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明這時候酒已經完全醒了,正一臉鐵青地坐在何采詩身前,滿是怨毒地看著她。
看著門外的幾百號人,他就是腦子再不靈光,也猜到了,今天自己是踢到了鐵板上。
他已經向薑殿元求救了,卻直到現在也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何采詩平靜地看著他道:“你已經輸了。”
薑明獰笑一聲,握了握手中的槍道:“你還在我手上,我就不算輸。”
何采詩搖搖頭道。豬.豬。島。小說 w.hha.om:“不,即便我還在你手上,最多也只是你跟易言談判,減少損失的籌碼。但是,今天晚上的這一局,你還是輸了。”
薑明額頭上青筋暴起,忽地站起身,雙臂高揚,大聲咆哮道:“不!我還沒輸!”
他喘了幾口氣,忽然笑了,手中的槍繞著手指轉了幾圈,然後穩穩地握在了手裡,用槍口抬了抬何采詩的下巴,眯起的眼睛傳出危險的信息,道:“如果我現在殺了你的話,易言今天晚上算贏麽?”
何采詩瞳孔微縮,很快便恢復了冷靜,抬頭看向旁邊的盧海全。
盧海全歎了口氣,道:“二少爺,你這樣只會讓這件事更難收場……”
薑明忽然暴喝一聲道:“你閉嘴!如果不是你,易言能這麽快找到這裡麽?”
盧海全輕輕閉了一下眼,手中的一串佛珠停止了撚動,心中暗道:這個二世祖不去想為什麽會這樣,怎樣去解決目前的困境,終於還是往這個方面想了。
許久,他抬起頭,語氣平靜地道:“二少,我在你身邊也有四五年了吧?我的命是薑董給的,當初也是薑董要我來幫你的。事情走到這一步,我很羞愧,但是這羞愧並不是對你,而是對薑董。”
盧海全今天似乎話很多,薑明一時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繼續說道:“我明白薑董的意思,論心機、能力,你樣樣都不及你大哥。但是你卻有一點是你大哥拍馬也趕不上的,那便是你對薑董,還是有感情的。而你大哥的性格,卻跟薑董太像了。也許就是這一點,才讓薑董在你們兄弟兩人之間,早已經確定了立你為薑家繼承人。”
盧海全又重重呼了口氣,有些意興闌珊地笑了一下道:“也許是我才疏學淺吧,這幾年並沒有能讓你做出什麽令薑董看得上眼的事情,最多也只是讓你少做了幾件蠢事罷了。”
“只是讓我始料不及的是,你大哥竟然如此急功近利,對你的仇恨如此之深,不惜做出這樣損人不利的事情。他以為,這是在挑起你跟易言之間的麻煩,自己能坐收漁人之利?錯了,大錯特錯!他這樣做,是在為薑董,為整個薑家找麻煩!單單從這件事情上,你大哥早已經是一個被仇恨和嫉妒蒙蔽了雙眼人,其實比你還蠢。”
就在這時,王小野的喝聲傳了進來。
“你雖然蠢,但是我既然受薑董所托,也會有始有終。你看到外面的那個人了麽?”盧海全不理會薑明又變得有些難看的臉色,指了指外面正在跟易言說著什麽的福伯。
“那就是整座江湖的大管家。我今天就替你拖住他,今天這件事究竟會怎樣,就全在你一念之間了。”盧海全說完,甩了甩衣袖,手中的念珠忽然斷開,玉佛珠散落了一地。
一顆顆玉佛珠在燈光下顯得滑熟可喜,幽光沉靜,顯露出一種溫存和祥和。
但是觸地即裂,很快便裹上了一層灰塵,剛才的生命沉靜之感,瞬間蕩然無存。
薑明似乎明白了什麽,張了張嘴,還未出聲,盧海全已然推開門來到了門外。
“王福,別來無恙!”盧海全立身在門外的屋簷下朗聲道。
福伯臉上微笑,嘴上卻毫不留情地道:“盧海全,這麽多年來,你拋妻棄子,苟延殘喘,卻是為了這麽一把扶不上牆的爛泥,心中到底作何感想呢?”
盧海全灑然一笑道:“‘事親則孝,事君則忠,交友則信’,盧某雖然笨拙,但自認在這些方面也無愧於心,心中並沒有什麽不滿。況且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即便結局有些遺憾,也無需後悔。”
福伯的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盧海全這人,因為“盧仿”,被整個古玩圈視為公敵,幾乎人人喊打。
但是福伯年輕時卻與這人打過交道,雖然算不得相熟朋友,卻也彼此都知道對方。
盧海全十幾歲便進入了一間民窯中當工人,因為心靈手巧,悟性極高,又喜歡鑽研,深得老板的喜愛,便收為了關門弟子。
當時的中國,正處在“反帝反修”熱火朝天的時候,勞動人民的價值觀才是最正確的價值觀。所以盧海全雖然從師傅那裡學到了許多製瓷的秘法,但是製作的卻大多是些碗碟、盤子之類的日用品,花式也都是些勞動人民喜聞樂見的大牡丹、月季、毛主席像等。
幾年之後,他已經把師傅的本事學了個十成十。於是師傅便給他成了親,還乾脆甩手讓他負責瓷器生產,自己專心負責起了經營。
原本這是件好事,壞就壞在盧海全的師傅從當代日用瓷器,竟然慢慢迷上了古玩瓷器,而且一發不可收拾,竟然收了許多件宋代的精美官窯。
好在當時因為全國上下,勞動最光榮,所以古玩在當時並不算十分貴重,有些偏激的左派已經對這種賞玩古玩的風氣進行了嚴厲的批評,但還未發展到文革時候的地步,所以還是有一些真正喜愛古玩的人,仍然樂此不疲。
盧海全的師傅就是這種人。有了好東西,自然要拿出來跟藏友互相鑒賞交流,卻不料,這一交流,惹下了大禍。
當地有一個當官的,原是地主出身,革命時期見共產·黨勢大,便一咬牙捐獻了全部的土地,靠向了黨,革命勝利後,論功行賞,也在當地混了一官半職。
這人從小家境富裕,更是深諳此中門道,見到盧海全師傅的幾件宋代官窯,心中蠢蠢欲動,終於找了個機會,誣告了他一把,順帶著把那幾件官窯也搶了去。
經過這件事,盧海全師傅的窯口也倒閉了,人更是驚怒交加,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師傅的幾個孩子都死在了戰爭中,盧海全便以孝子的身份替師傅料理了後事。
盧海全雖然表面平靜,但是心中卻沒有一刻忘記師傅的大仇。他心道,你既然為了瓷器害人性命,那我就讓你死在瓷器上!
從那之後,他更加勤奮地研究高仿瓷的製作,終於製作了一批獨樹一幟的“盧仿”,打算高價賣給那人,為師傅報仇。
卻不料,文革很快就開始了,那人原本就是地主,自然根不正苗不紅,被紅小將打砸了家裡的收藏,又拉到街上批鬥了幾次之後,竟然一命嗚呼了。
仇人已死,盧海全反倒迷茫了起來,這股無法發泄的仇恨憋在心中,讓他漸漸偏離了初衷。
直到文革結束,盧海全的“盧仿”才闖入了古玩收藏圈。而且因為受到師傅之死的刺激,行事更加偏激,經常不留痕跡地把“盧仿”賣掉後,又找機會拆穿是仿品,讓買家血本無歸。
不過確實如他所說,他對師傅、對朋友方面,確實十分講義氣。有朋友落難來求助,他一向都是毫不猶豫地給予資助,完全不考慮朋友會不會還的問題。
不過對於跟自己不相乾的人,他卻也是十分冷血。
慢慢地,才造就了如今盧海全的惡名。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
後來盧海全終於惹到了一個道上的大哥,那人一怒之下把盧海全綁了起來,要沉到海裡喂魚。
還是薑殿元為他求情,並出錢彌補了那大哥的損失,這才饒了他一條命。
福伯心中十分明白盧海全所言非虛,但是口中卻譏笑道:“那你今天是要為你的小主子強出頭麽?”
盧海全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拉開了身上外套的拉鏈道:“王福,你也多年沒活動過手腳了吧?今天就讓我看看,咱們這老胳膊老腿,還能不能掀起點風浪!”
王福見盧海全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由歎了口氣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盧海全哈哈一笑,雙臂一振,脫掉了外套,向外走了幾步道:“咱們都是老家夥了,無論誰輸誰贏,我都不想讓這些小輩看笑話了。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吧。”說完轉身走向了後院的黑暗中。
王小野有些緊張地看著福伯。
福伯的身手如何,他十分清楚。王忻城曾經對他講過,當年他登頂江湖一戰,正值壯年的福伯一人便毫發無傷地廢掉了十幾個江湖中的好手。
只是正如盧海全所說,福伯畢竟年紀大了,而且這些年來深處高位,多年未曾與人動手,也不知當年的身手還剩下幾成。
福伯卻自信地對王小野笑了笑,對他擺了擺手。雙手背到身後,施施然跟了上去。
他要用行動告訴王小野,無論對手是多麽值得尊敬的人物,既然已經是敵人,那就必須當做敵人來看待!
王小野又看了一眼老K,老K心有靈犀地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悄悄跟了上去。
就在這時,王小野身後忽然有人上前道:“少爺,薑濤來了。現在就在外面,要不要放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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