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崇羽走出IDS的大門的時候，看見路芊芊戴著幾乎遮住她半張臉的墨鏡，正在她的敞篷車裡笑嘻嘻地等著他。

　　因為找不到證據，葉崇羽被無罪釋放了。

　　他向路芊芊走去。

　　下台階的時候，他跟兩個黑衣人擦肩而過。這兩個黑衣人穿著整齊的西裝，戴著墨鏡和藍牙耳機，其中一個人提著一隻銀白色的小提箱。他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兩眼。

　　“會長你太牛了！”路芊芊激動地張開雙臂，想要擁抱葉崇羽。

　　葉崇羽直接無視了路芊芊的熱情，走到副駕旁邊，手撐著車門翻身跳上了車。

　　“這下你玩夠了吧?”葉崇羽無奈的說。

　　“你知道獵人上面現在都已經吵瘋了嗎?”路芊芊搖著葉崇羽的肩膀。

　　“全校都在猜測你的去向，有人說你被‘上面’請去喝茶了，有人說你被國安局招安了，還有人說你被關進朝陽監獄了！”

　　“……”葉崇羽沉默。

　　“我都可以想象現在水木首頁的新聞一定是，葉崇羽成功破解’天眼’密碼，大鬧信息防禦中心，成功逃脫ERL追殺！哈哈哈，你又火了。”

　　“……”葉崇羽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這樣的風流才子，不知道學校裡面有多少無知少女會為你爭風吃醋呢！”路芊芊誇張地說。

　　“首先我是個才子，而且不風流。”葉崇羽淡淡地說。

　　路芊芊捂著嘴笑得非常開心。

　　“會長大人，現在你最想做的事是什麽?”

　　“想你――”葉崇羽深情的看著路芊芊，停頓了一下說。“閉嘴。”

　　路芊芊的小粉拳打在葉崇羽肩膀上。葉崇羽裝著很痛的樣子。

　　“說真的，你有什麽想法啊現在?”

　　葉崇羽看著路芊芊的朱唇皓齒，在陽光下微微反光的唇彩，說了句。

　　“我餓了，帶我回學校吃飯吧。”

　　2

　　葉崇羽回到了C樓學生服務中心三樓，電腦愛好者與公益服務協會的活動教室。

　　一推開門，就看見禮花四射，社員拿著禮賓花和小喇叭迎接他回來。五顏六色的紙花和彩帶飛得他全身都是。

　　電腦愛好者與公益服務協會加上葉崇羽和路芊芊一共隻有五個人。剛開始這個協會每天的活動內容就是社員一起在活動教室裡面吹牛聊天，打牌吃零食，聯機玩遊戲，極其慵懶無聊。

　　後來被學校的檢查團發現了，勒令他們整改，並定期匯報活動內容，否則就解散社團。於是他們就在桃李食堂門口擺了一個地攤，掛了一個橫幅，上面寫著:“公益清灰修電腦貼膜”。

　　其實是掛羊頭賣狗肉，他們只在有老師經過的時候才裝模作樣地修電腦，大部分時候他們是在這裡擺了個擂台，讓路過的學生和他們下棋打牌打遊戲。如果他們贏了，就讓輸了的學生幫他們的攤子吆喝五分鍾;如果對方贏了，就給他們一塊夾心餅乾作為獎勵。其實夾心餅乾是他們動過手腳的，他們把餅乾中間的奶油摳掉，然後把牙膏擠上去。

　　每次看見吃了餅乾的人皺著眉頭露出異樣的表情，路芊芊都會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新出的綠茶口味，你沒吃過嗎?

　　等人家走了之後，她會笑的滾到桌子底下。

　　學校裡的大部分學生都很忙碌，學習壓力是很大的。好多人為了不掛科就已經極其辛苦了，還有更多人為了出國，為了保研，熬夜學習刷著學分績。

　　很難想象會有一群人每天這樣沒心沒肺，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

　　葉崇羽會加入這個協會就是因為路芊芊。

　　遇到路芊芊之前，葉崇羽對任何女生都沒有興趣。

　　他看見校園裡面那些情侶把時間浪費在一起吃飯，騎自行車，就覺得很惡心。

　　他覺得大多女生都非常愚蠢。雖然有女生主動追求過他，但是和那些長得漂亮的女生說過幾句話之後，他就穿透了她們的臉蛋直接看到了後面空蕩蕩的大腦。

　　他更喜歡自己一個人，寧願把時間用來做些有意義的事。周圍的同學都覺得他這麽優秀卻沒有女朋友非常奇怪，他卻根本不在乎。

　　葉崇羽覺得世界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單身又怎麽了?並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愛情。

　　日本的生育率已經降到了千分之五，人口負增長的趨勢越來越嚴重。中國恐怕也會步日本的後塵，日本的社會問題總是會在多年以後的中國出現。日本的今天就是中國的明天。

　　葉崇羽想，恐怕這就是人類社會高度發達的樣子。人看了越多的書就越舍棄了動物性，當人類變成了純粹的理性生物，有了很多興趣，想要追求更多的知識，學習不同的學科。為了在某一方面變得很卓越，甚至對和異性\\交往失去了興趣。另一方面，人類隨時面臨社會各方面的壓力，競爭越來越激烈，要養活自己已經不易，更別說養活別人了。現代人的信仰，興趣，個性迥異，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更加獨立，並不需要依靠別人，組成家庭也不再是一個人的人生經歷中必不可少的階段了。

　　人類社會也如此。它舍棄了自己的動物性，更加向機器靠攏。

　　直到遇到路芊芊，他才覺得能夠恬不知恥地浪費時間也是一件很愜意的事。

　　他認識路芊芊的那個下午，非常悶熱。窗外的蟬鳴不知疲倦，撕心裂肺。老師上課的內容又極其無聊，讓人昏昏欲睡。葉崇羽很後悔自己為什麽要來上課，明明考前隨便複習一下就可以輕松通過的，可惡的老師非說今天要點名，不來的直接掛掉，他隻好來了。結果來了發現老師似乎是嚇唬他們的，現在都還沒有點名的跡象。

　　很快他就趴在桌子上面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教室裡面一個人都沒有了。教室裡的課桌極其凌亂地堆在教室前面。黑板上寫著幾行字。

　　“葉崇羽同學

　　今年是3044年，你已經睡了一千年了。現在這個世界很危險，他們在找你。

　　不要相信任何人！”

　　當時葉崇羽就被逗笑了，是誰為他創作了這麽一個宏大的科幻故事?

　　他走出教室，看見門口躲著一個女生，蹲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女生捂著嘴，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笑得特別開心。

　　葉崇羽聽說過一句話，會笑的女生運氣都不會太差。

　　葉崇羽就這樣認識了路芊芊。

　　葉崇羽踢足球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著，他休息的時候她會上來給他遞水。有一次他腳扭了，她心疼得要死。她問他，是用雲南白藥好得快，還是用紅花油好得快啊。

　　他說，用雲南白藥十四天，紅花油兩個星期，什麽都不用的話半個月會好吧。

　　路芊芊笑得花枝亂顫，手一抖，疼的葉崇羽齜牙咧嘴。

　　後來路芊芊找到葉崇羽，說我們組個社團吧。就什麽都不乾，天天吹牛打牌吃零食！

　　於是就有了電腦愛好者與公益服務協會。

　　葉崇羽覺得路芊芊挺好玩的，鬼點子特別多。他以前其實挺孤獨的，有了路芊芊之後，他的生活變得有趣多了，每天都有想不到的事情。路芊芊讓他當會長，他就當會長，路芊芊讓他去做數學系那個怪人老師的題他就去做題。

　　路芊芊總會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她曾經跟葉崇羽說，她覺得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像套著一個鐵皮罐頭，被社會的規則框在裡面。人與人之間不僅充滿了隔閡和距離，簡直就跟刺蝟一樣，互相靠近就會互相傷害。

　　她還問葉崇羽，人為什麽需要工作，為什麽不能像動物一樣生存。失去了虛榮，野心，不做任何有意義的事，是不是就失去了做人的資格。

　　為此她還專門去做了很多毫無意義的事，比如和金魚說一整天的話，或者把自己的手機號碼改一個數字然後打過去。再或者擺一個攤子，放幾個瓶子販賣“空氣”，瓶子裡的空氣都被標上了天價，但是如果講出了好笑的笑話就可以免費贈送。

　　她做的這些就像行為藝術一樣，葉崇羽觀察了她很久，然後問她是不是想要證明文明的無趣，隻有混沌，模糊，漫無目的才是自然的本質。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對，你說的太準確了！”

　　有一次在學校的學生節上，女生千篇一律地跳著爵士舞，她們做著廣播體操一樣的僵硬動作，卻穿得非常暴露。葉崇羽覺得她們隻是在消費著自己的身體。路芊芊看不下去了，衝到台上，做起了高難度的托馬斯旋轉，還拿了一個頭盔戴著，頭頂在地上旋轉，引起台下的歡呼。和無數的觀眾一樣，葉崇羽被震驚地目瞪口呆，他根本沒有想到路芊芊能夠做出如此高難度的街舞動作。

　　對於路芊芊，葉崇羽未知的事情還有很多。路芊芊明明很聰明，卻並沒有很認真地學習，隻是勉強維持著及格的成績。她批判學術界的墮落，她說那些搞研究的為了獲得學位，為了騙取經費，什麽水論文都寫得出來。那個誕生無數科學巨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再也沒有人能靠一己之力，創造改變世界的科技突破。這些人隻能做些添磚加瓦的工作，你抄我我抄你，圈子裡面互相吹捧。外人根本看不懂，隻能被忽悠，像見到皇帝的新衣一樣跟著讚歎，然後把大量的經費投入進來。

　　“你這樣想是不對的。現在的技術已經不是過去那些能比的了。”葉崇羽和路芊芊爭辯道。“一個人創立一個學科的時代已經不在了。現在要做出什麽重大項目，必須要一個團隊，要無數人的努力。”

　　“有些人，如果一個東西掉到地上，他不會循著剛才發出響聲的方向去找。”路芊芊不屑的說。“而是找來尺子和鉛筆，把整個屋子的地板打上方格，然後一格一格挨著找。這種人只會乾那些將來注定要全讓機器乾的活兒，創新和想象力對他們來說沒有意義。現在搞學術是最保險的行業了，在學術上他們用所謂的嚴謹和嚴肅來掩蓋自己的貧乏和平庸。你也看到了，大學裡充斥著這號人。”

　　路芊芊的眼神透露著失望。

　　“不過話說回來，時間長了，一格一格總能找到些東西，所以這些人在專業上也混的不錯。”路芊芊說。

　　葉崇羽並不完全讚同，但是卻覺得路芊芊和自己的很多看法非常相近。

　　“你既然這麽討厭大學，你為什麽還要留在這裡呢?”

　　“因為你啊！”路芊芊突然轉過頭來直視著葉崇羽，她的眼神非常清澈。

　　葉崇羽的心中一陣激蕩，湧出從來沒有過的感動。

　　葉崇羽也覺得自己不會離開路芊芊。

　　本來大二的時候就有老師推薦他去德國的亞琛工業大學做合作項目，為了跟路芊芊在一起他拒絕了。去年，那個即將建成的謎一樣的曾文遜學院也曾向他伸出橄欖枝，邀請他轉系，甚至計算機系教務主任都來勸他，他也拒絕了。

　　他很喜歡跟路芊芊打打鬧鬧的日子。

　　果然今天這些事的始作俑者也是她嗎?那篇帖子，“贏了就可以跟葉崇羽交往三個月”，肯定是她發的。虧她想的出來！她老是問葉崇羽，你知道學校裡有多少女生喜歡你嗎?

　　葉崇羽不關心，他只需要有某一個人喜歡他就夠了。但他確實有些害怕真的會有女生或者男生把‘天眼’破解了，然後要跟他交往。

　　於是為了防止別人捷足先登，他隻好自己去破解了。

　　那件事的確是他做的，‘天眼’是他破解的。

　　他隻讓‘天眼’維持開啟狀態了五秒鍾，但他真的沒想到會引發ERL趁虛而入的恐怖襲擊。

　　好在他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信息防禦與網絡安全局也不能拿他怎樣。萬幸的是，今天“白板”的出現反而更洗脫了他的嫌疑，現在IDS已經對外公布了ERL劫獄帶走“毒蛇”何肖的新聞，並發布了對何肖的通緝令，全世界都會以為是何肖破解了’天眼’。

　　晚上，電腦愛好者公益服務協會慶祝了會長葉崇羽的凱旋歸來，又無所事事地消磨了一個晚上。

　　葉崇羽回到宿舍，宿舍的三個室友都已經睡著了。

　　葉崇羽打開電腦，再次侵入IDS的服務器。這次他是想要給’天眼’加一道防火牆，以防以後再有人破解‘天眼’。他想要為自己的行為作出補償，他知道他能夠破解’天眼’的話， 遲早也還會有人能夠破解。

　　葉崇羽調出破解界面，屏幕一片漆黑，頃刻間變為藍色，接著出現了一連串白色的十六進製粗體數字，以及炸裂字樣，瞬間亂碼填滿屏幕，就像古老的操作系統死機時一樣。屏幕的藍和白取代了黑色，然後字符像瀑布一樣在畫面中傾瀉而下。

　　葉崇羽準備好了。

　　他的雙手開始飛速地在鍵盤上敲打，屏幕上不斷彈出命令窗口和對話框，層層疊疊，互相覆蓋。

　　葉崇羽已經習慣了這種讓一般人眼花繚亂的海量信息的瞬間爆炸，他能夠應對自如。葉崇羽如掌握生殺大權的天神，由自己的上帝之手，隨意制定和修改虛擬世界的一切規則。

　　葉崇羽最後一次敲擊回車，屏幕上，所有的代碼都已經停止滾動，空閑的光標在黑色的命令窗口中有規律地閃爍著。

　　大功告成。

　　他給‘天眼’增加了一道防火牆，不能再用常規破解方法和任何病毒入侵系統了，隻有管理員才有權限開啟‘天眼’。

　　葉崇羽準備關機睡覺了。

　　他正準備扣上電腦，扣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因為他看見了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這行字出現在了一個憑空彈出的命令窗口中，黑色的背景下隻有一行白色的宋體字，格外醒目，句末光標閃爍著。這句話寫道:

　　“你通過了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