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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幫老大》第六十六章 悲欣
千緣萬由,死者為大!

 陳掌櫃的死訊一經傳開,西京城的大小商家,往來客戶,商會代表,紛紛前來濟源盛吊唁……

 因於一本山水冊頁,一朝發家,因於一尊青銅寶鼎,一朝喪命陳掌櫃之一生,盛於古玩,喪於古玩,人們紛紛議論之際,默思,唏噓……

 身為故交,秦效禮派出手下士兵,在靈堂前忙來忙去,而他獨自一人,坐於角落,以手撐頭,黯然神傷……

 盧家貨棧的人都趕來吊唁了,吳先生手書一幅丈二挽聯,“駕鶴雲遊”,紙蟒懸垂,迎風飄擺,飄擺著人們心頭無可名狀的悵然……

 濟源盛貨隊的領頭,跪在靈堂前,將頭磕得震天響,一下下用拳頭砸地,袖子扇起的涼風,吹得紙灰一尺高,“掌櫃的,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哇……”貨隊的兄弟便過來攙扶他,紛紛勸慰……

 昨個還在大擺酒筵,推杯換盞,笑語頻生,今兒卻就永眠棺內,再無聲息,縱是陳掌櫃有千般不是,此際裡,陰陽相隔,還有何怨?

 盧芸鳳和薛靜怡,哭得眼淚滿臉,聲聲悲慟……

 吳先生和秦效禮、駱幫主、劉掌櫃,坐在靈堂一角,吳先生十分明了,秦效禮心中糾結了很多事情,而陳掌櫃之亡故,那些糾結,化作惘然,更為木木,即便是悲傷之淚,怕也流不出來了……

 掏挖墓坑的兄弟們回來了,濟源盛為其熬了一大鍋雜燴湯,有人給秦效禮端來一碗,秦效禮沒有推拒,伸手接住了,卻也不動筷,就那麽端著,仿佛以雜燴湯為鏡,在碗中照著自己的樣子,眼神怔怔……

 “秦排長,吃一點吧,暖和暖和身子,後頭這事兒還多,都要你張羅哩……”劉掌櫃走過來勸著秦效禮,“人死不能複生,難過歸難過,這飯還是要吃的……”

 秦效禮沒有說話,端著碗便開始吸溜,也不顧雜燴湯的熱燙,竟一口氣將其吸溜完了,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咣”地一下,將瓷碗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秦排長,秦排長……坐下坐下……”駱幫主見秦排長要站立起來,眼睛瞪得圓圓,誰都曉得他要幹什麽,便趕緊將他抱住了……

 陳掌櫃的老婆,領著一兒一女,從鄉下趕過來了,孩子尚小,不曉得生死之事,懵懵懂懂地看著靈堂上的燭火飄搖,一臉茫然。

 陳掌櫃的老婆,一下撲到棺木前,非要將棺木揭開,眾人將其死死抱住,這女人便一下滾倒在地,哀嚎,蹬腳,以手抓地,滾了一身紙灰,粘了一頭的草屑。

 盧芸鳳和薛靜怡上前扶起陳掌櫃的老婆,盧芸鳳說,“嫂子,陳大哥走了,日子還要往下過哩……”薛靜怡將陳掌櫃老婆散亂的頭髮,索性解開了,重新為其梳頭。盧芸鳳便將陳掌櫃的小女兒,抱在懷裡,一下下撫摸著孩子的頭髮,將孩子的頭轉過去,不讓她看見她母親一頭散發的悲傷模樣……

 秦效禮看著這一切,起先一直緊繃著的臉,此際慢慢扭動了起來,起先一直盈盈的眼眶,如今慢慢有了眼淚流出,抽吸著鼻子,索性將披風撩起來,蓋住了自己的頭,不讓別人看見他流淚的樣子……

 披風遮蓋之下,只見秦效禮的肩膀一下下抖動,一高一低……

 吳先生在秦效禮的肩膀上,拍了兩拍,什麽話也沒有說,什麽語言,似乎皆無必要的……

 在濟源盛,狗娃子年齡算是小的,但他待在濟源盛的時間,又大多數夥計都長。

 狗娃子想起上回和陳叫山打架的事兒,末了,陳掌櫃說,“狗娃子,你拳頭硬,愛打,好,回頭我讓你好好打!從今兒起,到明年立夏的餉銀,包括年底的紅包,開春的彩頭,你統統要了……”

 此刻,陳掌櫃靜靜躺在了棺木中,再也沒了訓斥和苛責,過往諸事,恍如隔日……

 狗娃子將頭上的孝布,朝脖子上一纏,吸了下鼻涕,“呼”地從板凳上站了起來,“操他娘的天葵社,老子找他們算帳去……日本人算什麽狗玩意兒東西,有本事明著來呀……”

 狗娃子這一喊不打緊,濟源盛的夥計、打手,貨隊的兄弟,聽見了狗娃子的吼喊,紛紛激動了起來

 “找日本人算帳去,讓日本人給掌櫃的抵命!”

 “殺光日本人,燒了天葵社,把日本人趕出中國去……”

 “走,我們都去,老子這條命是掌櫃的給的,掌櫃的不在了,老子還怕什麽?”

 “走走,我也去,豁出去了,不殺死日本鬼子,誓不為人……”

 “還有那個沈慶非,****的漢奸奴才,取他的人頭來……”

 秦效禮“呼”地揭開披風下擺,將腦袋亮出來,一下站起身來,將腰裡的槍摸了出來,厲聲暴吼,“鬧什麽?都鬧什麽?還嫌不消停嗎?去你們都去,都去送死吧,去啊”

 陳掌櫃的兩個孩子,被剛才的紛亂,嚇得哭了起來,盧芸鳳和薛靜怡便連連哄著孩子,“怕,怕,沒事兒,沒事兒啊……”

 吳先生衝眾人一拱手,“諸位,陳掌櫃屍骨未寒,下面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望諸位莫要衝動!我們越是悲傷,越是憤怒,現在,越要忍著……”

 “噶咚”一聲悶響,鉛雲密布的天空,忽然傳來兩聲悶雷,聲波一下下傳遞開去,似將雲朵都撕裂開,又合攏了去。

 隆冬之雷,極為鮮見,人們猛然聽見雷聲,皆朝天上看去,天空忽地變得明淨了起來,明亮了起來。天地間的風,卻忽然由小變大,吹刮得樹木一律傾斜,靈堂外的花圈、孝帳、挽聯、紙扎,搭建靈堂的圍布,被吹得“撲簌簌”顫,一道道細細皺紋,大大小小的白花,便隨風卷上了天,猶然而去,恰白蝶紛紛……

 又一聲驚雷傳響雲層被捅破了,瓢潑大雨,紛紛而灑,天地瞬間一片迷蒙。西院被燒毀的庫房,焦黑的木炭,經雨水一衝擊,跳濺著黑色小花小泡,流淌著黑水,彎彎曲曲……

 人們忙著去拴緊靈堂的拉繩,用大錘將木橛子砸緊,將花圈、孝帳、挽聯、紙扎朝室內轉移,用油布去遮蓋泥灶和鍋碗瓢盆,用木杠去頂積聚在靈堂棚頂的雨水……

 一陣忙乎完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這一場離的冬雨,淅淅瀝瀝地下,泥漿跳濺間,將所有人的視線,都牢牢拴系住了,眼神怔怔,眼神空空……

 漫空漫天的雨,漫天漫空的風,淋著,刮著,西京城牆垛口上的紅燈籠,紅潤潤,撲棱棱翻轉……

 越過東城牆,風,依舊大,雨,依舊下,城東監獄內,一片雨霧風海……

 陳叫山此際在密室中,與白爺相對而坐,雖看不見外面,但四遭的聲響,已然令白爺觸動,白爺幽幽地說,“風起了,雨來了,江湖洶湧了……”

 白爺將自己多年來的閱世心悟,並結合城東監獄諸多犯人的唏噓經歷、故事,寫成了一本《恆我畿錄》,贈予了陳叫山,並說,“沒有人願意入監坐牢,沒有人願意被束縛囹圄,可是,也沒有多少人懂得,如何防止、規避牢獄之災!殺人放火,偷盜搶掠,淫褻綱常,不矩律規,以為不做此類事體,便可靜安和平,永享安康?大錯特錯……”

 “江湖是小社會,社會是大江湖,為人之道,無大悟守身,尋其恆我,你不犯事,事會犯你,你不惹人,人卻惹你,你不招禍,禍亦招你……”

 “這一本《恆我畿錄》,倒不是什麽秘笈玄冊,但悉心閱之,便可自我定位,找到恆我之所在,於江湖,於社會,皆有避禍趨福之綢繆……”

 陳叫山廢寢忘食地閱讀著《恆我畿錄》,白爺便勸解說,“事亦至恆,恆而恆我,過猶不及,欲速不達……”

 盡管隻閱其小小一部分, 陳叫山已然覺悟善惡是非,忠奸愚聰,並非人之本心,更多時候,人猶如飄零於江面的一葉,隨浪起伏,顛簸不由己,浮沉而自惘。然而,能尋到恆我所在,依循性情而為,輔之恆我其道,便可使一葉化為一石,或是一峰,任你潮漲潮落,水高水低,我自穩守恆我,不為所變……

 白爺的江湖地位,近兩日,陳叫山通過其無所不在的眼線活動,猶然得見,深為讚服!

 白爺放出去的指示,短短時間裡,秦效禮、陳掌櫃之詳細情況,迅速有人呈報回來,而關於陳叫山在城東監獄之細節,亦快速傳遞到盧家貨棧……

 陳掌櫃的死訊,也在第一時間傳到了城東監獄密室之中,陳叫山站立起來,面向西面牆壁,久久默立,長歎而籲……

 “白爺,督軍府的韓督軍和楊秘書,要過來探望陳大哥……”一位黑衣人進到密室中,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現在汽車估計已經快進監獄大門了,趙監長和一隊長他們在雨裡候著哩……”

 白爺淡淡一笑,“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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