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從天而降的巨斧,一道高大的身影撞進了猩紅的花海,86號忽然感到頭頂一暗,便被一雙鐵鉗般的大手拽住了肩膀,向後拖去。是野蠻人,是波勒斯看到了空中翻滾的身影后,第一時間趕了過來,斬斷了惡魔的手臂,將86號救了出來。
扎進86號身體中的根莖在野蠻人的巨力下瞬間拽斷,它們好像脫離了母體一般,迅速枯萎下去,變成一根根烏黑色的藤條,最後破碎成灰。遠處,惡魔的吼聲還在持續著,不過已經變成了臨死前的哀嚎,它的掙扎越來越弱,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突然癱倒在花叢中徹底不動了。
那些圍繞在惡魔身旁旁的猩紅之吻,仿佛吸飽了血液一樣,變成了幽深的暗紅。砰的一聲響起,哈雷耶的屍體突然炸碎成一片紛飛的碎肉與骨骼,在那片殘留下來的血肉之中,一朵最為妖豔的花朵,怒放開來。
“hasta la ,baby……”頭骨眼眶中的紫色烈焰跳動著,看著惡魔最後的屍骸低聲說道。
86號微笑著將目光從花叢中移開,抬頭看向了渾身浴血的野蠻人。“謝謝,親衛長……如果沒有你,我,我估計已經變成花肥了……”他虛弱地說道,“一樓的戰鬥結束了麽?其他人都還好麽?……”
“不要說話,叫我波勒斯就行了,你更應該關心下你自己,”野蠻人說著,將目光移向了86號胸口上的血洞。這樣的傷勢讓他無能為力,只能低聲歎了口氣,“一樓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大部分血獸都被消滅了,還有那幾頭血屍,但是殘存的一些逃掉了。”
野蠻人將86號拖到了花壇外的草坪上,盡量給他找了個相對比較舒服的位置。不過86號此時卻和莫特在交流著另一個問題,很快。他將頭骨的話,複述給了野蠻人。“放,放心吧……在燃燒地獄中,名字代表著傳承。傳承代表著血源……”86號斷斷續續地說道,“血源的消失,會影響到因它而生的仆從……”
野蠻人一愣,似乎不太明白86號的意思。不過就像印證著86號的說法一樣,一連串血獸發出的慘叫與**爆炸的聲響從四面八方模糊地傳了出來。所有被血骨之魔造出的仆從,全都隨著它們主人的死去,而瞬間炸成了飛濺的血肉,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野蠻人猛地站起了身,將目光投向了漆黑的夜色,線條剛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久違了的放松。二樓的窗戶旁,塞馬爾用力將身子探出了窗外,寫滿了焦急的眼睛盯著草坪上的夥伴。“莫特,快說句話!86號的傷怎麽樣了?!”他在心底大聲叫道。
“死,死不了……”莫特雙眼放射著明亮的紫光。盯住了86號胸口處的傷口,似乎在燃燒著所有的法力,“我只能盡力拖延住他的傷勢,等抽離結界張開,我們離開這裡的時候,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抽離結界?”法師一愣,這個詞匯在典籍中並未出現過。
“就是讓我們離開凡間世界的結界!任務完成了,我們不走,難道留下來喝茶麽?”頭骨解釋道,“我們離開了。86號的傷勢就會立刻得到救治,花匠會像做了一場夢一樣重新醒來,並且身體完好如初——所有的痕跡,都會抹掉……至於你。也許不會再見了吧……”
“不會再見麽?”86號在心底對塞馬爾說道,“沒關系,我相信,你會成為一位偉大的法師的……”說著,向遠處的塞馬爾點了點頭。
塞馬爾聽著,用笑容藏住了自己的悲傷。這兩個奇怪的搭檔在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但是終究,他們並不是一個世界的存在,短暫的邂逅之後,勢必會迎來有可能會是永遠的離別。“謝謝……我的朋友。”他真誠地說道。
法師旁邊的不遠處,賽倫娜竟然攀著兵器室的斷壁殘垣,從二樓爬了下來。她飛快地繞過了花壇,跑到了86號的身旁。面對著86號蒼白的微笑,賽倫娜捂著嘴唇跪到了草坪上。“你……”她猶豫著想要將手掌按到86號的傷口上,琥珀色的眼睛中溢滿了無法言喻的悲傷,“波勒斯,他的傷,怎麽樣了?”她抬起頭,向野蠻人問道。
野蠻人的臉色一黯,望著女主人的目光,他想說謊,但是終究說出了實情。“很重,非常嚴重……”波勒斯搖了搖頭,向空氣中莫特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他會死在這裡,但是有股神秘力量延緩了生命之力的流逝。對他的傷勢,我無能為力,抱歉,我的夫人……很抱歉。”
“不……”賽倫娜的淚水終於忍不住了,順著絕美的臉龐流了下來,“為什麽要這樣?……”她的嘴唇顫抖著,仿佛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問著別人。她想要對這個拯救了所有人的“花匠”說聲謝謝,可是這個字眼,在即將消逝的生命面前,卻顯得那麽諷刺。
“哦……看在主神的份上,她哭起來真美!”頭骨的下頜開合著,一邊燃燒著法力,一邊發出了由衷的讚美。
“老大!我都快死了……你難道還有時間關心這個?”86號抱怨道,但是他無法跟賽倫娜解釋自己一定會平安無事的原因,所以只能轉移話題道:“不用擔心,我的夫人,我會沒事的,今天之後,你的花匠會回來,我敢保證……”他說,“那,那條項鏈很重要麽?為什麽惡魔想要得到它呢?……”
他的話瞬間吸引了莫特和波勒斯的注意力,賽倫娜一愣,很快從領口中拿出了一條掛著寶石墜子的銀白色項鏈。不過真正令人震驚的是,那塊水滴狀的寶石竟然在夜色中暈散出深藍色的光芒,那光芒抖動著深邃無比,當你的目光沉入其中的時候,仿佛能看到天幕上璀璨的群星。
“這條項鏈是祖母去世時送給我的禮物……”賽倫娜的臉上露出一抹懷念的恬靜,“已經在我身旁十幾年了,至於惡魔為什麽要得到它……”女主人輕輕搖了搖頭,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86號聽著,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飄在空中的莫特,但是他發現頭骨的目光竟然落在寶石上。至今沒有收回來。“怎麽了?這塊寶石,有什麽問題麽?”
頭骨聽到86號的問話一顫,這是很少出現的狀況。“問題?老大,你知道這塊寶石叫什麽名字麽?”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絲興奮。“中古時代的傳奇珠寶匠坎維特,曾經寫過一本名叫《諸神的贈禮》的珠寶學聖經。在那本書的圖錄裡面,就有這顆寶石的記載。”它說,“深藍色的夜幕中流淌著璀璨的星河,這是凡間最偉大的寶石之一——塞菲裡恩的群星之淚……”
“就因為稀有。所以惡魔想要得到這條項鏈?這能說得通麽?”86號疑惑地問道。
“惡魔為了這個?除非它們瘋了……”莫特的回答很乾脆。
86號努力抬起了手臂,詢問著看向了賽倫娜,在得到了對方的首肯之後,輕輕托起了那枚吊墜。精致的寶石托後面,86號找到了一行不知用什麽語言寫就的字跡。
“是古大陸語……”沒等莫特說完,賽倫娜已經明白了86號的意思,一行如詩的話語從她的唇間流淌出來。“透過我的淚水,你能看到時間留下的灰……”她的聲音慢慢變得低沉起來,“祖母在去世時將它送給了我,並跟我說。相愛的人不是都能幸福的在一起,你可以等,也可以去找,但是不要在痛苦與悲傷之中,虛度自己的年華……”
“您說的是您的丈夫麽?夫人……”86號小心地問道。
“是啊,我的丈夫。”賽倫娜好像回憶起了記憶中的甜蜜,露出一抹足以融化黑暗的微笑,“他已經,已經去世了……”女主人緊握著項鏈,“但是我曾見到過他的靈魂……我這麽說。你信麽?”她低頭看著86號。
“你可以嘗試著說服我。”86號躺在地上點了下頭,他對這個奇妙的故事很感興趣。
“距離那次重逢,已經十七年了吧?真的過了好久了呢……”賽倫娜抱著膝蓋坐到了地上,頭骨和野蠻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她的故事,“同樣在一次危險的戰鬥中,我的車隊遭遇了襲擊,大部分衛兵全都戰死了,只剩下幾名女傭和親衛還在苦苦支撐著。不過這時候,他出現了。騎著戰馬衝破了晨間的霧靄,用長劍殺死了所有的敵人……”女人的聲音輕柔無比,似乎在回憶著最珍愛的時光,“你知道麽,當我看到那雙熟悉的眼睛時,我知道,他在一直守護著我,一直如此……”
賽倫娜頓了頓,將臉龐埋到了環抱的臂彎中,似乎在平複著內心的憂傷。“從那之後的十余年時光,我帶著仆人走遍了這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尋找可以再見到他的方法。”她重新抬起了頭,“可是我的愛人卻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再也沒有……”她說著笑了笑,“之後,我便回到了故鄉,在這座祖母曾經的莊園中住了下來,直到今天……”
“您……現在依然愛著您的丈夫?”86號聽著,卻不知道如何安慰這個脆弱而又堅強的女人。
賽倫娜擦幹了眼中的淚水,執拗地點了點頭。“是的,從未變過。”
“他是個幸運的男人……”86號說道,“可以告訴我,他的名字麽?也許我會有辦法……”他抬頭看了一眼莫特,頭骨卻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這已經不是清除者和見證者能夠掌控的事情了。
賽倫娜一愣,表示感謝地笑了。“謝謝……不過……”她想問你會有什麽辦法,但是善良的心地讓她止住了話語。稍稍斟酌著,賽倫娜還是說出了名字。“我的丈夫名叫索維蘭……索維蘭?維洛爾?康德巴赫……”
刹那間,86號的靈魂深處好像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擊了一下,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賽倫娜的臉上,心中拴住記憶之門的鐵鏈在一聲脆響中轟然崩碎。光明、溫暖、還有一種令人沉醉的情感如潮水般湧了出來……
他看到了那個如寶石般明豔的初夏,那個一片青翠鋪就的草場與巍峨連綿的群山……他看到了綠蔭如蓋的橡樹下,傳來的銀鈴般的笑聲,兩個刻在一起的名字,還有發絲隨風飄蕩的白衣女孩……
就在這時,一顆暗紫色的光球伴隨著虛空中的轟鳴出現在他們兩人的上方。灰白色的閃電抽打著空氣,那枚光球瞬間旋轉著擴散成一隻如盤的結界。砰的一聲。粗壯的白色光柱將86號躺在地上的軀體罩在了其中!
時間,在此時此刻被凝固住了,萬物、一切,全部凝固在了這個瞬間。
野蠻人還在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窗口處的塞馬爾張著嘴巴,似乎剛想說些什麽,死裡逃生的衛兵與仆役們,他們的動作停到了空中……
柔和的白光抖動著,被震碎的青草逆空飛揚。86號的胸口處,一個深灰色的身影慢慢升了起來,覆蓋住全身的連帽鬥篷在不停顫抖著,似乎在這片黑暗下面,包裹著無法承受的痛。
賽倫娜緊捂著嘴唇,目光顫動著和那個身影一起站了起來。“就像這樣……就是……”模糊的音節從她的唇間緩緩流出,她看到了,是的,她看到了那個記憶中的情景。“還有,還有一個……”
“是我麽?夫人……”伴隨著莫特低啞的聲音。遮住它的空氣燃燒著退向了兩旁,頭骨從虛空中露了出來。與此同時,連帽鬥篷在一片落下的光明中,燃燒著擴散的亮邊,破碎成灰。裡面,一個長著藍色雙眼的半透明身影站在那裡,不過此時,他的眼中早已溢滿了無法止住的淚水。
“那應該是我們第一次的任務吧……”莫特說道,“老大,對不起……當觀察者抽掉我的記憶時。我和你同樣對過往一無所知……不然,不然……”它沉默了,“把要說話說完吧……我們……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頭頂的結界。
不然?……索維蘭顫抖著抬起了手掌,他想要輕輕撫摸她的臉龐。卻發現自己手指只能穿過她的皮膚。但賽倫娜卻輕輕拖住了他的手,扶到了臉頰上。女人哭了,但卻露出了最美麗,幸福的微笑。透過掌心,索維蘭甚至能感到刻骨銘心的溫暖,還有令人心碎的愛戀。
他想起了左臂上的那個符號——是“e”。為了“evelyn”……
“你……”索維蘭的聲音已經碎了,淚水從眼眶中湧了出來,落到了心底,砸出了苦澀無比的顫音,“你等了我十七年,是麽?……”
“不……”伊芙琳搖了搖頭,“沒有……因為你一直住在我的心裡,沒離開過……”她輕吻著索維蘭的手掌,“我相信我會再見到你……我永遠都深信不疑……”
“對不起……對不起……”索維蘭渾身顫抖著凝望著伊芙琳的雙眼,堵滿了喉嚨的酸楚甚至無法讓他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不要說對不起,我的愛……”伊芙琳緩緩走了上去,雙臂環住了索維蘭,他們的嘴唇印到了一起,蒼白的光華中,等待與苦楚卻在淚水的衝刷下釀出了沁人心扉的蜜。“我會等你……永遠等你……無論我們的世界,相隔多遠的距離……”
天空中的結界緩緩收縮著,將伊芙琳擠出了光柱的范圍。“不!不!……”索維蘭不停拍打著光柱邊緣的無形障壁,異世的力量屏蔽掉了他的聲音,流出眼角的淚水向上飛升著,沒入了深紫色的結界。
望著索維蘭的目光,伊芙琳卻咬著嘴唇,不停搖著頭,她不停地重複著一個動作——用手指指著自己的心臟,又指了指自己的愛人,最後,指向了天上閃爍的星辰……
索維蘭愣住了, 他停住了自己不停掙扎的動作,只是靜靜的,靜靜的看著外面的伊芙琳,眼中放射出猶如被寒風鍛打了千年的,岩石般的堅定。他抬起手指,在亮白色的光明中不停書寫著一行字跡,最後,將手掌重重地按到了自己胸口上……
狂烈的氣流倒湧向深紫色的結界,卷起了伊芙琳的裙角與深紅色的發絲,他們兩個相互凝望著,直到最後一刻。轟的一聲響過,收縮成光球的結界最終帶走了一切。她還站在那裡,凝望著虛空,雙手向前伸展著,似乎想拖住愛人離開後留下的星輝……
淚水,晶瑩的淚水劃過她的臉頰,落在空中,拖拽出一道璀璨的銀線,她的嘴唇重複著那行字跡:
在那片記憶的深海,可曾記得愛?
我會回來,我會回來……為了,你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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