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叫山騎著火焰駒,來到碾莊碼頭,察看碼頭及船廠為跑桃花水,所做準備之情況。
碾莊碼頭總管馮天仁,嘴裡叼著一節葦草杆子,蹲在凌江邊,極目望遠,似在琢磨著什麽……
望了一陣,馮天仁揀起一塊大石頭,雙手舉過頭頂,奮力朝江中丟去,“噗通”一聲響,水花飛濺起來,馮天仁便伸手去接,手指頭尖尖上,落濕了一點點,指頭撚了撚,深吸了一口氣……
馮天仁朝岸後走,走到一個小水灣,取下嘴上的葦草杆子,插在小水灣裡,而後拿起,將水浸濕的部分,掐斷了,攥在掌心裡,有所思……
“噠噠噠噠……”
陳叫山騎著火焰駒,騰騰而來,鐵蹄刨揚著沙礫、碎石,黃煙陣陣……
“幫主,幫主你來了……”馮天仁見到陳叫山,急忙朝過去跑,剛跑一步,“哎喲”一聲叫,原來,自己忘記了穿鞋,大腳片子被礫石一墊,刀割一般疼!
“馮總管,在江邊看啥呢?”
“哎呀,幫主,叫我老馮就好啦!”
馮天仁將鞋子裡的沙粒倒乾淨,連忙穿好,站起來,伸手招呼陳叫山,“幫主,走到上頭喝茶去……”
一陣江風吹來,陳叫山的一縷頭髮,偏轉過來,蓋住了半邊眼睛,褲管也抖個不停,渾身上下,皺皺折褶,將韁繩在手裡捋著說,“春風暖人啊!茶就不喝了,在江邊轉轉……”
馮天仁牽過火焰駒,拴在一塊大石頭上,便和陳叫山沿江而走……
“嘿喲嘿喲嘿喲嘿喲腰撐穩啊!”
“嘿喲嘿喲嘿喲嘿喲腿顫呀!”
“使勁夯啊使勁整啊夯結實啊!”
前方有四個漢子,穿著燈籠大襠褲,褲腿挽到膝蓋以上,光著腳板,精著上身,吼喊著夯歌,牽拉著大夯石,一下下地夯著地面!
“咚咚咚……”
大夯石被四個漢子,用力一拽拉,升到半空高,手腕一放松,重重砸下,震得土煙兩尺高,再拽拉,再砸……
大夯石每砸下一次,仿佛將凌江水都震得起了皺紋,不遠處一株小杏樹,早早開了花,隨著夯石的砸震,杏花枝枝晃上晃下……
“咦,桃花都開了麽?”陳叫山用手一指說。
“沒開呢!那是杏花,杏花開得要稍微早一些……”馮天仁指著江對岸的一面緩坡,“幫主,你看,那兒是些桃樹,有的花苞苞才剛迸出來,現在瞅,光是些乾枝枝……”
陳叫山有些小尷尬,揉揉眼睛,“你看我,連桃花都不曉得,嘿,我這眼窩子……”
“幫主,你忙,事兒多,我們都曉得哩!”馮天仁將手罩在額前,遮擋著東面刺過來的陽光,“離遠了瞧,杏花桃花不好分!”
打夯的漢子們,乾得極為起勁,又吼又喊,連後頸窩上,都掙出一條條的腱子肉來,被汗水一蒙,明赤醬光的!
馮天仁見陳叫山要朝那邊走,便跟了上去,介紹說,去年年饉,江水枯得厲害,江岸多處有龜裂。年饉過了,雨水一來,裂紋裡灌了水,地就虛了,不瓷實!將來跑船忙起來了,整天車來馬去的,如果不把地面拾掇結實了,一些重貨過來,就馬疲車陷了……
“幫主好!”
“幫主你過來了哈!”
打夯漢子們看見陳叫山和馮天仁過來了,趕忙停下手裡的活計,紛紛向陳叫山打著招呼……
陳叫山向漢子們拱拱手,“兄弟們,辛苦了!這大過年的,別人都耍哩,你們這就乾上了,不易呀!”
陳叫山又轉頭看向馮天仁,“老馮,你下午給兄弟們弄幾個菜,再整點酒,讓兄弟們解解乏氣……”
“幫主放心,酒菜都備好的!”馮天仁手在衣襟上搓了兩搓,“過年乾活,說啥也要讓兄弟們吃好喝足哩!”
馮天仁領著陳叫山,在碾莊碼頭四處轉,並介紹說,虛水河與凌江交匯的三角洲處,淤得沙層有些厚,這兩天就準備掏挖,為散船戶送貨,疏通好河道。
搭舢板的坎坑,有幾個有些毛滑了,馮天仁已經親自掏磨了一下,並把個別被老鼠拱虛的口沿,也全部封實在了!現在,舢板搭上去,任是左蹬右踢連帶跳,都穩穩當當,不偏不倚,不滑不移……
“還有那兒……”馮天仁用手一指,陳叫山順著所指看去,見有兩個呈“八”字形分列的高土台。馮天仁說,“有重貨過來,當場過秤的,有時候弄一天,再精壯的後生,也招架不住,我就拾掇了個秤杆架台。甭管多大的秤來了,抬扛一架,就省勁多了……”
陳叫山微笑頷首,算是看明白了:小、短、細的秤杆來了,就朝裡靠,大、長、粗的秤杆來了,就往外挪,“八”字形的布列,就是用以調整間距及秤杆規格的。
“看,幫主,那段溜坡……”馮天仁指著一段緩坡說,“以前順木頭,溜坡本來有些陡,下頭那一片,沒個支攔的東西,好多回都把兄弟們腳砸傷了!改坡吧,事兒太大了,費工費時,我就在下面那弄了條槽溝,木頭順下來,就戳在槽溝裡頭,人伸手去搬的時候呢,還便於掏手……”
“嗯,不錯不錯!”陳叫山連連點頭微笑,“老馮你想得周到啊,這樣一弄,兄弟們接木頭不會傷腳,搬起來還更好下手,妙得很!”
馮天仁被陳叫山一誇,手心的汗水越發多了,便在屁股上擦了擦,又說,“幫主,堰口那一截的路,我看也要加寬一下。以前有人過來拉貨送貨,馬一驚,一下翻江裡頭去,明明是他自己的問題,轉過頭還跟咱碼頭扯筋哩!”
“嗯,那就加寬嘛!”陳叫山見馮天仁說話試試探探的,便明白了他的心思,“老馮,你想得周全,這是好事兒,至於用錢,你發愁……”
聊了一陣,陳叫山說要到船廠去,馮天仁趕忙要去給陳叫山牽火焰駒,陳叫山抬手一擋,“老馮,你忙你的吧!幾步路的事兒,我走過去就可以了……”
“幫主,那你下午過來吃飯哈……”
陳叫山轉身衝馮天仁揮揮手,大步朝船廠走去。
船廠廠長王正孝,此時正和侯今春在吵架……
“我說老王頭,我是幫主,還是你是幫主,啊?”
“你是幫主,嗯,你是幫主嘛!”
“那不就結了……我給你說這榫口上,用不著上抓釘,你狗日門墩,亂杵哩,搞賃多抓釘,有個子用?”
“侯幫主,以前老幫主在的時候,說有時候遇到險灣,碰巧又趕上了迎面讓船,三讓兩不讓,榫口這兒就磕江岸石頭上了,一回兩回三五回,容易出事兒哩!老幫主還說……”
“老幫主他不在了,現在我說了算,我讓你怎弄就怎弄!老王頭,我看你是強扳不到夜壺裡啊,是我跑船還是你跑船?”
侯今春這話說得有些刺耳了,王正孝就火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來,嗓門就大了,“侯幫主,我替船幫考慮哩,又不是給我自己整家哩,你怎就張口日訣人?”
“我日訣你怎啦?我日訣你怎啦?你不跑船不知道卯裡竅,你這是替船幫考慮?你這是給盧家浪費哩!”
“我怎不知道卯裡竅,?你把話給我說清楚,說不清楚,咱找陳幫主評理去……”
“陳幫主他懂個屁!”侯今春不屑地吐了一口痰,船廠的兩隻大紅公雞,趕緊跑過啄,侯今春一腳踢過去,驚得大紅公雞“撲棱棱”閃飛一邊,翅膀扇起的風煙,眯得王正孝眼睛睜不開……
“好,侯今春,你還敢罵陳幫主哩?”
“我罵他啥了?我罵他啥了?”侯今春一把揪住王正孝的衣領子,拖著王正孝走,“走,你去告狀去,現在就給陳叫山告狀去……”
“我怕啥?我就是要告訴陳幫主,我就是要告訴陳幫主哩,你這副幫主到底還想不想當?”王正孝盡管嘴上吼著,步子卻朝後縮,於原地跳啊跳,頭頂上的一縷頭髮,在陽光下,忽一下金色了,忽一下銀色了……
“住手”
陳叫山在院牆外邊,便聽見了侯今春和王正孝的吵架聲,對事情的起因緣由,已然清清楚楚……幾步趕過來,一聲怒喝,猶雷霆!
“陳幫主,他……他罵你哩……”王正孝借勢,一把甩開侯今春,擰了擰衣領子,拍拍袖子上的灰,“他說你……”
“王廠長”陳叫山胳膊一抬,打斷了王正孝的話,“侯幫主說得沒錯,造船跑船,運貨賣貨,我陳叫山就是屁都不懂!”
陳叫山走到侯今春身前,特地轉為了笑臉,腰微微彎了彎,歪著脖子,側著臉,笑嘻嘻地看著侯今春,“侯幫主,我陳叫山不懂,你侯幫主就懂了?狗屁”
陳叫山由笑轉怒,聲調兀自拔高,嚇得侯今春忽然哆嗦了一下,連脖子也縮了……
“侯今春,你心裡有啥不服氣的?”陳叫山臉色有些嚇人,“你要是有本事,為啥一到桂香鎮就溜了?你要是有本事,萬青林和肖大刀要鬧騰,你為啥不出面說句話?你要是有本事,怎就讓人家用紅椿木給咱穿了小鞋了?你要是有本事,你給我陳叫山端啥椅子,掛啥紅?我來給你侯今春端椅子,給你侯今春掛紅嘛!”
陳叫山劈頭蓋臉一席話,說得侯今春啞口無言。
兩隻大紅公雞又過來了,繞著侯今春轉來轉去,侯今春兩腿卻夾得緊緊,也不抬腳踢公雞了……
“船幫的事兒,我陳叫山是有很多不懂的,不明白的……”陳叫山身子一擰,怒目看向侯今春,“可我不懂,王廠長懂啊,那麽多船幫兄弟懂啊!你跟王廠長吵個啥?心裡憋著火,發不出來是吧?”
陳叫山轉身向王正孝,換了個語調,“王叔,你把船廠的師傅們都喊出來,咱大家夥來說道說道,看榫口上抓釘,到底是對是錯!我還就不信了,眾人嘴裡出真言,哪還能讓一人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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