主子的生母，還是那樣一個出生。

在他看來，檸香公主繼位的可能性都比這位主子來的大！

可……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卻不得不不讓他改變了想法。皇帝竟然將這位主子召到了風華殿上去，要知道，慕容皇室的組訓早就說過了，后宮女子決不可踏入風華殿，違者以叛國罪論處。

顧少瀾心一狠，咬著牙低聲對杜氏說道:“咱們家已經這樣了， 再壞也不過如此，不如拚了！”

杜氏一驚，“老爺，您的意思是?”

“你明日進宮遞牌子，帶著伯生一起，親自去求見嫻妃娘娘，務必要把伯生送到六殿下身邊！”

“老爺……”

顧少瀾深吸了一口氣，道:“按我說的做就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咱們顧家，真的要崛起了！”顧少瀾說的豪邁，可聲音裡仍舊帶著一絲顫抖。

杜氏也不再多問，隻柔聲的應了，她心中也明白，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靖國公府上下幾百條人命！老爺這是將整個靖國公府都壓了上去——一旦成功，那麽便是雞犬升天;一旦失敗，則萬劫不複。

顧少瀾見她嚇得不行，便安撫道:“你也不用太擔心了，我會安排好的，定不會讓你吃苦。”他心中卻道，外面的人都看不穿，隻揪著“皇太女”這一身份做文章，巴結幾位皇子的，生怕五公主繼承了大統，就連宮中的幾位娘娘也不例外。

可若是皇上真的鐵了心要讓五公主掌權，又豈會弄個“皇太女”的頭銜來讓百官詬病?

他們是不是都忘了，四百年多前，夢華王朝開國之初也曾出過一位極為特殊的人，那是夢華王朝四百多年來，唯一的一位主掌江山的女子，被封為攝政王的女性王侯！

自此之後，攝政王則成了夢華王朝最特殊的存在——全天下的人都得聽攝政王的，包括皇帝;攝政王可以隨意取用天下任何東西，除了皇位。

他們這位五公主，怕是要成為這第二個“攝政王”了！

可，憑著五公主的出身，皇帝怎麽會做這種自掘墳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