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葉泛著的亮光,綠綠白白,透過略略眩目的綠白之光,陳叫山看見江灘上聚集起的一大堆人,便料想出了他們的動機……
陳叫山故意遲緩了腳步,並回首看向肖隊長,觀察他的表情……
“怎麽,不走了?”
肖隊長接了陳叫山的目光,更望見了江灘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他未曾料到,陳叫山的船隊,竟有這麽多人,數倍於自己的隊伍人數,這麽多人,一旦鬧將起來,如何收場?
為了掩飾自己心底的慌張,肖隊長便現出了偽飾的霸道來,冷笑著質問陳叫山,“心裡有鬼了?”
肖隊長先是看向了江灘,而後,方才接了自己的目光,一接,倏而便閃躲了去,兀自又朝江灘望去了……陳叫山便就此讀懂了肖隊長的心跡……
“長官,我的兄弟們,肯定是等急了,這都過來堵路了,怎走?”
說話間,陳叫山的視線,在區區十幾個當兵的臉上滑過,在長袍老者的臉上滑過……
陳叫山的語氣,充滿平和,近於恭敬,又似無辜之無奈,可只要不是腦袋缺根筋的人,細品一下,便能品出味兒:這顯然是在亮軟刀子嘛,在暗暗威脅嘛……
侯今‘春’領著一眾船隊兄弟,在江灘上匯聚了,仰首遙望去,見陳叫山與一群當兵的,停留在芭蕉林間的山道上,不朝下走,也不朝山上退,心下有些疑‘惑’……
但很快,侯今‘春’心底的疑‘惑’,在看清僅有區區十幾個當兵的之後,瞬間打消去,便胳膊一揚,朝芭蕉林揮去,“兄弟們,走”
起先萬青林和趙秋風,勸阻侯今‘春’不要妄動時,侯今‘春’賭氣說“你們船隊怕事,那你們就縮後面去,我們過去幹……”
萬青林和趙秋風怎會真的選擇退縮回去呢?
同是上遊過來的船隊,一路擊‘浪’‘蕩’‘波’,結伴相闖,已然結下情誼,同福禍,共進退,即為“風雨同舟”之蘊!
況乎,如今這局勢下,就算萬家船隊不隨之妄動,於一旁靜觀,事到最後,設若真的留下隱患,萬家船隊便能就此脫了乾系?
既如此,動也動,不動也得動,與其讓陳叫山的兄弟們,嘲笑了我們怯弱,又擺脫不開,難以置身事外,何不一同隨之?
“弟兄們,我們也過去”
萬青林手一揮,萬家船隊的兄弟們,也腳步大動,走得鏗鏘有聲,迅速與侯今‘春’領著的隊伍,融為一體,朝芭蕉林湧去……
黑壓壓的人頭,齊簇簇湧過來了……
沙地白,人頭黑,芭蕉綠,太陽亮……
陳叫山笑了,陳叫山知道,這亮出來的軟刀子,夠威風!
肖隊長慌了,肖隊長知道,這麽多跑江湖的愣頭青把式,什麽事兒都乾得出來!
“兄弟們,讓開一條道,軍爺們要上船搜人,咱要讓人家搜嘛……”陳叫山衝著坡下的兄弟們,大聲吼喊,“咱不讓人家搜,是咱心底有鬼嗎?”
“不”陳叫山大手劈掃出去,“咱在江上跑船的,敞著‘胸’膛做人哩!讓開一條道!”
陳叫山扯著喉嚨管喊出的話,像是發狠,像是威脅,像是號令,像是宣泄,像是因於幫其撐船渡江,而反受不公對待之憤怒,像是將自己手裡的底牌,一甩手擲出的灑脫……
長袍老者望著陳叫山的背影,盡管那背影居下,自己居上,但聽得這般氣衝江天的聲音,長袍老者猶然覺得,那背影,高大,偉岸……
在撐船過江時,陳叫山的話語,便又複回於長袍老者的耳畔來了,“……而今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我們這些光有一身笨力氣的,也只能是在這江上討活口,哪像老先生你,一看就是有學問的人……這古話說得好,有智的吃智,無智的吃力啊……”
長袍老者為自己的曲意,感到慚愧了,為自己的引經據典,宏論不休,而感到自羞了……
能有這般入世的姿態,該躬身時躬身,該變通時變通,伏低做小之表象下,實是籌謀有度的韜略眼前此人,非同一般!
那麽,撐船過江,迂回下遊,與自己攀談,摘草為自己止血,面對槍口,傲然而走……此類種種,如此想來,皆為策略?
依次細推思之,那麽,昨夜裡過江的四個同伴,便是受了他們的保護嗎?
長袍老者上下左右,‘交’錯一番神思,確認了:是的,應該是這樣的!他們四人,一定是安全的了……
思想至此,長袍老者忽而便‘胸’中大豁,釋然了,輕松了,看那芭蕉葉子上,跳濺著的鮮亮陽光,亦感到詩意之美,那是生命蓬蓬勃勃的生發之光……
侯今‘春’、萬青林、趙秋風他們,在半坡止了步,看見陳叫山這般大聲地吼喊,像是發狠,像是威脅,像是號令,像是宣泄,頓然明白了陳叫山的用意,便相互對視幾眼,給手下兄弟們使眼‘色’,兄弟們便一分為二,散分山道兩側,留出了一條窄窄之道……
“你們這是要幹什麽?”
肖隊長覺得,從自己吃上軍糧飯的那一刻起,從自己受領了剿匪之命令起,便是被頂到了刀尖槍口間,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
這一群跑船的江湖把式,再怎麽勇武凶狠,終究不敢跟我動武的!
現在,我若不去搜查,反倒是自怯自弱了,上峰得知此細節,定將降罪,民眾口口傳之,必為眾人笑柄!
怕個什麽?
就算是“走夜路唱小曲兒,自己給自己壯膽“,肖隊長一聲質問,端起了官軍的威風架子,說,”有沒有通匪,你們自己心裡清楚……走,上船搜查!”
肖隊長命令下了, 一夥當兵的,便低了頭,朝坡下走去,他們心裡清楚:人家既然這麽大大豁豁地讓咱搜查,那就肯定是搜查不到什麽的……
山道兩側,立著的船隊兄弟們,合夾而視的目光,仿佛充滿了挑釁,充滿了自若,似乎在用眸光說著話你們好好搜嘛,等搜完了,咱再算帳!
長袍老者隨之朝坡下走,經過陳叫山身前時,一直高高昂起的頭,輕輕低了去,報以尊敬與感‘激’之微笑……
“搜都給我上船搜……”肖隊長清楚得很,如今這情形,搜到搜不到,已不重要,搜與不搜,倒是一種姿態問題了,“不管大船小船,都給我仔仔細細地搜……”
話是說要仔仔細細地搜,誰能真那麽仔細?這麽多船,船上這麽多貨,真要“仔仔細細”了,搜到何時去?
於是,一夥當兵的,便跳上船,這裡簡單一翻,那裡隨便一看,逐船逐船地搜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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