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衣男子走的確實很慢,幾百尺的路程走了一刻鍾,葉一卻也不急,總覺著從逃出舟歐開始難得有這樣慢慢悠悠的時候。她哼著小曲,繞著灰衣的男子打轉前行。過了一座眼熟的假山,便有侍女急匆匆的迎上前行禮道:“小姐,你可算回來了!”
那侍女一眼便瞅到了葉一身後的灰衣男子,面露出驚慌的神色,驚慌中卻含了些鄙嫌,只是象征性的伏了伏身子,算作行禮。
“那我回了。你是哪個宮的?我剛來京城,朋友不多,日後好好謝你今日‘卸竹領路’之恩。”
那男子有些震驚的抬起一直低垂的雙眼,轉而又垂下雙眼,淡然一笑道:“我是皇宮的。”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什麽你是皇宮的?我是問你的尊姓大名。我叫葉一,你呢?”葉一看著灰衣男子的背影,追問道,卻覺那背影實在是悲涼,把周遭的春風襯的竟像是秋風,便再也問不出口半句話。
灰衣男子的手更緊的握住了拐杖,心裡默念:葉一,飛鷹將軍葉鴻之女,即將的灼華郡主……
葉一撅撅嘴巴,轉身問身邊的侍女道:“你可認得他?”
那侍女頓時緊張的結巴起來:“奴婢奴婢奴婢……奴婢……”
葉一聽那侍女奴婢起來沒完,“好了好了,怎麽跟你打聽個人都緊張成這樣,我不問便是,他不願意說,我也不打聽了,但願後會有期。”
葉一好久沒有在正經八百的床上睡過覺了,又加上沐浴更衣,渾身舒爽,這一夜,她睡得特別沉。帶到曉光初照,鶯鳥啼飛之時,她還睡著。
侍女急的推起葉一,“葉小姐,趕緊起來了,要接聖旨了。”
葉一還未反應過來,已經覺得有七八隻手在自己的全身上下折騰,睡眼惺忪間,已是被拉著盛裝跪倒在一個手持聖旨的太監前。
那太監輕輕嗓子,打開聖旨。之前的些文縐縐的鋪墊都給葉一夢過去了,只是在後面聽見了:“……今封飛鷹將軍之女葉一為灼華郡主,即日起搬入華泰府、入太學,欽此!”
葉一接了旨,行罷禮,便覺又有七八隻手在自己身上收拾,看來以後的日子都要像這樣一般了,要開始被人安排了,她想起在安州“作威作福”的日子,心裡一陣酸澀。
葉一被太學的一個年長的姑姑帶著進了匯瑛殿,從太宗開始,太學便不只是包含了皇家子弟,還適當選拔了中陸主要氏族子弟,也有優秀的女子弟。
匯瑛殿的第一排坐著兩人,一人頭帶金色八寶冠,明黃的繡龍服,一張明豔的臉,羞煞后宮佳麗三千,葉一一驚,這不是昨夜湖邊那個白衣男子麽,只不過當時安靜恬然,此時謹慎嚴肅。那姑姑帶著葉一行禮道:“參見太子!”
太子也認出了葉一,眼底藏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道了聲:“太學聖地,無需多禮。”
姑姑又帶葉一到一旁赭色龍衣的少年跟前,還未說話,那少年便哈哈笑起來道:“哈哈,你不就是昨日嫦娥宮的黑丫頭麽!”
“夏潭,不得無禮!”太子在一邊數落道。
葉一狠狠咬咬牙,卻也不得跟著姑姑行禮,“參見三皇子”
那姑姑轉而對剩下的學生道:“請各位學生參見郡主。”
剩下的學生便一一拜見郡主,並自報家門。
葉一對著繁瑣的禮數很是不習慣,卻也得裝模作樣的回禮。
第二排坐著兩名男子,皆為當今主管尚書省的丞相白焱之子,兩人皆穿白色窄袖收腰半長袍,一人面色沉靜,似時刻都有一絲笑容,為白家長男,白馳;一人雖為男子,臉卻很小,肩膀瘦削,一雙眼睛卻是極大,眼珠一直在打轉,為白家二公子,白朗。
第三排坐著三個女孩子,中間那個是主管中書省宰相趙吉巽之女,趙亦妝,十七歲的年華,生的杏眼柳眉,端莊美麗;她右手邊,坐著一黃衣少女,才十二年華,還未脫了嬰兒肥,可愛的如一隻小兔子,正是羅中勳的小女兒羅冉,他的兒子羅易,由於皇上賞識已經入朝為官。趙亦妝左手邊是一個豐腴的美女,膚如白脂,口若紅櫻,豔麗的如水墨畫中的一點紅,是趙吉巽的的外甥女,京中穆家的長女穆雪,由於趙家這代沒有男丁,趙吉巽也算是用盡心思將家族中兩名出色女子都推薦於太學中。第四排坐著兩個男子,是從國子監的辟雍館選拔上來的,恰巧為諫言官陸貞的兩個兒子,陸子欽,陸子昊,陸子欽穿一身紫色窄袖長衫,目光矍鑠,額廣頜寬,甚是精神;陸子昊也是一身紫衣,顏色較陸子欽稍微淡一些,細眼、寬額。
葉一恍然想起尚先生在去年曾經逼著自己看京城各大氏族的關系,在此時當真的派上了用場,難不成尚先生那時候便料想到自己遲早是要到京城來的?
葉一又看了一眼匯瑛殿,心裡道是,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那最新的《宏陽風錄》上寫的,當今聖上應該有三子才對,大皇子即為太子名為夏淵、二皇子名為夏漠、三皇子為夏潭,那為何才有兩位皇子,二皇子夏漠呢?她正想著,便聽姑姑在一邊道:“郡主,禮部已經把您的位置備好了,還請您入座。”
葉一點點頭,抬眼望去,不由吃了一驚,原始排在了第二排稍微靠前的位置。殿中頓時變得嘰嘰喳喳起來,穆雪輕輕湊近趙亦妝道:“姐姐,這給的可是皇親國戚的待遇。且不說他是女子應坐在白家後面,就算是葉鴻有再大的戰功,也是我先皇從大西北收來的,無宗族庇佑,為何他女兒有如此待遇,竟然坐在我們前面。”
“妹妹,皇帝的意思豈是你我可以揣測的。”趙亦妝邊說邊淡淡一笑,手卻莫名的收緊。
“哼,”穆雪看趙亦妝明明衣袖拽的緊緊的,面上還裝的跟沒事一樣,心裡頓覺好笑,便湊近趙亦莊的耳邊道,“姐姐,莫怪我沒提醒過你,別這個空降的郡主一來,把舅舅的算盤都給亂了。 ”
那個姑姑引著葉一坐到位置上便退了出去。覺得旁邊有人看自己,一低頭只見羅冉不知什麽時候蹲在自己的桌邊,定定的看著自己,“姐姐,我在哥哥書房裡看到他畫了好多畫,我怎麽看著有些像你呢?”
葉一心中一顫,他想起羅易在舟歐的那封信,想起那畫想起那詩。這事自己一定要好好查一查。正想著,只見陸子欽已經走到近前:“葉姑娘,葉將軍在外征戰,歷盡苦難,給中陸帶來了安定的西北邊塞,子欽在這裡謹表敬意。”
“過獎了,小女替家父笑納。”葉一也學著這腔調客套起來,內心暗暗為自己的適應能力叫好。
白馳在葉一身後拍了拍掌道,“陸子欽,你這獻殷勤的也太迫不及待了,葉家雖然不是什麽豪門望族,隻憑著葉鴻一人在外邊拚命,宗世成不了什麽大氣,但是對於你這個諫言官之子來說也算是高攀了吧。”
“白朗,你——”陸子欽身後,陸子昊拍案而起,三兩步衝上前,揪起白朗的衣領。
白朗削瘦的身體被扯的斜斜的,像一根軟軟的風箏線,他歪著脖子,既不掙扎也不害怕,只是似笑非笑地冷聲哼道:”我還沒說完呢,人家葉鴻再怎麽說也是一品玉帶將軍,你家老爺子是六品吧,”白朗邊說邊斜著眼睛掐算起了手指頭,”一、二、三、四、五,哎這差了五等呢!”
“你——”陸子昊怒目圓睜,手暴青筋,揮拳便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