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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幫老大》第五十六章 克制
盧芸鳳和薛靜怡進了屋裡,四下環視,盧芸鳳未受招呼,兀自坐在了長藤椅上,並拉了薛靜怡也坐下了。

 “陳叫山現在城東監獄裡……”秦效禮曉得盧芸鳳和薛靜怡前來的目的,也不繞彎,幽幽地說到。

 盧芸鳳一下站起身來,“憑什麽?你憑什麽把他送到監獄去?”

 薛靜怡見盧芸鳳這般激動,連忙扯了扯盧芸鳳的袖子,示意她坐下慢慢說。

 秦效禮沉浸在適才的唏噓心境裡,尚未完全平複過來,出於一個男人的禮貌,出於對於姑娘家家的憐香惜玉,雖聽見盧芸鳳這般激烈的言辭,倒也未動怒,淡淡地說,“以搶挾持督軍府的人,往重了說,槍斃都可以,莫說是進監獄了……”

 “自私……狹隘……”盧芸鳳低聲喃喃著,而後聲音變大了起來,“給你三天時間思考,如果你不把陳叫山放出來,後果自負……”

 秦效禮轉頭看著窗外,目光淡淡,任是盧芸鳳如何情緒激動,言辭激烈,絲毫不以為意,隻說,“陳叫山這種人,不吃點苦頭,我看是不行的……”

 薛靜怡見盧芸鳳話都說得這般激烈尖銳,而秦效禮仍不動怒,語氣平和,便接上話頭說,“秦排長,我們此次前來,不是跟你吵架鬥氣的,也不存在威脅,只是想和你好好地談一談……”

 較之盧芸鳳的火爆,薛靜怡顯得平靜冷靜,朗月照鏡湖一般,秦效禮便轉過頭來,打量著薛靜怡和盧芸鳳,見薛靜怡兀自地低著頭,表情平靜,而盧芸鳳坐在那裡,翹著二郎腿,頭高高昂著,胸口一起一伏,似乎隨時要爆發一般……

 秦效禮忽地想:兩位看起來都十分漂亮的女孩子,竟能隻身前來督軍府,跟自己講說陳矯山的事情,不得不說,需要極大的勇氣!她們,到底是有什麽底氣,還是對陳叫山心有愛慕,不顧一切,義無反顧呢?

 “秦效禮,我不妨跟你把事情挑明……”盧芸鳳兩臂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看著秦效禮,“你與濟源盛陳掌櫃之間的關系,我們大體都曉得,我想說,你替他出頭,這無可厚非,但對於陳叫山來說,便有些不公平了陳叫山不是贖罪的籌碼!這一點你應該清楚……”

 秦效禮未曾想到,盧芸鳳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竟然對自己的往事,如此了解,但同時,秦效禮又覺得,我一個堂堂大男人,如何為人處事,是你一個姑娘家家來指指點點,評頭論足的麽?

 無論怎麽說,秦效禮都保持著克制,沒有動怒,沒有發飆,仍舊語氣淡淡地說,“我不管你們有什麽理由,我隻想說,陳叫山這樣的人,傲氣衝天,目中無人,即便我秦效禮不收拾他,遲早也會有人收拾他的……”

 “秦排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個人是理解你的……”薛靜怡捋了下頭髮,重新坐直了身子,平靜地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但過往終究是過往的,一個人,如果不給自己找到一個未來的方向,不給自己一個面向明天的姿態和心態,便會一直陷在過往之中。緬懷也好,難以忘卻也罷,我覺得,沉溺下去,不但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更是對所緬懷的人的一種不負責任……”

 秦效禮有些觸動,尤其是薛靜怡最後這一句,“緬懷也好,難以忘卻也罷,我覺得,沉溺下去,不但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更是對所緬懷的人的一種不負責任……”更是直直戳中了秦效禮此刻的心殤……

 盧芸鳳也覺得有些意外我們此次前來,是為陳叫山的事情而來的,怎麽說著說著,你倒與這個秦效禮探討起人生來了?

 但盧芸鳳轉念一想,薛靜怡的這種談話方式,更容易觸動秦效禮,更容易接近秦效禮內心深處的隱秘,人內心最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所謂的心魔一經消解,人就會是另外一種狀態,薛靜怡這般的說話角度,倒也不失為一種策略……

 於是,盧芸鳳深深歎了一口氣,仿佛忽然之間,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言語中不再是尖銳和激烈的味道,而是一種唏噓感慨的況味,“原諒我剛才的衝動……靜怡說得沒錯,也許,我們現在說這些話,顯得沒有資格,但我們就算拋開陳叫山的問題來談,就算以朋友的身份,坐下來談話,我依然讚同靜怡的觀點人,終究要活在當下,活向未來的……”

 秦效禮忽然感到胸口隱隱的痛楚,曾經因為情殤,自己封閉了自己,然而,因為這樣一種封閉,又使得別人進入了一種情殤,甚而喪失了性命!而如今的自己,活得仍舊不明不白,恍恍惚惚,茫然而迷亂……

 身為一個從沙場上走過來的人,淡看了生死,秦效禮很多時候在想,假如當年,他能與自己心愛的人,私奔不成,雙雙跳崖殉情,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幸福?

 可是現在,最最深愛的人,已經在另外一個世界裡,與自己陰陽相隔,除了緬懷和無盡的思念,還能有什麽?

 無數次,秦效禮想過死亡,但沒有想好死亡的方式。

 在槍林彈雨中,自己沒有死去,從屍山血海中,堅強地活了下來!那麽,在如今這種混混噩噩的日子裡,在這種無所事事,錦衣玉食,平淡如水的日子,自己還有什麽理由再去死?

 輕輕松松地去死,也許就是一個笑話!

 韓督軍對自己不可謂不好,自己想要什麽,韓督軍從來想都不用想,隻說一句“效禮,你這麽嗦幹什麽,多大個事兒啊,大哥給你辦好便是……”可是,自己到底想要什麽,韓督軍不清楚,可秦效禮似乎也不清楚,就這麽一直渾渾噩噩地過下去麽?

 自己曾經救過韓督軍的命,從報恩的角度來講,韓督軍讓自己留在督軍府裡,當一個內衛排長,不用再四處顛沛流離,在槍林彈雨中穿梭,韓督軍是有情有義的,自己能夠拒絕嗎?自己是拒絕,就是另外一種形式的無情無義了……

 想到這裡,秦效禮便說,“兩位姑娘,我們不用繞那麽大的話題,我沒有興趣談……你們大可放心,我不會要了陳叫山的命,我隻想殺一殺他身上的那股子傲氣,滅一滅他那種目中無人的愣頭青勁頭……”

 “秦排長……”薛靜怡眼睛看向了秦效禮,直直與秦效禮的目光相接,“一個人的性情,會在時間的流逝中,得到他本該應有的改變或者不改變,我不認為,這種進監獄的方式,會是改變一個人性情的最好辦法……”

 盧芸鳳便也附合著說,“你把陳叫山弄進監獄裡去,對於濟源盛的陳老板來講,已經算是挽回了面子……我想問,你打算把陳叫山關多久?”

 這個問題忽然冒出來,秦效禮一時有些愕然,他還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不知道如何來回答……

 秦效禮略一思忖,便說,“該他陳叫山出來的時候,我自然會讓他出來的……”

 話談到這個份上,看來是沒有任何的進展,盧芸鳳和薛靜怡都感覺有些失望……

 秦效禮忽然也感到一種後悔,他其實是希望聽到盧芸鳳和薛靜怡說關於情殤的話題的,但自己出於一個大男人的面子,出於一個督軍府內衛排長的面子,主動把話題拐了出來,如今把話又說得這般僵硬,於自己,於盧芸鳳和薛靜怡,似乎都不好再繞回那個話題了……

 好吧,既然話題已然如此僵硬,不複希望之狀態,那自己索性就硬生生到底好了……

 秦效禮站起身來,伸出手臂,“兩位小姐,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兩位請回吧……”

 盧芸鳳起先為她們二人能夠輕輕松松進入督軍府,而感到一種得意和自豪,但如今經過一番與秦效禮的交談,如今看來,她們來這一趟與不來這一趟,似乎沒有任何的區別,便感覺有些不甘心……

 “秦效禮, 我希望你認真考慮我們的話……”盧芸鳳站起身來,淡淡的語氣中,卻帶著一絲諱莫如深的意味,“我們今天是以朋友的身份,來和你靜心交談的,我不希望哪一天,我們沒了現在這種狀態,而事情到了不可收救的地步,只怕,到時候我們連朋友都不是了……”

 薛靜怡在失望之余,同時又感到一絲尷尬:自己原本希望通過另外一種談話角度,能夠對秦效禮如知心朋友一般,慢慢將其融化,然而現在,什麽效果都沒有,與她們之前剛進這屋子時,沒有任何的區別。而自己作為一個女孩子家,兀自挑起了話題,對著一個男人談及什麽情啊思念啊之類的東西,顯然是有失矜持的……

 盧芸鳳看見秦效禮什麽話都沒有說,依舊是那種眼神呆滯,好像沒睡醒的樣子,頓時來了氣你一個堂堂大男人,我們說來說去,你要麽辯駁,要麽不辯駁,甚至是大發雷霆也好啊,可你這麽不溫不火的樣子,怎像一個大男人?無藥可救啊……

 盧芸鳳剛要開口提說張督軍的事情,亮出她們是張督軍的親戚的身份,話未出口,卻見一個士兵急匆匆地趕來,對秦效禮說,“排長,濟源盛那邊出事了,陳掌櫃派人過來傳話,讓咱們趕緊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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