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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幫老大》第一百九十七章 紅日初升
中原剿匪縱隊第七分隊的肖隊長,是一位身披著鵝黃‘色’披風的大胖子,下巴一遝一遝疊在一起,似脖子上夾了三個大白饅頭一般,肚子鼓鼓圓圓,寬大的軍裝裡,像是裝了一口幾十人吃飯的大鐵鍋一般。,: 。

 待肖隊長一上了船,船舷的吃水線,明顯地朝水下浸了一下,閃了閃,才又浮了浮……

 老嘎微微欠著身,站在肖隊長身前,“長官,你站穩嘍,我們開船了啊,逆水過去,不好撐哩……”

 肖隊長兩手抓在皮帶上,下嘴‘唇’略略前突,撇著嘴,將老嘎和陳叫山打量了兩眼,冷笑兩聲,“這麽壯實的漢子,撐不動船,哼,日‘弄’鬼啊?”

 陳叫山便微笑著解釋,“長官,船上貨多,吃水就深,順水輕巧,穩當,逆水也不偏航道……可這不是為了接你們過江嘛,得把貨轉了呀,所以,就不好撐呀!”

 “真是巧舌如簧啊……”肖隊長微微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兀自聲音拔高了,“就算你舌頭轉出‘花’來,如果讓我發現你們有通匪端倪,哼哼,到時候,我讓你們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在肖隊長說話之際,陳叫山暗自打量那個被押老者……

 老者站立船頭,兩手背在身後,江風一下下吹來,長袍下擺卷起來了,垂下去了,袍上褶皺一橫一豎……灰白的頭髮,原本梳成了大背頭,絲絲朝後,顯‘露’出智者飽滿的前額,而今江風自後吹來,掃‘亂’了頭髮,有的朝前,有的朝後,朝前的頭髮一下下掠著老者雙眼,那眼中,是淡然、從容、鎮靜、不屑、無畏的光……

 這位老者,應該便是地下黨!

 陳叫山在心底確認著:他與吳先生一樣,他們眼睛中流‘露’出一種東西,叫作追求!

 “走嘍”老嘎身子朝一側傾斜了去,猛地一‘插’長蒿,手腕又暗暗一拐,右腳虛起,左腳使勁朝下踩去,腰身朝下一沉船身便猛地朝一側傾斜……

 “哎呀……”肖隊長站立不穩,朝一側倒去,旁邊兩個士兵,連忙去扶,扶是扶住了,但肖隊長實在太重,整個人如一座大山一樣,傾倒下去,壓在了兩個士兵身上……

 肖隊長費了好大勁,爬起來,從腰裡‘摸’出手槍,一下抵在老嘎脊背上,“你想把老子閃下江去啊?”

 陳叫山暗暗一瞥,見長袍老者‘唇’邊,浮起了一抹笑意,似風掠淺水,粼紋輕輕,不易察覺……

 “長官,是你站的地方偏了……”老嘎不慌不忙,毫無驚懼之‘色’,淡淡說,“我不點這一下,船就漂下去了……”

 一位尖嘴猴腮的士兵,走過去,湊在肖隊長的耳邊,低語幾聲,肖隊長的蒜頭鼻子裡,悶悶地出了一口氣,才將手槍收了回來……

 來時是陳叫山撐船靠前,老嘎撐船靠後,再返回時,老嘎撐船靠前走,陳叫山尾隨之……

 老嘎是撐蒿的個中高手,深諳撐船的玄奧,往往身子一再地傾斜了去,胳膊上的肌‘肉’,條條繃起,臉憋得通紅,看似用力巨大,實則故意收著,滯著,任船逆水行三尺,便順水漂兩尺,一頓一挫,在江面上迂回行進著,撐了老半天,還沒有到江心……

 老嘎慢,陳叫山就更慢,‘抽’蒿時,看似“啪啪啪”地換手,掌心卻是虛的,並不緊抓蒿,任船朝下漂……

 陳叫山一邊撐船,一邊打量長袍老者。興許是在江上,羈押長袍老者的兩個士兵,不再去擰長跑老者的胳膊了,但長袍老者始終一個姿勢,兩手背後,頭高高仰著,遙視東面江天相接處,那一輪躍躍而升的紅日……

 “老先生,你往船中間站一點,中板穩,兩邊閃,你也別看水,看水暈哩……”陳叫山故意找了話,對長袍老者說,並暗自打量船上士兵的反應……

 “小兄弟,你隻管撐你的船,我站得穩當得很!”長袍老者頭稍稍一平,看向陳叫山,“你們船隊這船還不少哩,這麽多的貨,是去漢口售賣吧?”

 陳叫山未曾料到,長袍老者竟與自己攀談起來了,船上的士兵們,倒也沒有干涉什麽,便說,“是啊,大碼頭才有大買賣嘛!而今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我們這些光有一身笨力氣的,也只能是在這江上討活口,哪像老先生你,一看就是有學問的人……這古話說得好,有智的吃智,無智的吃力啊……”

 “小兄弟,話也不是這麽說的……”長袍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了出去,‘胸’膛前的袍布,在風中鼓‘蕩’著,“亞聖在《滕文公章句上》中有雲: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乍聽去,似乎有理,實則非也!心智與身力,只不過是人的兩種存在形式而已,重智而輕力,於國於家,便靡靡矣,使力而不出智,非形而上之道,猶不可長也……”

 長袍老者似乎意識到自己說話,太過引經據典,太過文縐縐,便忽然噤了聲,兀自一歎,換了一個角度說話,“我倒是羨慕你們,在這江上自由來往,鬥惡‘浪’,戰險灘,高掛雲帆,浩浩‘蕩’‘蕩’,猶如雄鷹之翅膀,在水天之間翱翔,多麽痛快……”

 “閉上你那臭嘴!”一位帽子戴得歪歪的士兵,似乎很反感長袍老者說話的腔調,恨恨瞪了長袍老者一眼,將槍托在船板上重重地敲了兩下,“嘭嘭”響,“這都什麽火候眼兒了,你還在這兒老鼠咬碟子,口口是辭(瓷)啊?我給你說,要不是你們讀書讀得腦子壞了,怎麽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另一位士兵坐在船上,用衣角一下下地擦著槍,邊擦邊朝槍管上哈著氣,以似有感慨的口氣說,“算了,讓他放開了說,就是菜市口砍腦袋,當天早上,還給一碗斷頭酒,一桌子永休飯哩!他現在不好好過過嘴癮,怕也就沒機會了……”

 陳叫山聽到這話,心底不禁深深一歎……

 第七分隊的士兵,皆是中原人士,不擅駕舟行船。

 老嘎暗暗地一撐兩松,船在江心晃悠著,只是順水逆水迂回,半天也不見朝對岸靠多少,幾個當兵的便急了,叫喊著,“你這是‘弄’啥哩?推手磨啊?”

 老嘎臉一沉,將蒿一‘抽’,“你瞅瞅這船上多少人,多少重,再看看這江裡的水,淌這麽急,哪有那麽容易?要不你們來撐撐試試?”

 一個寬肩膀的士兵,架不住老嘎的慫恿,便走了過來,“你起開,我來!我還就不相信了,這撐個船還比登天難?”

 老嘎將長蒿完全提出了水,船便急速地朝下遊竄去,驚得肖隊長大喊,“快,快快,撐住,撐住啊……”

 寬肩膀士兵慌忙接了長蒿,蹲了馬步,將長蒿朝江底‘插’去,‘插’了半天,感覺手上仍是空空軟軟,使不上勁,船身不停地朝前竄,隨著水‘浪’,起伏顛簸……

 寬肩膀士兵一慌,猛地朝下一按蒿,終於點住了,江流的衝力,與長蒿傳遞過來的支撐力,形成了對抗。寬肩膀士兵由馬步變為弓步,又不行,兩腳連續地在船上移動著,嘴裡急得大叫“哎喲喲喲喲……”

 老嘎站在一旁,兩手抱在‘胸’前,就是不伸手去幫……

 就這一轉眼工夫,船已經漂了好遠,氣得肖隊長大罵起來,“滾犢子,沒有金剛鑽,你攬個什麽瓷器活兒啊?”

 陳叫山跟在老嘎船後,見那船漂遠了,索‘性’也將長蒿提虛了,任船跟著漂,那個帽子歪戴的士兵便急著喊,“喂喂喂,你趕緊撐啊,跑下遊去,那都是山,怎個上岸呀?”

 陳叫山故意顯出苦笑,“我說大哥,前頭船朝哪兒去,我就跟哪兒去,你們長官不是在那條船上指揮著麽……”

 此時,男兒坡崖頂上,已經站了許多的鄉親,看見江中這撐船的架勢,心中都明得跟鏡兒似的,一個勁兒地掩嘴巴笑……

 寬肩膀士兵終於撐不住了,將長蒿重新遞向老嘎,以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大哥,還是你來吧,趕緊撐上去……”

 老嘎一眼瞥過去,下遊臨江之處,皆為山,忽而便說,“長官,不行啊,這兒水太深了,蒿都點不到底,撐不回去了啦……”

 “罷了罷了罷了……”肖隊長鼻子裡悶悶地噴著氣, 連連擺手,“下遊就下遊吧,趕緊靠岸……”

 東天的紅日,已經完全躍出了江面,高高懸著,像一個巨大的紅紅火球,將凌江滔滔之‘浪’,映耀得赤光一片……

 滿江的紅汁,滾滾而流,似鮮血,似顏料,似一種悲壯,似一種‘浪’漫……

 太陽的紅光,斜照過來,刺得長袍老者有些睜不開眼睛,便抖抖袍袖,遮擋在額前,看著那紅日耀眼的金邊,‘胸’中不禁豪情頓起,放聲大笑,‘吟’誦起了《少年中國說》的句子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翕張;奇‘花’初胎,皇皇;乾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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