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叫山心底極為清楚:想殺王盛川的人很多,包括朱萬勝,但不到一定火候,這句話是不可隨意出口的,否則,王盛川未死,自己反倒先死!
而如今,朱萬勝親口說出了這一句“抵命”的話,這是暗示嗎?
王盛川過往殺人,雖也狠辣無,但終究是暗地裡進行,事畢,縱有再多人懷疑是王盛川所為,但終究懷疑而已,無憑無據!
然而,昨天,王盛川召開堂會,劉掌櫃當著眾多貨棧掌櫃、船隊首領、地方武裝的面,嚴厲駁斥王盛川,絲毫不懼!
王盛川心底感到一種隱隱恐懼,擔心“千裡之堤,潰於蟻穴”,自己闖蕩江湖以來,靠刀槍武力征伐出的一片天地,有崩塌之危險,而劉掌櫃,便有可能是那第一隻螞蟻……
劉掌櫃必須死!
為了維護隆江商行的地位,為了保持獨角龍在江湖中的威嚴,王盛川必須開槍!
這是王盛川最重要的一次開槍,最特殊的一次殺人……
這一次殺人,與過往皆不一樣,是公然開槍,光天化日之下,槍響人死!
正如朱萬勝所言,“婁子越捅越大了”……
誰能想到,一天時間,風雲突變!
誰能想到,第一回有人公開向隆江商行,向獨角龍王盛川發出挑戰了!
誰能想到,挑戰之排頭兵,竟是手無寸鐵的女人、孩子、老弱病殘!
“大哥的意思是……”思慮間,陳叫山適時地冒險一問,“必須殺了幫頭,才能化解危機?”
陳叫山此話一出,朱萬勝臉色一變,連忙朝門外看去,繼而,方才收回目光,一聲長歎……
“如果按照一命抵一命的說法,他便是有一百條命,也不夠抵……”朱萬勝低聲喃喃著,“只怕這一回,他將惹下眾怒……”
“大哥,我能幫你做什麽?”陳叫山問。
正在這時,忽有一位攤貨客夥計進來報告說,“大哥,江上來了一路船隊,上遊過來的,長槍客的兄弟們,要我們派人去江上……”
莫非是萬青林的船隊過來了?
陳叫山暗自思忖著……
“多大的船隊,有多少船?”朱萬勝眉頭一皺問,“交火沒有?”
“大船隊,三四十艘船哩,聽說是凌江上遊的梁州萬家船幫……”攤貨客夥計說,“馬術客的暗探報得遲了,弓箭客的兄弟才剛過去,那船隊在鯉魚灣就已經被卡住了……”
果然是萬青林的船隊!
陳叫山凝眉深思……
現在正是中午,萬青林的船隊被鯉魚灣的水下機關卡住,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如今也成砧板之肉,任人宰割……
“兄弟,你認識梁州船幫的萬青林?”朱萬勝見陳叫山有些神遊,便再次問,“兄弟,兄弟……”
陳叫山猛地反應過來,眼光倏忽間一閃,轉頭看著朱萬勝,點點頭,“嗯,我認識萬青林!”
朱萬勝“唔”了一聲,默默地點著頭,卻再未說什麽,低頭深思著……
“大哥,怎辦?”那位攤貨客夥計又問。
“你先出去吧,稍後我再喊你……”朱萬勝揚揚手,那位攤貨客夥計便出去了……
“兄弟,你跟我到寢室來,我有事跟你說……”朱萬勝起身,引領陳叫山朝寢室走去。
進到朱萬勝寢室後,朱萬勝將房門反閂了,而後,轉過身子,猛地跪在了陳叫山腳前,“兄弟,這是天賜良機,你一定要幫我……”
“大哥,你這是幹什麽,快快請起,快快請起……”陳叫山連忙伸手攙扶朱萬勝……
朱萬勝卻推開陳叫山的手,仍舊跪著不起來,“兄弟,你可以唾罵我不忠不義,你可以鄙視我兩面三刀,背信棄義,但這一次,求你幫我殺掉幫頭,只有他死了,我們才有寧日可過……”
見朱萬勝跪著不肯起來,陳叫山隻好也跪了下去,與朱萬勝相對而跪,“大哥,你說,我如何才能幫你?”
陳叫山知道:事情到了如今這份上,朱萬勝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真切切的,發自肺腑,毫無虛言!
“兄弟,既然你認識萬青林,我們就……”朱萬勝趴在陳叫山肩頭,貼著陳叫山的耳朵,一陣低語……
陳叫山聽著朱萬勝的話,連連地點著頭……
到如今這火候,陳叫山完全可以亮出身份,亮出底牌,表示自己此番來黃葉鋪,就是專為取王盛川的性命的,正可與朱萬勝同仇敵愾,聯手合作!
但是,陳叫山決定換一種說法“大哥,為了隆江商行能長遠發展,為了大哥你的宏圖遠志,兄弟我就算赴湯蹈火,雖死無悔!”
“不”朱萬勝打斷了陳叫山的話,“這一回,我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你死了,我和我手下幾十號兄弟,一個也活不了!”
陳叫山眉頭深鎖,牙根緊咬,太陽穴一鼓一凸,既感責任重大,又莫名地興奮不已……
之前,自己籌謀反覆,欲刺殺王盛川,皆感無處下手,良機難覓!
而現在,大好機遇,正在眼前,按照朱萬勝的計劃實施,殺死王盛川,便是希望在前了……
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大哥……”陳叫山握緊朱萬勝的手,“我一定全力而為,不成功,便成仁!”
“好好兄弟!”朱萬勝在陳叫山手背上重重一拍,相互攙攜,站立起來……
朱萬勝從櫃子裡取出一張地圖,“兄弟,你過來看……”兩人遂即在地圖上指指點點……
末了,朱萬勝又拿出一塊醬赤色的木牌,遞給陳叫山,“兄弟,這是隆江商行的令牌之一……”
陳叫山低頭看去,見那醬赤色令牌的一面,陰刻一條金色長龍,雕紋細膩,氣勢不凡!翻轉過來,另一面以朱砂之色,大篆筆體陽刻“隆江商行”四字!
朱萬勝介紹說,隆江商行共有令牌六枚,其中三枚為定牌,王盛川持有兩枚,朱萬勝持有一枚!
另外三枚令牌,為暢牌,意即通行牌。
一般情形下,出入黃葉鋪,在方圓幾十裡范圍遊走,手中只要持有暢牌,各個關卡一見,二話不說,便即刻放行通過。
但暢牌只有通行之用,並不能調動隆江商行的七大客!
然而,定牌之所以命名為“定”,意即不對外流通展示,在特殊情況下,可以發號施令,任意調動七客!
“兄弟,你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亮出定牌,以免適得其反!”朱萬勝補充說道,“幾大客首,你全都見過的,長槍老二和弓箭老七,是最最危險的人,只要把他們兩個降住了,其余的,都不在話下!尤其是弓箭老七尤成,一根筋,你千萬不要在他面前亮定牌……”
陳叫山連連地點著頭……
“對了,我這兒還有一把手槍,你帶著……”
朱萬勝將一把手槍遞來,陳叫山接住一看,原來與王盛川那把手槍,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小小巧巧的樣子,放在身上,更為隱蔽,據說還是洋人造的玩意兒呢!
陳叫山不禁感慨著隆江商行攏共有三枚定牌,王盛川有兩枚,朱萬勝便有一枚,王盛川有一把洋人造的小手槍,朱萬勝手裡也有一把!
在隆江商行,朱萬勝之地位,足見一斑啊!
從另一面來講,王盛川給予了朱萬勝多大的信任,分攤給朱萬勝多少的權力啊!
而以效忠角度來說,朱萬勝如今的舉動,便屬於“賣主背叛”,難怪朱萬勝起先跪在地上時,不禁要對陳叫山說,“兄弟,你可以唾罵我不忠不義,你可以鄙視我兩面三刀,背信棄義……”
可是,可是,獨角龍王盛川,終究是殺人如麻,血債累累的人世惡魔!
一味效忠於王盛川,便是助紂為虐,便會使得血債,越積越多!
一味效忠,便是愚忠……
於天道,於仁義,於人性,於大德,朱萬勝都必須背叛王盛川,惟有背叛,方能獲得新生!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全力而拚,不殺王盛川,誓不罷休!”陳叫山將手槍在腰裡別好, 拱手相向。
“好,我在此頌祝兄弟旗開得勝!”朱萬勝拱手以禮,豪情滿懷,“時間緊迫,我們就不多說了,待你凱旋而歸,我們再痛飲慶功!”
朱萬勝領著陳叫山來到院中,將手一揮,“傳令下去,所有兄弟過來集合……”
不多時,攤貨客宅院裡裡外外的夥計,全都在院場裡聚齊了,那十幾個測探過陳叫山武功的漢子,頭上、臂上、腿上,還綁纏著紗布……
“兄弟們,你們現在兵分兩路,一路隨大勇兄弟前去鯉魚灣,一路留下來守衛宅院……”朱萬勝大聲命令著,“記住,從現在起,大勇兄弟便代表我朱萬勝,他說的每一句話,你們都必須無條件遵從,不得有任何異議,大家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
豔陽正當空,陳叫山領著幾十個攤貨客夥計,浩浩蕩蕩,向著鯉魚灣進發了,行進所至,黃煙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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