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中的高速公路上，一隻車隊浩浩蕩蕩地開著，卷起飛揚的黃沙。

　　行進在中間的是兩輛悍馬車，前面那輛坐著戈登，曾文遜和楚業，後面那輛坐著葉崇羽，祖崎和屈瀟瀟。

　　楚業看著窗外，不斷有破舊的廣告牌從眼前掠過，廣告牌應該是戰前遺留下來的。好多牌子楚業都不認識，認識的也已經多年沒有見過了。有個可樂廣告讓楚業想起了小時候的記憶，戰爭爆發了就再也沒喝過這種可樂了。

　　遠方，楚業看見了斷橋，廢棄的鐵路和工廠，還有戰壕和掩蔽物。他沒想到現在還能看到這麽衰敗的戰場，似乎隨時還會有戰爭上演，他也無法想象在這麽破敗的地方戰爭是怎麽進行的。他不禁想起愛因斯坦說過的一句話，“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是怎麽打的，但是我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戰肯定是使用棍子和石頭打的。”

　　“這個男孩看起來很年輕啊。”戈登看著楚業，對曾文遜說。

　　“我猜他一定有什麽特別的才能，對吧?”

　　“楚業是先驅會最重要的成員，他的判斷會對我們的行動起關鍵的作用。”曾文遜並沒有詳細說明，但是還是對楚業讚譽有加。

　　“沒有！沒有！我除了玩遊戲什麽都不會，還請前輩多多指教！”楚業頓時覺得非常慚愧

　　戈登俯身把手從曾文遜身前繞過，想跟楚業握手。

　　楚業受寵若驚，連忙伸手跟戈登握手。他看著戈登的臉，戈登露出了非常誠懇的表情，這讓楚業非常意外。戈登收回手的時候還對楚業擠了擠眼睛，楚業沒明白他有什麽意思，隻好以微笑回應。

　　車隊到達了離胡佛大壩十多公裡的一個小鎮。

　　戈登告訴眾人，這個小鎮的名字叫駝鹿鎮，是個中立的小鎮，不屬於任何勢力。除了本來的居民，西部的很多商人，土匪和遊民都會來這個小鎮喝酒或者做生意。

　　戈登說到胡佛大壩之前先在這個小鎮休息一晚，明早再出發。

　　眾人從悍馬車上下來，走進了小鎮。

　　他們的車隊已經引起了鎮上的人們的注意。他們穿的機甲就更引人注目了。

　　他們走在人群中，人群自動散開兩列，楚業聽見人群中在小聲嘀咕，“look，chinaman！”

　　楚業雖然英語不好，但是也知道那是對中國人的蔑稱。顯然中國人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個地方是很容易招致敵意的。好在他們人多，加上戈登和他的士兵，看起來也不太好惹。

　　他們路過鎮中心的廣場，楚業看見一個巨大的導彈斜插在地上，周圍的地面都被砸的開裂了。導彈彈身非常粗壯，通體發黑，似乎已經報廢很久了。

　　上面有個塗鴉的圖案，是一個輻射標志，除此之外其他什麽字樣和圖案都沒有了。

　　“這個雕塑好別致啊。”楚業笑著說，一邊說一邊向著雕塑走去。

　　“別靠近！”葉崇羽大喊。

　　楚業怔住了。“幹嘛?”

　　“你沒聽見蓋革計數器的報警嗎?”

　　楚業仔細聽耳機裡面的聲音，才發現確實有微弱的“咯咯”聲。

　　“這個‘咯……咯’的聲音就是蓋革計數器報警的聲音嗎?”

　　“不然你以為呢?”葉崇羽不屑地說。

　　“我以為是我耳朵和耳機摩擦發出的聲音。”楚業笑著說。

　　“這麽微弱的報警聲應該不嚴重吧，我看輻射監控顯示，這個劑量的輻射是遠低於安全閾值的。”屈瀟瀟說。

　　“這個難道是真的核彈嗎?”曾文遜問。

　　“是啊。”戈登很輕松地說出這個讓眾人嚇一大跳的事實。

　　楚業嚇得往回猛跑，跳到了屈瀟瀟的身後。

　　“你覺得要是這顆核彈真的在我們面前爆炸了，你躲在我身後有用嗎?”屈瀟瀟被楚業的舉動搞得無可奈何。

　　“我不是在躲……我只是……快看那邊！好帥氣的酒吧！”楚業指著遠處，想轉移大家的注意力。

　　結果大家都沒理他。

　　“這顆核彈難道是啞彈?”葉崇羽問。

　　“是啊，戰爭剛爆發就掉在這裡了。這麽久沒爆炸，早就報廢了。這個小鎮就是核彈出現之後才建起來的。”戈登說。

　　“這些人怎麽會在核彈掉落的地方建立一個小鎮呢?他們都瘋了嗎?！”楚業大驚失色。

　　“呵呵，這個年代，沒幾個人腦子是正常的。而且，他們在這也不是一兩天了。”戈登聳聳肩。

　　“剛開始有一群人，他們圍繞著這個核彈，看了好長時間，一點事都沒有。於是他們又敲敲打打，還是沒有事。”

　　“漸漸地，越來越多人開始注意它。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很擔心的。有人還說，核彈那麽久都沒爆炸，以後也不會爆炸的。”

　　“六年都過來了，一點事沒有。這個啞彈反而吸引了很多人過來圍觀，大家都是亡命之徒，過了今天沒明天，都想找刺激。於是小鎮越來越繁榮。”戈登無所謂地說。

　　“後來有了個宗教叫“原子神”教，不知道是先有這個教還是先有啞彈，反正他們也開始崇拜它，最後竟當它是神了！甚至還有人給它起了教堂！你說這是不是一群瘋子！”戈登嘿嘿一笑。

　　“這個原子神除了會給他們輻射病，其他什麽也給不了他們。”葉崇羽說。

　　他們來到鎮中心的酒吧，就是剛才楚業指的那間。酒吧的名字叫紅杉酒吧，很有西部片裡面酒吧的味道。一行人剛走到酒吧門口，就看見一個人撞開了柵欄門，從酒吧裡飛了出來。

　　那個人已喝得爛醉如泥，穿的跟牛仔差不多，估計是被酒保扔出來的。他在地上翻了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就睡著不動了。

　　一行人跨過他的身體，走進了酒吧。

　　酒吧裡面放著歡快的鄉村音樂，吧台和卡座幾乎坐滿了人。這些人看起來都是過路者，各種膚色的人都有，很疲憊的樣子，對進來的眾人並不十分在意。

　　酒吧裡面有台球桌，還有幾張桌子的人在打牌或者玩色子，看樣子這裡也是南來北往的人們的娛樂中心。楚業甚至看見角落裡的一排遊戲街機，看樣子已經很古老了。

　　眾人在一個空桌坐下，戈登讓服務員上了點薯條，沙拉牛排之類的食物，然後問大家要不要喝點酒。

　　葉崇羽，祖崎和曾文遜分別點了啤酒，龍舌蘭和菲奈特·布蘭卡，楚業也舉手，說:“給我來一杯……”

　　“謝謝，我和他就不用了。”屈瀟瀟把楚業伸著的手拉回來。“我們還沒到法定喝酒的年齡。”

　　“幹嘛啊，都出國了，沒人管我們了。”楚業不滿地嘟囔著。

　　“你本來智商就不高，喝了酒變得跟門口那個白癡一樣怎麽辦?”屈瀟瀟面無表情地說。

　　楚業求助地看向另外三個人，他們都不懷好意地搖著頭。

　　“那我要一杯酸奶總可以吧?”楚業沒有辦法，隻好放棄了。

　　“不要跟任何人講你們明天要去胡佛水壩的事。”戈登說。“這裡搞不好會有人想跟著你們去趁火打劫，惹惱了威洛博士就完蛋了。”

　　酒和菜都上來了，幾個人悠閑地吃了起來，楚業覺得這裡的食物跟國內的比起來簡直味同嚼蠟。

　　其他幾個人似乎都有同感。都露出了艱難的表情，吃了兩口就不再動刀叉了。

　　“明天我就不陪你們去了。”戈登倒是吃得很香。“我跟威洛博士已經交惡了好幾年了，見面會很尷尬。你們是外國人，是中立的，更容易接近他。我去了反而顯得你們是跟我有什麽關系似的，對你們不利。”

　　“你們吃完了可以到處玩玩，也可以去鎮上到處逛逛。想睡覺了就去樓上，樓上的房間都給你們訂好了。”

　　旁邊一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面前放著一台收音機。收音機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跟當地的南方口音不同，說的是標準的英語，但卻是一個死板的腔調，講著種種愛國的論調。鼓吹美國這個、美國那個的，像是冷戰時期的洗腦宣稱，音樂也都是進行曲之類的。

　　楚業想，核戰後竟然還有這些意識形態的統戰，真是巨大的倒退。老頭聽了一會就換了一個台。

　　“喂！幹什麽呢?我們還在聽呢?”戈登朝老頭嘟囔了一句。老頭斜睨了戈登一眼，沒理他。

　　“那是我的電台，嘿嘿。”戈登說。“下次我帶你們回航母城聽完整版，保證讓你們聽了熱血沸騰。”

　　原來是新美洲共和國的宣傳廣播，他們竟然以美國自居。

　　收音機換到了另一個台。這次的內容楚業沒怎麽聽懂，只聽到好像是類似廣告之類的東西，說的內容好像叫什麽“易登”。

　　“Eden，伊甸園。”戈登說話了。“那是東部原美國政府鼓吹的希望之地，說那裡是一片樂土，有食物，水源，乾淨的土壤和絕對的安全，不過大家都知道那是騙人的。”

　　“為什麽?”楚業問。

　　“因為那裡根本什麽都沒有。”戈登說。

　　“你去那裡看過嗎?”曾文遜問。

　　“我才沒那麽傻呢。去過那裡的人都再也沒有回來過。人們說那裡是死亡之地。”戈登撇了撇嘴說。

　　“關於明天出發我們還需要做什麽準備?”祖崎問。

　　“不用什麽準備，我看你們的裝備挺好的，裝甲也挺能扛打的，如果看情況不妙，你們可以跑。反正你們打不過威洛博士，他也打不死你們。”戈登說。

　　“我建議我們把灰熊重甲機器人帶上，這樣交戰的話會更有勝算一些。”葉崇羽說。

　　“我們還是應該盡量避免跟他交戰。我們是去跟他交涉的，他是我們最大的希望。”曾文遜說。

　　“你覺得呢?”曾文遜問楚業。桌上的幾個人都轉頭看向楚業，戈登也用玩味的眼神看著他。

　　又到了做重要決定的時候，楚業討厭自己被定義成了下決定的角色。他明明覺得自己做不了什麽決定，尤其是這種事關大家性命和重要使命的決定。

　　“呃……那個…….”楚業把正在吃的漢堡放下。“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帶了吧。帶的話就顯得太沒有誠意了吧，跟去踢館一樣。”楚業小心翼翼的說。

　　“如果他看見我們的機器人，以為我們有敵意，連談判的機會都不給我們豈不是完蛋了?何況人家就是造機器人的，班門弄斧就不太好了……”

　　“哈哈哈，說的很有道理！”戈登拍手稱讚。其他人也就沒再說什麽。

　　葉崇羽吃完就準備上樓休息了。曾文遜想去鎮上到處逛逛，祖崎去旁邊的桌子上打牌去了。

　　楚業看見那一排街機圍了很多人，好像很熱鬧的樣子。忍不住也湊了上去。屈瀟瀟似乎也挺感興趣的，跟著他過去了。

　　楚業看見這些遊戲基本都是賭博性質的益智類遊戲。有的是靠運氣，有的靠手法，但是賭的東西卻是真錢。

　　屈瀟瀟袖子一擼就上去玩了起來。馬上就贏了好幾個老手，兩三局之後就吸引了全酒吧的人過去圍觀。

　　這些人還沒見過這麽年輕漂亮的外國女孩，而且還是個遊戲高手，把酒吧裡的高手都贏了個遍。但是即使這樣，這些人還是樂此不疲地上去挑戰她，感覺能跟她玩一玩都是很幸運的事。

　　楚業感覺人群實在太擁擠了，自己擠都擠不進去，就放棄了，在最邊上的一台機子上玩了起來。這台機子上的遊戲楚業以前玩過，很舊的遊戲，也沒什麽好玩的。估計也正因為不好玩所以都沒人玩吧。

　　但是楚業實在無聊，現在上去睡覺估計也睡不著，於是就湊合著玩了。

　　他剛玩了一把，就聞到一股濃重的酒氣。他轉身一看，竟然是剛才在門口睡著的醉漢。醉漢看起來迷迷糊糊地，衝他笑笑，問楚業介不介意他來一起玩。

　　他說的是英語，楚業用自己蹩腳的英語很禮貌地說可以。

　　醉漢笑嘻嘻地跟楚業玩了起來。

　　楚業竟然立馬敗下陣來。他意識到這個醉漢絕對是高手。雖然喝醉了，還是能夠很熟練地操作遊戲。自己對這個遊戲也算熟悉了，竟然也會輸給他。

　　楚業立刻來了精神，又繼續和他玩了下去。

　　輸了兩三局之後，楚業漸漸扭轉了劣勢，漸漸能夠和他勢均力敵了。終於在第五局的時候，楚業打敗了醉漢。

　　醉漢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激動地拍著楚業的背，大聲稱讚楚業是高手，太厲害了，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

　　於是他也振作精神，繼續跟楚業戰鬥，似乎酒也已經醒了大半。

　　但是之後他再也沒能戰勝楚業，屢戰屢敗。最後他竟然把身上的錢都輸光了。

　　他可憐兮兮地對楚業說:“你太強了，我已經把錢輸光了。”說完把自己的口袋翻出來給楚業看，果然已經空空如也了。

　　楚業突然對這個醉漢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感。他覺得在這個連生存都是問題的土地上，他還能夠像小孩一樣玩遊戲，還玩的這麽好，也挺不容易的。

　　於是楚業說:“你還想玩嗎?想玩我幫你付錢都行。”

　　醉漢露出了極為震驚的神色。顯然在這個人人都為了生存爾虞我詐的世界，為了玩遊戲幫人付錢的事情是極其少見的。

　　“不行不行！我不能讓你幫我付錢。”醉漢連忙擺手。“我只能借你的錢，我借了是一定會還的。”

　　楚業忍不住笑了。這個醉漢看起來窮困潦倒，為了打遊戲這麽不務正業的事竟然都能把錢輸光。卻還一本正經地找人借錢。楚業當然沒指望他能還錢，不過還是為了照顧他的面子把錢“借”給了他，讓他能夠繼續和自己玩。

　　醉漢歡呼:“你真是個好人。”

　　於是又和楚業玩了起來。邊玩兩個人邊開始了聊天。

　　“我叫艾薩克·坎貝爾。”

　　“我叫楚業。很高興認識你。”

　　“你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跟條狗一樣，我戰前可是個工程師呢！”

　　楚業哦了一聲，顯然並不相信。

　　艾薩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戰爭爆發了，我的一切都被毀了。什麽都沒了。”

　　楚業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隻好在遊戲中下手更狠一點。用全力贏了對手，就是對對手的尊重。他這樣想。

　　“我現在都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麽，根本看不見明天。”艾薩克說:“這個遊戲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玩的遊戲，本來我就是靠在這個酒吧玩這個遊戲贏兩個錢混飯吃的。但是玩的人太少了，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你了，沒想到你竟然把我的錢贏光了。”

　　艾薩克苦笑著說。

　　“哦！非常對不起，我可以把錢都還給你的。”楚業趕緊說。

　　“不用不用，那是你贏的錢，我還有尊嚴，我不能接受你的施舍。”艾薩克說。

　　“告訴你吧，我其實一直在想怎麽乾一件大事，轟轟烈烈的，哪怕去死，也要壯烈。”艾薩克剛一說完，遊戲中他控制的角色就死了，血流如柱。

　　楚業懷疑這個艾薩克喝酒喝得已經精神不正常了。這兩天楚業已經看了太多被生存逼瘋的人了。

　　“給你說個秘密哦，你不要告訴別人！”艾薩克鬼鬼祟祟地湊近楚業說。

　　“嗯，你說吧。”楚業聞到了艾薩克滿嘴的酒氣，皺起了眉頭。

　　“我每天晚上都會去研究那個啞彈。已經研究了好久了，直到好久以前我發現它竟然不是啞彈，還是可以爆炸的！”艾薩克說。

　　“是嗎?”楚業不以為然地迎合著。

　　“我憎惡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他奪走了我的一切。人已經異化成了動物，人性已經扭曲了。什麽原子神，都是狗屁。”

　　他語無倫次地呢喃著。

　　“其實，我已經偷偷把那個核彈激活了。嘿嘿嘿！”

　　楚業感覺艾薩克已經開始說胡話了，恐怕這些都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戈登說過那個啞彈是不可能爆炸的。

　　“要是把這個核彈引爆了，然後砰！大家一起死了，豈不是很有趣?這下好了，原子神顯靈，眾望所歸，讓我們一起升天了，哈哈哈！”艾薩克滿臉通紅，語氣很激動。

　　“你是個好人，還借了我這麽多錢，以後我也不一定能見著你。但是錢是不能不還的。”

　　艾薩克開始在身上摸索了一陣，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盒子，說:“那我把這個核彈引爆開關給你吧。”

　　楚業接過盒子，把玩著看了看。這個核彈引爆開關長得也太不嚴肅了吧，像是簡陋的玩具。

　　楚業打開盒子，看見裡面一個紅色的按鈕。

　　“沒錯，只要按下那個按鈕。砰！這個世界就清靜了，哈哈哈，有沒有一種掌握眾生生殺大權的感覺?”艾薩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線了。

　　“完全沒有……”楚業說，倒是有一種被地攤上的算命先生忽悠的感覺，楚業心想。不知道這哥們哪掏出來的這個蹩腳的玩具，還隨口編了個這麽有創意的玩法。

　　“現在你就是原子神了！”艾薩克豪邁地說，然後站起了身來。

　　“另外，這個開關很貴的，你還得再補我二十塊錢，我想去買點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