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的怒喝聲傳到南書房外面，匆匆趕來的太醫們都停在院子裡不敢靠近，隻拿眼睛去打量負手立在廊簷下的李君凌。

李家二公子穿著一襲深藍色杭綢直綴，頭上戴著一枚白玉冠，比之大公子少了三分英朗多了五分陰柔。平日裡溫潤柔和的人，不言不語的站在那裡，總讓人忍不住產生一種生人勿進的冷冽氣息。

李家大公子這時候從南書房裡走出來，垂頭喪氣的，腦袋耷拉在肩膀上，要多消沉有多消沉。

見他出來，廊簷另一側的侍女們就快步迎了上去，圍著他焦急的問道:“大公子，我們公主怎麽樣了?怎麽會突然又暈倒了啊?”

李君曜這會兒約莫明白了慕容遠是裝的，可是心裡也沒底，不敢多做耽擱，隻告訴侍女們，“你們進去服侍公主更衣，然後就讓太醫們進去診脈吧！”

黛藍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裡不敢上前的太醫們，不放心的說:“不用等顧太醫來嘛?畢竟公主她——”

“沒關系，先讓太醫們看看，別耽誤了病情。”李君曜一臉疲憊的說道。

黛藍就不敢再猶豫了，提著裙子就跑向太醫們去，“太醫們請跟奴婢來！”

其他幾個侍女則快步走進了去，進了碧紗櫥先服侍慕容遠梳洗，把身上沾了血的衣裳換了下來，然後才打了簾子讓太醫們進去。

屋外，廊簷下只有李君曜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的站著。

夜半時分，風吹過皇宮的上空，院牆邊上林立的樹木被吹得沙沙作響。走廊裡掛著的燈籠都被點亮，整個南書房以及前面的院子都是明亮如白晝的。

巡夜的侍衛們十人一隊，不時走過南書房前面的小廣場。

寂靜的夜空裡，李君曜突然開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沒有看李君凌，面上是凝重又痛苦的神色。

李君凌忽的一笑，十分不解的問他，“大哥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做了什麽?”

李君曜就捏緊了拳頭，隻覺得身上的力氣都蓄到了這一處，恨不得重重的砸到什麽上面，才能疏散這滿腔的怒意和憤懣。

他並不責怪公主將他趕出來，反而覺得心中寬慰。公主心裡若是沒有他，又怎麽會在聽到他自請出征時這樣生氣?這是公主在舍不得他，李君曜心裡知道。

他心裡懊悔，先前怎麽就那麽輕易的被慕容寧那番話蠱惑了，做出倉促而荒唐的決定?可公主的怒氣淋到他頭上時，李君曜卻莫名的就冷靜了下來。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隻覺得恍如夢境，又快又荒誕。

他和公主剛剛定情，還是在雲曦台，第二日這事情就傳遍了整個上京城。雲曦台的護衛是他親自從金吾衛和禁衛軍裡面挑選出來的人，絕對不會有人能夠闖過這一道關卡。

那麽，就只有一個可能，是有人故意把消息賣了出去。

才給了皇后這麽好一個機會，不僅安排人造謠中傷公主，還要趁機將公主下家給鄭家的庶子！鄭明佑是什麽人，那小子從小就跟在慕容寧屁股後面，簡直是慕容寧的死忠，這樣豈不是遞了一把刀給慕容寧，讓她去捅慕容遠嗎?

他仔細回想這一切，忽然就明白了過來。

慕容寧是什麽人，她怎麽會好心的主動提出要和自己一起幫慕容遠躲過這次的災難?她與慕容遠素來不和，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怎麽就一時情急信了她！

而他更加相信，以慕容寧的智商，是絕對想不出這麽一箭雙雕的主意來的！

幕後給慕容寧出主意的人，除了眼前他這個弟弟外，還能有誰?

“二弟，

你是不是不喜歡公主?”李君曜左思右想，只能想到這麽一個可能，“因為不喜歡她，卻又不得不在她身邊為她辦事，所以你才——”李君凌訕笑了一聲，“這麽荒誕的理由，大哥，你怎麽想出來的?我為何會不喜歡公主，又為何會因為這麽個不可能的原因就幫著四公主去陷害五公主?你別忘了，我今日的官位全是仰賴公主殿下，若是她倒台，我又能撈到什麽好處呢?”

“你和三……睿親王，你和他不是好友嗎?”李君曜又想出了一個理由來，“或許，為了助他登上皇位，你才會對公主——”

李君凌忽然冷了臉色，陰沉的質問他:“對公主如何?大哥，你到底想說什麽?”

他的話突然就變得深沉而滿含怒意，指責之聲很是明顯。

李君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已經想了許多的可能，剔除掉不可能的緣由之後，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二個還算合情合理的解釋。

可為什麽他否認的這麽快?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李君曜就目光緊緊的盯著他，質問道:“難道不是你對公主下的毒，不是你故意把我和公主定情的消息散播出去的嗎?”

李君凌哈哈的笑了幾聲，臉上滿是嘲諷的看著他，“大哥，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在你心裡，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行事陰狠毒辣的大魔頭?你有什麽證據指責我下毒暗害公主?你又有什麽證據證明我散播謠言對公主不利?”

“這一切不過是你想當然罷了！”李君凌冷聲道，“大哥，還請慎言！”

李君凌被他一連串的質問逼得啞口無言。

可他心裡的疑惑卻仍舊沒有解除，他想了想，就直接問道:“那你為什麽要慫恿四公主說那樣的話，還要拉上我?”見李君凌嘴唇動了動，李君曜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你別否認——我知道是你！”

李君凌果然沒有立刻反駁。

見狀，李君曜隻覺得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他的心都涼了半截！

“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李君曜痛苦的質問他，“我是你大哥，公主帶你也不薄，難道你真的為了幫睿親王，就要這樣陷公主於不義嗎?”

“呵呵……”李君凌冷冷的笑，“跟睿親王又有什麽關系?我們私交好，並不代表我就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大哥，這一點我還是跟你學的，難道不明白?”

李君曜語塞。

他與靖親王也是知交好友，可這僅限於朋友，他不會為了這個人的奪嫡之路去做什麽，更加不會搭上家族或者是自己的切身利益。

這是身為簪纓世家子弟的必要準則。

他們已經有了常人不及的富貴榮華，這一份富貴是李家祖上用鮮血和軍功換回來的榮耀，是什麽都無法取代的，從龍之功雖好，可不適合他們。

他也一直以此為準則，但他卻並不相信李君凌能做到這一點。畢竟他只是庶子，首先家族的人脈和軍功都不會落在他身上，李君凌只能靠自己一人之力出人頭地——這也是當初他為何發憤圖強、寒窗苦讀，考取狀元的緣故。

可李君凌這話，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李君曜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也不知道是心裡覺得難堪，還是懊悔。他看著李君凌，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李君凌自嘲的笑了笑，低聲道:“至於大哥你說的不喜歡公主……呵，我與公主相識相知多年，我守護了她這麽多年，她卻沒有看我一眼。大哥，公主心悅於你我無話可說，可若是你保護不了她，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的話，我不介意把她從你手裡搶回來。”

“你——”

李君凌的話就像是一枚分量十足的炸彈，在他腦海裡轟然炸開。

他此時此刻什麽也想不起來，滿腦子都是李君凌剛才的話。

見李君曜怔愣住，李君凌冷冷一笑，再補上一刀，“我心悅她，所以我不會害她。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大哥！你若是不能妥善解決眼前的困境，我不介意出手。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我出手，得到的將會是什麽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