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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幫老大》第一百八十六章 秧歌感動
陳叫山猶然覺出:一座吊橋,承載著太多,寄托著太多……

 身為建橋之始的工匠,幾年來,老邵心底有自己的盤算,在盤算中,守護著,關注著,看江水在橋下****夜夜地流過……沉積的心事,隨光‘陰’,一點點在橋上凝結……

 趕巧自己率船隊來了,趕上了這三月十二……當‘潮’水般的鄉親,從吊橋上湧過,老邵的心中,充滿了感懷與糾結……

 老邵怎會沒有埋怨?

 陳叫山隨眾人登上‘女’兒梁梁頂,在通往吊橋的拱‘洞’前,眾人皆止了步,不敢再朝前走,仿佛此時江上的吊橋,隨時都會斷裂,隻消一踏步上去,便會墜身於滾滾凌江……

 “鄉親們,聽我們說,你們可別再往過來跑嘍,橋不穩當……”幾個年輕後生,站在橋頭,雙手在嘴前,皆擴成喇叭狀,衝著對岸大聲地呼喊著。-

 對岸男兒坡的人們,聽見這邊的喊話,鬧鬧哄哄了起來,嚷嚷了一陣,遂即安靜下來。倒是如今留在‘女’兒梁的男兒坡鄉親,開始將目光聚集在老邵身上,聚集在陳叫山身上,他們想聽老邵的意見,或者,他們希望陳叫山,派船隊過來,將他們用船送回對岸去……

 “邵伯,如若不行,我就喊船隊過來,用船派鄉親們過去?”陳叫山站在老邵跟前,征詢著老邵的意見。

 許多年輕後生,聽見陳叫山這麽說,也有些急,紛紛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詢著……

 “今兒這歌對不成了麽?那咱怎‘弄’呀?”

 “咱倒好哩,會鳧水,不怕橋不穩當!姑娘們呢,姑娘哪還敢再上橋?”

 老邵將手臂高高地舉了起來,搖著腦袋,似乎對人們的膽怯,感到不屑,並說,“我說了,只要別扎堆上,橋就沒問題……”

 說著,老邵撥開幾個年輕後生,要朝吊橋上走去,邵秋雲連忙去拽老邵的袖子,“爹,爹,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陳叫山和通山老漢幾人,也連忙去勸阻老邵,老邵左手拉陳叫山,右手拉通山老漢,將他們拉到了橋頭前,指著兩側的橋樁,說,“你們看,樁是老樁,套環拴磨這麽些年了,疲了,跟人一樣,年壽到了,但不會說斷就斷的……”

 為了使大家放心,老邵重又站起來說,“今兒賽歌會,你們放心上橋,娃娃‘女’‘女’扯開嗓唱!怎,不信?害怕?那成,我上橋給你們扭扭秧歌看……”

 “邵伯,你……”陳叫山見老邵要上橋去,伸出胳膊,想拉老邵,但剛捏著老邵的手腕,遂即又松了手……

 老邵一步上了橋,兩隻胳膊分展兩邊,一上一下地晃,像是雄鷹振翅翻雲,像是武僧徒手汲水,腳下則是踩著“十字‘花’”,右腳跨前一步,左腳隨之一橫,右腳退,左腳上,右腳再橫,晃得吊橋一顫一顫……

 老邵一路十字‘花’秧歌步,走到了吊橋中間,將胳膊高高舉過頭頂,身子擰轉,左右招手,向兩岸的人示意,仿佛在說:你們看,你們看,我說行,那就行嘛!

 兩岸的人,皆定定看著老邵在橋上扭擺,在老邵看來,那兩岸的一道道目光,不是擔憂,倒是欣賞,便索‘性’扯開嗓子,吼起了《秧歌曲》

 咱把‘女’神娘娘請下凡

 保佑咱今世福無邊

 咱把南岸北岸都轉遍

 撐船‘蕩’橋哎賽神仙

 咱把那冥間陽世仔細看

 自古誰能吆活百年

 南岸的閨‘女’嫁北岸的漢

 生下的娃娃乖又健

 一江的水喲兩岸的山

 娃娃‘女’‘女’賽歌兒歡

 粗喉嚨唱呀‘毛’眼眼閃

 唱情傳愛誰不羨

 ‘女’兒廟呀噫喲兒郎殿

 千年的香火從不斷

 你愛我我愛你

 腳踏青山呀心坦然

 ……………………

 老邵擅吹嗩呐,由‘胸’腔,到口腔,有使不盡的豪氣,但論到唱歌,卻是破鑼嗓子氣又短,叫驢聲腔音不全。

 但人們聽得出來:老邵那歌聲裡,有著一種宣泄,有著一種鼓舞……他在努力地唱,專注地唱,宣泄著‘胸’中複雜的情愫,鼓舞著兩岸的人們之勇敢……

 通山老漢看見老邵脖子上的板筋,掙得紅紅,腳下十字‘花’踩得前後左右轉,便對怔怔觀看的鄉親們喊,“鑼鼓家‘私’哩,走起來”

 ‘女’兒梁的鑼鼓隊伍,聽了通山老漢一聲喊,略一怔,便敲起鼓來,打起鑼,吹起嗩呐,拍響鈸,應和著老邵的秧歌……

 對岸男兒坡的鑼鼓家隊一聽,遂即也敲起鼓來,打起鑼,吹起嗩呐,拍響鈸……

 “咚咚咚鏘鏘嚓嚓嚓嚓……咚咚咚咚鏘鏘咚鏘咚鏘咚咚鏘……”

 鑼鼓聲一起,老邵扭唱得更加歡實了起來,胳膊揚,腰身擰,步子換……在聲聲鑼鼓嗩呐伴奏中,在老邵又扭又唱的烘托中,岸上的人們,禁不住心中的熱情,亦隨之跟唱了起來

 噫呼呀呼喲

 呀呼噫呀喲

 腳踏青山呀心坦然

 ……………………

 這是一方愛歌愛舞的山水,這是一群愛唱愛跳的人民,只要歌一唱起來,人們心中的歡快,瞬間被點燃……

 在歌中,在鑼鼓鎖呐聲中,在拍手應著節奏的歡騰中,三月十二本該有的歡樂氛圍,在凌江兩岸層層‘蕩’漾開來……

 邵秋雲看著爹爹踩著十字‘花’,一步步地朝橋頭走來了,一聲聲地應和著,臉上掛著笑,一對大眼睛裡,卻是晶瑩的淚‘花’,趁著拍手間隙,不時地用手去擦,怕別人看見……

 老邵扭著十字‘花’步,下了橋,但人們的歌聲仍不停歇

 一江的水喲兩岸的山

 娃娃‘女’‘女’賽歌兒歡

 粗喉嚨唱呀‘毛’眼眼閃

 唱情傳愛誰不羨

 噫呼呀呼喲

 呀呼噫呀喲

 唱情傳愛呀誰不羨

 ……………………

 這一刹裡,陳叫山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感動……

 聽著兩岸的歌聲,一齊回‘蕩’在凌江之上,陳叫山感覺到,胳膊上,脖子上,‘胸’膛上,有那種細小的疙瘩,瞬間冒了出來,身子仿佛忽而一冷,忽而一熱,一股股的冷流熱流,傳‘蕩’在身體的每一寸地方……

 有一種感動,是設身處地的共鳴!

 有一種感動,是心馳神往的感應!

 有一種感動,是你覺得心中一直存在的東西,但一直潛藏著,潛藏著,從來未被‘激’發!偶遇一種契機,這種東西,被瞬間‘激’發了出來,呈示了出來,釋放了出來……這是完全陌生完全新鮮的感覺,又似乎是完全熟悉的感覺,早就在心底珍藏多年的感覺……

 《秧歌曲》的曲調很簡單,陳叫山很快便能應之和之,至於歌詞,嘴巴裡隨便地哼哼著,囫圇著,順著節點走便好……

 陳叫山一唱和,船隊兄弟們便也跟著唱和起來……

 在歌聲裡,大家忽然之間就明白了:為什麽人可以餓肚子,沒有飯吃,人可以凍身子,沒衣裳穿,人可以日曬雨淋,沒房子住,但人不能沒有歌,沒有舞,沒有歡樂,沒有那歌舞歡樂所帶給人們的‘精’神頭……

 這一路跑船過來,在風‘浪’裡顛簸起伏,經受險灘漩渦的驚嚇,迎接龍擺尾的挑戰,與江匪在水上水下展開大戰,多少兄弟,魂歸西天……

 即便那風平‘浪’靜之時,大小船隻默默而流,兩岸風景如畫,也被疲累麻木的雙眼,看成了一種木然和索然……

 前路似乎遙不可及,永遠不能抵達,故土也似乎遙不可及,不知何日歸還?

 此一時,多少擔驚受怕,多少憤憤憋悶,多少疲累不堪,多少枯燥索然,多少暢想綿綿,多少思鄉念念,在宏大的歌聲中,在鑼鼓嗩呐的伴奏中,仿佛得到了‘蕩’滌,得到了宣泄,得到了慰撫,得到了平複,得到了歸結,得到了寄托……

 每一個人的胳膊上,脖子上,‘胸’膛上,有那種細小的疙瘩,瞬間冒了出來,身子仿佛忽而一冷,忽而一熱,一股股的冷流熱流,傳‘蕩’在身體的每一寸地方……

 《秧歌曲》唱了好多遍,歌聲終於弱下來後,陳叫山向老邵和通山老漢一商議,通山老漢便宣布,“陳幫主現在到對岸男兒坡祭祀,男兒坡的鄉親們,五人一組,由陳幫主他們陪著過橋!然後呢,由陳幫主破紅慶橋,今兒的賽歌會,就正式開始嘍……”

 陳叫山率先上了橋,步伐穩健地朝對岸男兒坡走去, 其後,侯今‘春’、萬青林、趙秋風,依次地從橋上走過……

 男兒坡的鄉親們,覺著陳叫山他們都走過去了,還有何懼怕,再若戰戰兢兢,豈不是讓人笑話?便五個人一組,由船隊兄弟們陪著,一組一組地過了橋……

 陳叫山前往兒郎殿祭祀時,對手下兄弟吩咐,要船隊再朝吊橋靠近些,一為保護吊橋,二可使留在船上的兄弟們,更近地聽見歌聲……

 為了徹底使兩岸鄉親們放心,陳叫山號令船隊的工匠們,在三旺的帶領下,分守兩側橋頭,將橋樁與套環鐵鎖之間,用鐵條橫橫豎豎地加固了一番!同時,讓四艘駁船豎起了桅杆,左右岸各兩艘,並扯開大帆,四角扎定,平平托出一個底兜,形若做豆腐瀝水時的濾布……如此一來,退一萬步說,就算吊橋忽然斷裂了,橋上的人墜落下去,也會被大帆穩穩兜接住,毫發無損……

 陳叫山在人群間指揮來指揮去,對岸‘女’兒梁上,邵秋雲眼若秋水,視線不移,定定拴系在陳叫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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