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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幫老大》第八十章 1張大網
受了陳叫山這般謙恭誠懇之禮遇,又有這麽多船工師傅集體懇求,侯今春如何還能倨傲下去?

 “侯幫主,依你之見,嵌板上的榫口,怎樣處理方為最妥呢?”

 待侯今春坐下後,陳叫山以一種平和,而禮賢下士的語氣問著。

 所有船工師傅們,包括王正孝、陳叫山都站著,看著侯今春,等著侯今春的回答……

 這無疑是另一形式的禮數起先是其余人都坐著,陳叫山站著講話;現在,則是其余人都站著,侯今春坐著。

 侯今春並不去接眾人的目光,目光平視著,像是在看大家腿上是不是有灰塵一般。

 “要麽不上抓釘,要麽……要麽就少而精,上精鋼好火的好抓釘!”

 侯今春的聲音很低,且嘴裡仿佛咬著一塊麵團在說話,但此際船廠前院院壩很靜,出的靜,因而,大家都聽清楚了……

 王正孝蹲了下來,抓起侯今春起先踢走的那塊三角形樹皮,在地上隨意地劃拉著,而後一抬頭,看向侯今春,“侯幫主,如果不上抓釘,現今的鴨艄子船,這麽大的個頭,會不會不牢靠?”

 侯今春以鼻孔噴著一股氣,但並非那種不屑而生氣的歎息,輕輕搖了搖頭說,“怎就不牢靠呢?以前的船,都不上抓釘,不是照樣跑麽?船跑得好,十根竹竿扎個捆,一樣跑!跑不好呢,弄個金船銀船,又怎樣?”

 起先那位給陳叫山讓木墩子的老船工便說,“侯幫主,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上抓釘就跟吃補藥一樣,補藥補不好,反倒把人補虛了?”

 侯今春的心情,顯然已經轉好了,就像頭頂的太陽一樣,被一團雲遮罩了一下,後又跳到雲外了,“老李叔,是這麽個理兒……”

 侯今春也站了起來,望著老船工們一張張臉,一雙雙眼睛,充滿滄桑,充滿殷切期待,“這就跟人睡覺一樣,越是弄張大床,寬床,有人睡著睡著還滾床下頭呢!可弄一條板凳睡覺,把板凳還放到懸崖邊邊上,人就操心了,穩神了,睡得踏實穩當,還翻不下來……”

 陳叫山覺著侯今春的話,說得有一定道理,想必侯今春是對現有的抓釘,不甚滿意和放心,便說,“侯幫主,那你覺得精鋼好火的抓釘,一艘鴨艄子上多少合適?”

 “至多九顆釘!”侯今春回答得很乾脆,很自信,“老話雖說,大船朽爛了,還有九十九顆釘,那都是句話而已!實際上,一艘鴨艄子,九顆釘足矣!就像老李叔說的,補藥補不好,反倒把人補虛了,不如不補呢……”

 陳叫山微微點點頭,心下有了自己的想法既保留船廠上抓釘的方法,但又消除侯今春的顧慮,將二者結合起來!以每艘鴨艄子,上九顆精鋼好抓釘為標準來弄……

 於是,陳叫山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他覺得:既然自己是新手,那就多聽聽老師傅們的意見。

 結果,老船工們紛紛表示支持,王正孝也不斷誇讚著,“大幫主果然英明有決策,還是我們見識短淺啊……”

 侯今春卻直接不吭聲,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算是默許了。

 陳叫山很明白:這都是王正孝和老船工們會看眼色,會把握時機,會說奉承話,會巴結人,侯今春是直性子,不會看眼色,不會說奉承話而已……

 但這又有什麽呢?

 奉承話誰都愛聽,但說奉承話的人,或是發自內心,出於敬重,或是心有叵測,別有用心。

 從不說奉承話的人,興許是根本就不會說奉承話,興許是心有怨氣,以不說為對抗,又興許,是性情使然,覺著奉承話好聽,卻不實在……

 類如侯今春這種不會說奉承話,不願意說奉承話,心底卻對船幫有著很深的感情,既跑過船,又懂得造船細節的人,如果能摸準其性情,把控其脾氣,其魯直之中,倒也猶顯可愛,不失為一好事!

 “走,我們到後院去看看吧!”

 陳叫山將手一揮,大步朝後院走去,王正孝、侯今春、所有的船工師傅,便都跟著陳叫山走了……

 “看,幫主,這就是最新的鴨艄子……”

 陳叫山順著王正孝所指望去,見高高的廠房中,有三艘大船,並排而列,頭尖竹葉狀,兩邊翻卷套合,船艙似穹廬之頂,船底支著一些木板,墊空了,四角又以鋤頭把粗細的麻繩拴系起來,一直拉吊、牽系至房角的木梁上……

 王正孝介紹說,現如今航行於凌江之上的舟楫類型,為平頭老鴉、鴨艄子和駁船、元寶四種。其舟楫的結構、吃水量與載重量均有差異,例如鴨艄子,長三十九尺至五十一尺之間,寬六尺九至九尺之間,吃水兩尺半左右,最大載重可達三萬斤!

 陳叫山兩臂抱胸前,默默聽著,心中默默記著,思索著……

 “這四種船相較,哪一種相對跑得最快呢?”陳叫山適時地插問一句。

 眾人皆未料到,這一次,是侯今春搶在了王正孝之前來回答,“要說跑得快,當然首推鴨艄子了!不過,不同時期,船速是不相同的……”

 侯今春說,鴨艄子在高水位期,每日上行最快可跑八十裡,下行可達一百六十裡;中水位期上行六十裡,下行一百四十裡;而枯水期日上行僅三十到五十裡左右,下行六十到一百裡。

 陳叫山走上前去,摸著鴨艄子尾部外沿,輕輕拍了拍,看著船工師傅們,在其上刻畫的紋縷呈豎立波紋狀,猶一條條的小龍,直直上飛,連連說著好!

 繞著鴨艄子轉圈走,陳叫山看見船艙兩側,各有一小小圓圓的凹坑,手指頭在裡面旋摸了一下,感覺光滑溜溜的,心說,是遇上下雨,這裡邊豈不就積上雨水了?便問王正孝,“王廠長,這個凹坑作何用呢?”

 “這是下一步豎裝桅杆時的榫口,用鑿子還沒掏完呢……”王正孝說,“掏好以後,要更深一些,內中加槽線,四面固定,再斜著加四根支杆,一下就穩當了……”

 陳叫山嘴裡“唔”著,不斷點頭,正要說話,王正孝卻又說,“都怪我們進度慢了,照理說早該把桅杆加上了,今年換的是新帆,掛好後,可氣派哩!幫主你真是明察秋毫,一眼就看出我們的問題來了……”

 陳叫山心中暗笑:王正孝啊王正孝,你這奉承話哪裡都能說啊!我明明是不懂,感到好,所以有此一問的,怎麽就成了我明察秋毫了?另外,大年初四,這幫老船工都在船廠忙乎著,這進度已經夠快的了,還要怎樣?

 相較侯今春,王正孝這奉承話不斷,反倒令人感到別扭呢!

 陳叫山望著那長長的大繩,拴系著大船,交錯縱橫,猶一張大網,鉤織在自己面前……

 對於造船、跑船、修船、收貨、驗貨,自己都不是很懂,但自己現在卻是船幫的大幫主,手底下有幾百號兄弟,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白的、黑的、老的、少的,各式各樣的人都有,侯今春的偏執魯直,潘貴生的心思縝密細膩,王正孝心系船幫,盡職盡責,任勞任怨,卻又愛說奉承話……

 這麽多的人,這麽多的事兒,這個大幫主,想當得好,不是那麽容易哩!

 人情世故,專業技能,江湖規矩,千百條看得見又看不見的道道,交織起來,可不就是一張大網麽?

 到底是困身於內,步步為艱,還是騰挪閃轉,遊刃有余?這便是一個船幫大幫主的修為和造化……

 “新帆未必有老帆好……”侯今春淡淡說了一句,將陳叫山從紛雜的思緒中,拽了出來。

 王正孝聽了侯今春的話,仿佛侯今春又在揶揄自己似的,但考慮到在陳叫山面前,不宜再爭吵,便說,“老帆是不錯,經年風吹日曬,雨打雪飄的,只要修補得筋實,就跟人一樣,就有了感情了嘛!可我想的是,大幫主剛剛升任,弄些新東西,喜慶嘛……”

 陳叫山知道王正孝又在說奉承話,巴結話,便故意將話題拐了,“帆這東西,用多久換?”

 侯今春便接了話頭說,樂州、洋州、梁州沿江一帶,多為東風、東北風及東南風,上行張帆可加快速度,而下行多為逆風,就用不著張帆。因此,在凌江上跑船,跟在海上跑船不一樣,帆其實不大費的……

 陳叫山隨船工師傅的引領, 又來到了修船廠房、駁船廠房、散船試水坑等處,邊看邊詢問,學習了大量的造船、修船的學問……

 在鐵器庫,陳叫山見到了榫口抓釘,捏在手裡掂了掂,便問,“鴨艄子就上的是這種抓釘?”

 王正孝點了點頭說,“我特地到洋州裕德盛鐵器行買的,但這鋼火還是不夠好……”

 陳叫山將兩個抓釘,對敲著,聽其聲響,感覺其質量確實不怎地,難怪侯今春會彈嫌呢!

 王鐵漢不是打鐵行家麽,何不找他去問問情況呢?

 陳叫山拍拍兩手,再次向船工老師傅們道了辛苦,而後拱手告辭,說自己還有事兒……

 “幫主,大幫主,我讓人把公雞都殺了啊,你留下來吃飯……”陳叫山走出幾步了,聽見王正孝在身後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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