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凌不由得笑了。
可笑過之後,他的臉上卻浮起了凝重之色來。大朝會上,護國公的提議得到了將近半數的朝臣支持,這不僅僅說明了皇后在朝堂上的影響力之大,更說明了慕容遠威懾力不足。
畢竟她尚且年幼,未曾及笄的女孩子,在普通人的眼光看來,還是個不諳世事的愣頭青。況且她還是個深閨女子,這個世道對女子本就比男子更嚴苛,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在世人的眼中,更應該注重於女紅技藝的培養,有精力的學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修身養性就足夠了,哪兒有資格站在朝堂上同一幫男人談論國事?
更遑論是讓這一幫“身經百戰”的大男子聽從這麽一個小女娃娃的指揮?
雖然礙於皇帝的聖旨以及慕容遠雷厲風行的手段,朝堂上暫時還是風平浪靜的,可一旦鬧騰起來,底下那些翻湧的暗流就會立刻浮出水面,而到時候,慕容遠的那些個小手段小計謀,根本不值一提。
相信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憂心的連飯也吃不下。
可她怎麽忘了,她剛剛組建了一個智囊團?不說別人,他還在這裡,又怎麽會讓她被這些事情困得走投無路?可轉念一想,他也清楚,慕容遠並沒有打心裡信任他、依靠他,所以在她遇到難題的時候,她只是沉默的自己思考著對策,而不是立刻來找他商量。
李君凌想了想,就從角落裡走了出去,隨手點了個小太監問及慕容遠的行蹤,那太監似乎極力想要巴結於他,立刻就指了方向,諂媚的說道:“公主說要去散散心,帶著兩個姐姐往禦花園那邊去了!”
李君凌隨手掏了塊碎銀子丟給他,在小太監的歡快聲中,大步走向了禦花園。
因為李家二公子的身份,以及如今作為攝政公主跟前的紅人,即使走到進入后宮也沒有被阻攔。他一路招過來,終於在一處八角涼亭發現了慕容遠的身影。
涼亭立在一處假山旁邊,假山後面種了一叢蜿蜒盤繞的薔薇,將半個假山都包裹在其中,此時那碧綠中泛著淡紫色的薔薇花葉裡,偶爾有幾多尚未開敗的紅色、粉色花朵間夾其中。
她就站在薔薇花旁邊,帶來的兩個丫頭遠遠地站在涼亭外面候著。
李君凌淡淡一笑,正要走過去,卻聽見她聲音細細的,正在同人說話。
他耳力極好,側耳傾聽,卻聽見一道男聲,細膩而溫柔的同她說著,“不要總是皺眉,你的身體不好,顧言之不也說過了,要讓你好好調養,切勿憂慮鬱結於心?”
是李君曜。
李君凌臉上的笑意就慢慢的收斂了起來,正要上前的腳步也停住了。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他竟然不動聲色的繞到了假山後面,偷聽他們二人說話,卻並不想被對方發現。
慕容遠低著頭,百無聊賴的整理著寬大的長袖,纖細而潔白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扣著袖口繁複的纏枝暗紋。聽到李君曜這麽說,她只是淡淡的搖了搖頭,卻並沒有抬起頭來,“我的身體很好,沒事,你別聽言之危言聳聽。”
李君曜又道:“今日大朝會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慕容遠就立刻抬起頭來,目光澄澈的望著他。
李君曜昨天夜裡剛輪值完,今天上午交接完之後換了常服正要出宮,就聽到了大朝會發生的事情。他立刻轉身進了宮,四下打聽,就聽說慕容遠在這裡,便一路找來。
他穿著一身寶藍色刻絲錦緞的圓領袍,腰間系著鑲翡翠的寬腰帶,眉目疏朗、面貌英俊,十足一副京城第一貴公子的氣派。
可他望著她的眼神,
卻是滿含擔憂的。慕容遠忽然就笑了起來,笑得很淡,而且那笑容一閃即逝,卻讓李君曜一下就捕捉到了。他怔愣間,就聽她說道:“那些都是小事,我不松口,就算淳於意那個老匹夫鬧起來,也不過是師出無名罷了。父皇可沒有說過要讓皇后垂簾聽政!”
她語氣裡有淡淡的自信,李君曜的神色也跟著舒緩了不少。
“你能這麽想就好。你是皇上欽定的人選,名正言順。淳於意再怎麽挑唆眾臣和他一起上書,也敵不過皇上的金口玉言。”李君曜聲音溫潤的鼓勵她,“你只要不自亂陣腳,他們再怎麽鬧騰,也不過是跳梁小醜罷了。”
假山後面的李君凌聽到這裡,就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來。
心知這事已經解決,他也沒有露面的必要,便頭也不回腳步輕緩的離開,不再偷聽他們二人的話。
慕容遠回到南書房的時候,神色間果然舒緩了不少,雖然神情依舊是冷冷淡淡的,可沒有了之前那股壓抑,湘藍幾個見狀,都不由得松了口氣。
慕容遠就讓人打水,她要洗漱然後換件衣裳。
湘藍幾個手腳輕快的準備了熱水,簇擁著她去了後面的淨房。
退下身上繁複的衣裙,簡單的沐浴過後,慕容遠隻穿著薄紗中衣和褻褲,黛藍已經捧了另一套乾淨衣裙侯在那裡。
一左一右各兩個侍女服侍她更衣,湘藍一邊領著兩個小丫頭收拾殘局,一邊喋喋不休的追問道:“公主,您先前去了哪裡啊?”
慕容遠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湘藍卻不會輕易就停止,繼續追問:“您這會兒心情好些了嗎?”偷覷著慕容遠微挑的眉梢,心知她有些疑惑,湘藍就得意的笑起來,圓圓的臉蛋上都是讓人開懷的笑,“您午膳都沒怎麽用,還差點把薑都吃下去了……奴婢們再笨,也看得出來您心情不好啊!”
半是抱怨半是邀功的語氣,讓慕容遠搖頭失笑。
可她還沒說什麽,就聽湘藍用更加邀功的語氣說道:“公主,奴婢可不可以多嘴問一句,二公子跟您說了什麽呀?”
二公子——李君凌?
關他什麽事?
慕容遠不解,湘藍已經自動自發的解釋道:“奴婢出來找您的時候,就碰到了二公子,他聽奴婢說您情緒不太好,就十分擔憂,奴婢也不敢過問朝堂上的事,就求了二公子讓他開解您……沒想到二公子這麽厲害!”
話裡話外都是濃濃的仰慕和崇拜。
慕容遠暗自皺眉,怎麽她身邊的丫頭們,都會不知不覺得,對李君凌懷有這樣的情緒?曾經的薔薇幾個是他的人也就算了,這幾個可是顧言之替她挑選的絕對乾淨的人。
怎麽也落到同樣的地步了?
而她所說的,李君凌來勸她——就更奇怪了,大朝會結束之後,她還沒見過李君凌。
她凝眉站在那裡,丫頭們替她穿戴好了也不敢打擾,直到外面的通傳聲響起,“公主,閔太傅和紀侯爺到了。”她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