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鏘鏘,鏘鏘鏘咚咚……”
中午時分,城北一帶的百姓,吃罷午飯,忽然聽見了城北糧倉傳來了一陣鑼鼓聲。
自大年初五,城中便來了許多鬧耍耍的,上元堡的獅子陣,洋州的采蓮船,甚至有從羌州遠道而來的木偶耍耍。
這些耍耍,皆要敲鑼打鼓的,聽著倒也鼓點有勁,鑼鑔響亮。
但這些,都是零星碎碎的,有商戶給了紅包,便卯足了勁兒弄騰一陣,沒了,便偃旗息鼓地歇著了。
可如今城北糧倉的鑼鼓聲響,任何一家耍耍,都弄得響動大,聽著更熱烈,更奔放,更來勁!
“哎呀,這個我曉得,是唐家莊龍班子的蛟龍出海鼓……”
“喲,變了變了變了,快聽快聽,這是高家堡的社火盈門大紅鼓點……”
“嘿,現在這是啥鼓點?沒聽過啊……嗯,這個好聽,這個好聽!”
百姓循了聲響,便湧到了城北糧倉,想一睹為快!
可到糧倉大門口一看,大門緊鎖,一大夥的盧家衛隊兄弟,排成一字,站立門口,皆笑著拱手,“鄉親們,對不住,對不住哈!饃饃正上氣哩,不能揭籠蓋,明兒一早,大家就能看到我們盧家的耍耍了……”
高牆大院,擋住了人們的視線,而糧倉內歡快熱烈的鼓點子,聽得人心又癢癢,便有百姓笑著喊了,“我說,我們不進去,你們把門開一條縫,就小小一條縫嘛,我們過個眼癮……”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現在,真不讓看,我們陳幫主和常隊長,都給打了招呼的,你們可別為難我們!不就等一天嘛,明兒一早準看上……”
個子高的人便一個勁地跳,似乎視線能越過院牆,看到裡面的情形似的。
也有人在院牆外,拿一個小棍兒,在磚牆上撥拉著,希冀能撥拉出一個小洞啥的,哪怕就豆粒大的窟窿眼也成啊!
甚至有人說,“走,回家拿個梯子來,咱不搭他院牆上,咱自己扶雲梯看,這總成吧?”
“喂,我說你們別折騰哈!大過年的,摔個一差二錯的,那可就不值當了……不就一天工夫嘛,明兒一早,保準讓大家夥好好看,看個熱鬧,看個過癮!”
有人便嘟嘟囔囔著離開了,但更多人又朝這邊湧過來,跳著,跑著,擠著……衛隊兄弟們還是那些老話,一遍遍地說,一個個說得嗓子都快冒煙了!
不斷有人來了,不斷有人走了,再來,再走……
這時,一位頭戴草帽的漢子,走了過來,帽簷壓得很低……
“這位大哥,這位大哥,你真不能上這兒來,真的真的,你別為難我們……”衛隊兄弟見草帽漢子不停步,便上前來阻止他。
“我們是給陳叫山幫主送木頭的,麻煩通報一聲……”草帽漢子壓低嗓音說。
噢,原來不是看熱鬧的,是來送木頭的!
可是,馬上就要跑桃花水了,最近沒聽說船幫要收購木頭呀?
無論怎樣疑惑,但衛隊兄弟終究不敢怠慢,便將糧倉大門開了,一閃身,進去一人通報了……
院裡的鑼鼓聲,忽然停了,猛一下,恢復了寧靜,就連麻雀都不再驚懼,飛到了院牆上,唧唧喳喳地叫得歡實了……
不多時,陳叫山,高雄彪,吳先生都走了出來。
“先生,你們送的什麽木頭?”吳先生走上前來問。
“秦嶺紫雲峰的羅漢松。”草帽漢子說。
“一共多少方?”
“一共九十九方!”
“山高路遠,送木頭不易,你們打算多少錢一方賣?”
“春暖花開,走一趟沒啥,你們隨便給出個價就成!”
“以質論價,買賣規矩,先驗貨,後定價,先生覺得如何?”
“以誠交人,江湖信諾,先朋友,後買賣,我們從來如此!”
吳先生臉上露出了笑容,看了看一旁的陳叫山和高雄彪,便對草帽漢子說,“好,把貨先拉進院子吧!”
“來來來,都過來交貨了啊,交貨了啊!”草帽漢子拍著雙手,大喊幾聲。
城牆拐角處便閃出了三輛馬車,車上運的果真全是木頭。
起先,城北糧倉內的鑼鼓聲一停,看熱鬧的百姓便離去了很多,後來再聽說有人交木頭,又散去了一些人。待到三輛馬車拉著木頭,進城北糧倉時,外圍已經沒有看熱鬧的百姓了……
馬車一進入城北糧倉,陳叫山將手一揮,衛隊兄弟便又從外面將大門鎖上了!
“繼續整,敲猛一點兒!”高雄彪笑著對兄弟們一招手,“咚咚咚咚鏘鏘,鏘鏘鏘咚咚……”的鑼鼓聲又響起來了,之前更熱烈,響動更大!
三輛馬車進了城北糧倉最大的一間倉房,倉房大門關上後,外面的鑼鼓聲頓時變得小了,倉房內也變得黑暗,陳叫山便掏出打火機,點亮了幾個火把……
吳先生和草帽漢子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吳先生說,“辛苦你們了……”
“沒啥沒啥,總算是安全把貨送到了……”草帽漢子說,“吳先生,抓緊時間卸貨吧!”
隨同草帽漢子而來的十幾個人,解了馬車上的綁繩,七手八腳,很快將木頭全部卸了下來。
倉房很大很大,三馬車的木頭全部卸下來,一根根地平平碼放著,也隻佔了倉房一角。
眾人出了倉房後,草帽漢子讓手下人將三輛空馬車,先拉到糧倉外面候著,便和吳先生、陳叫山、高雄彪來到一間小屋裡,進行“買賣交接”。
“吳先生,這是貨單,你在上面簽個字,我就回去了……”草帽漢子從身上掏出一張紙,高雄彪和陳叫山一瞥,其實是一張白紙,上面啥內容都沒有。
吳先生摸出鋼筆,擰開筆帽,在白紙上寫下了“吳勁秋,簽收!”
陳叫山對草帽漢子說,“先生,走了這一路,兄弟們都辛苦了,出去咱吃個飯吧!”
草帽漢子連連擺手,看看吳先生,而後又看著陳叫山和高雄彪說,“不吃了,不吃了,我們還有些要緊事,不敢耽擱的!”
高雄彪衝草帽漢子拱手道謝,“先生,多謝了,一路保重,改日再會!”
草帽漢子亦拱手抱拳,“眾位保重,來日方長……”
吳先生和陳叫山、高雄彪,目送草帽漢子一行人,趕著馬車繞過城牆拐角,揚起的塵煙,彌漫著一團混沌,直至再也看不見其背影時,吳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城北糧倉裡的鑼鼓依舊在敲,龍起來了,大船社火舉起來了,唐老爺忙前忙後,在向龍隊的兄弟們,講解著走街要領……
陳叫山和吳先生、高雄彪三人並肩散著步,朝糧倉以北的亂葬墳方向走去。
此時的亂葬墳外圍,枯草已衰朽不堪,新草卻生發蓬勃,不斷有花花綠綠的蛾子,在草尖上飛來去,黃鸝鳥跳躍著,從這棵樹一下飛到那棵樹上……
“此次共運來一百二十杆槍,子彈有六千發左右……”吳先生左右各一轉頭,“叫山,雄彪,你們一人各六十杆槍,子彈也均分了……”
三人在枯草中的一截朽木上坐定了,陳叫山說,“吳先生,我想知道,你人在樂州,是如何同送槍的人聯系的呢?我記著樂州城好像沒電話吧?”
吳先生和高雄彪皆淡淡一笑,高雄彪便說,“叫山,有一種東西叫無線電發報機……”
吳先生又給陳叫山詳細解釋了一番,陳叫山大致明白了無線電發報機的作用,便說,“照此說來,無線電發報機信鴿可好多了……”
吳先生長長歎息了說,“其實也未見得……任何東西,都是有利有弊的。先進的東西,總是替代著落後的東西,但又會有更先進的東西,不斷出現,不斷替代,這就是文明的腳步,誰也阻擋不了……”
陳叫山從朽木上,掰下一塊木渣,在掌心裡團捏著,任碎木屑從指縫間流淌下來,長長地籲著氣,目光望向城北糧倉,遠遠聽著糧倉內傳出的鑼鼓聲,無限感慨地說,“我陳叫山平生最佩服兩種人,一是有大仁大義之人,二是有大見識之人,吳兄,高兄,你們都算是兩者皆佔的人啊!”
高雄彪嘴裡叼了截草莖, 聽了陳叫山的話,連連搖頭,那草莖便甩來甩去,“吳兄當真算得上,我還算不上……”
吳先生坐在陳叫山和高雄彪的中間,便兩手分別搭在二人的肩上,一拍,哈哈大笑著說,“說算得上,我們三人都算得上;說算不上,我們三人還都算不上呢!”
三人一陣大笑,幾隻喜鵲,從他們頭頂一下飛過去了……
“對了,叫山,縣府保安團那邊,好像一直沒見有響動……”吳先生說,“你估計他們會去野狼嶺剿匪嗎?”
陳叫山略一思忖,將手上的木屑拍乾淨了,“我料想他們肯定會去剿匪的,但到底結果如何,誰也無法說的清……”
高雄彪應合著點點頭,便說,“畢竟還在過年,待十五過了,且看他們的反應,到時候,我們再伺機而動吧!”
“也好!”吳先生站起身來,“走,我們回去清點一下槍支子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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