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叫山隨金娃銀娃,朝鯉魚灣方向走去,背影漸遠,凝聚了兄弟們一行行目光……
臨近江岸拐彎處的蘆葦叢時,蘆葉一陣響,遂即,便是“”一聲槍響……
銀娃聽到槍響,嚇得兩‘腿’一軟,若不是陳叫山將其拉一把,只差一屁股癱坐在地了。.最快更新訪問: 。
蘆葦叢嘩啦啦跑出一大夥人,舉槍皆指,金娃連忙大喊,“別開槍,別開槍,我是弓箭老七手下的兄弟,我是金娃啊……”
獨角龍手下有七位客首,攤貨客客首為老大,其後依次是長槍客客首老二,舟楫客客首老三,工器客客首老四,潛水客客首老五,馬術客客首老六,金娃所在的弓箭客,客首排老七,故金娃稱自己是弓箭老七手下的。
獨角龍手下匪眾四五百人,七客分劃,相互之間未必都能認識。
於是,長槍客裡的一位麻子隊長便說,“弓箭老七手下的?那我問你,弓箭老七有幾個老婆?”
金娃低頭一笑,“一共六個半!”
“六個半?”長槍客匪眾,倒是一驚,“怎麽還有半個老婆的?”
“去年冬月二十二,老七大哥搶來嚴家坎的一個‘女’‘女’,從偏院抬進去的,‘花’轎也坐了,蓋頭也搭了,喜字也貼了,酒席也擺了的。‘洞’房‘花’燭夜,那‘女’‘女’不圓房,老七大哥急了,霸王硬上弓,把那‘女’‘女’‘弄’死了……”金娃說,“這可不就是半個麽?”
弓箭老七好‘色’,‘弄’‘女’人的事兒,十裡八鄉都曉得。能夠說出弓箭老七有六個半老婆,倒也不算是啥稀罕事兒。
麻子隊長便又說,“上一回,咱幫頭老大在堂會開畢時,說了個啥話?”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金娃續又補充說,“上回開堂會,灶房給咱包包子,二十幾籠包子,攏共就三個包子裡有銀元,一個被咱幫頭大哥吃到了,一個被工器老四吃到了,還有一個,被灶房的胖老徐吃到了,對吧?”
長槍客匪眾紛紛點頭,麻子隊長打量著陳叫山,卻又說,“沒看錯的話,你應是上頭船隊來的人吧?怎麽,自己跑來送死?”
起先在路上,陳叫山向金娃銀娃‘交’代過,要他們不要隨便報出自己的名姓。
“回大哥,我是船隊的人……”陳叫山略略彎腰,一臉恭敬,“只要王幫頭能網開一面,放我們船隊過去,便是我這一百來斤回不去了,我也認……”
“哈哈哈……”麻子隊長大聲笑著,“有種!”
“我這兒……給王幫頭準備了些薄薄人情……”陳叫山將肩膀上的褡褳取下,晃了兩下,褡褳裡傳來了“叮呤咣咣”的脆聲。
麻子隊長上前一步,用長槍槍杆,撥開褡褳口口,見裡面是滿滿一褡褳的銀元,亮燦燦的,不禁有些吃驚,又有些神遊……
“我曉得,這是不合規矩的。理應是讓你們的人,去查驗了我們的貨船,十‘抽’其三,才定過江錢的……”陳叫山從褡褳裡抓了一大把銀元,朝麻子隊長的衣兜裡塞去,“我這兒帶的,隻多不少,給各位大哥一點小小酒錢,莫要嫌棄,莫要嫌棄……”
“哎呀,我說……這個這個……”麻子隊長假意推拒著,要推開陳叫山的手,但像是推,又像是不推,近乎拉……
其余的長槍客匪眾,皆伸長了脖子,朝麻子隊長的衣兜瞅去,像一群鵝。
麻子隊長伸手從衣兜裡‘摸’了一塊銀元,在袖子上擦了擦,放在嘴邊一吹,趕緊又放到耳朵邊聽“嗡”聲,末了,大笑起來,一巴掌拍在陳叫山肩膀上,“你說你們,早這麽識相,哪需要費那些麻纏勁兒嘛?行,我看你是識相人,就不為難你了!”
陳叫山將褡褳朝肩膀上一送,與金娃銀娃正準備朝前走,麻子隊長又說,“我派兩個兄弟,給你們做個伴吧?你瞧這褡褳這麽鼓脹……”
陳叫山淡淡一笑,“謝大哥,不必了!不管遇上啥人,我就說是給王幫頭送人情的,哪個敢搶?”
過了蘆葦叢,凌江朝南拐了個彎,地勢變得平闊無比,一條寬寬的黃沙路,直直通向南面黃葉鋪。
“陳幫主,還是你沉得住氣,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銀娃心有余悸地說。
“怕啥?怕那夥長槍客把錢搶嘍?”陳叫山笑著說,“他們越是人多,越就不敢搶!隨便一個人嘴巴不關風,傳到獨角龍那兒去,依你們的規矩,搶船隊的過江錢,是啥後果?”
“嗯,陳幫主說得有道理!”金娃點點頭,卻又笑著問,“陳幫主,你是藝高人膽大,可我想知道,你為啥相信我們兄弟倆,你就不怕我們把你出賣了麽?”
“選人不疑,疑人不選……”陳叫山望著三人投在大路上的影子,一長一短地錯動著,說,“從面相看,你們都是實誠人!換作心術不正的,被我們逮上了船,只會一個勁兒做奉承話、虛話,不敢跟我貿然提打點獨角龍的事兒。可是,你們哥倆就說了,不管我同意不同意,至少表明,你們都是實誠人,打心眼兒還是希望我們好,少乾仗,少死人!就衝這一點,我選你們哥倆引路,就不會選錯!”
“陳幫主,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金娃說,“我比誰都恨王盛川,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呢!可我只要一看見他,心就虛了,‘腿’就打閃閃,額顱上淨冒汗珠子……”
銀娃在一旁解釋說,金娃的媳‘婦’叫新苗,模樣俊得很,在方圓十幾裡村寨,那是數得著的皙氣!
前年,王盛川來了黃葉鋪,大興土木,建了王宅!王宅建好那天,王盛川請了金安城的戲班子,連唱三天大戲!
金娃媳‘婦’新苗,當時也去了王宅看戲,王盛川坐在戲樓上,台底下那麽多人,竟一眼就瞥到了新苗。
當天晚上,王盛川就把新苗搶到了王宅……
王盛川可跟弓箭老七不一樣,王盛川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搶了新苗,也不‘弄’啥霸王硬上弓,只是緊著好吃好喝好穿好戴地對新苗。
三天后,王盛川見新苗在王宅不吃不喝,頭髮不梳,臉不洗,竟派人將新苗送回去了……
此後,王盛川卻隔三差五地去金娃家,今天給新苗送一塊緞子,明天給新苗送一盒胭脂,改天又給新苗送一雙上海產的洋款式皮鞋。每次來了,帶一大夥人,把東西一送,就說一句,“新苗,你喜歡,就留著,要不喜歡,下回我給你‘弄’更好的!”說完就走,連一口水也不喝……
去年年初,鬧了年饉,王盛川不送這些‘女’人用的玩意兒,改向金娃家送米送面送錢,每回仍舊是說一句,“新苗,你喜歡,就留著,要不喜歡,下回我給你‘弄’更好的!”說完就走……
後來,一天夜裡,新苗竟主動抱著金娃的‘女’兒,去了王宅……
金娃遂即趕到了王宅,向王盛川要人,王盛川手下人要打金娃,卻被王盛川呵斥住了!
王盛川把新苗喊出來,當著金娃的面,說,“新苗,現在金娃也在,你想回去呢,就點點頭,你要不想回去,想留我這兒呢,就搖搖頭……”
結果,新苗竟搖了頭……
從那時,金娃便恨死了新苗,更恨王盛川!
金娃和新苗的‘女’兒叫妞妞。妞妞隨新苗進了王宅後,沒過幾天,就吵吵著要回自己的家,新苗卻不同意,妞妞就天天哭鬧,砸王宅的東西,拔王宅‘花’園的‘花’,還用剪刀偷偷絞碎了王盛川大老婆的幾件旗袍……
後來,竟傳出妞妞失足墜井的事兒,但金娃一直認為:妞妞是被人推下水井的!
金娃為了能殺王盛川,便借故進了弓箭客,並把銀娃也拉了進來。
陳叫山聽到這裡,歎了口氣,不禁側首看向金娃:金娃又瘦又弱,一臉愁苦相,像他這般普普通通的莊稼漢子,如何能對付得了獨角龍?
“對了,現在那個新……新苗,還在王宅裡?”陳叫山問。
“死啦!年前她生孩子,孩子生不下來,折騰了一宿,就死啦!”銀娃憤憤地說,“賤婆子,活該!人賤命就薄,牛頭馬面搶著收哩……”
“銀娃!”金娃大聲呵斥著銀娃,微微歎著氣,眉頭皺著,抬頭看著天上的雲朵,幽幽地說,“不管怎,她也是你嫂哩,怎那樣說?”
“我嫂?我呸”銀娃一口唾沫吐在了路上,也歎了氣,轉頭看著金娃說,“哥,要我怎說你哩?唉……”
陳叫山唏噓不已,倘若起先他對金娃和銀娃說,“從面相上看,你們都是實誠人”,不過是一種穩心之策。可現在,陳叫山猶然覺得:這一對兄弟,的確是實誠人,本分,老實,哥哥金娃憨厚善良,弟弟銀娃愛憎分明,乃‘性’情中人……
三人正走著,前方的樹林子,忽然竄出一夥人,提著明晃晃的長刀,領頭一位漢子,滿臉橫‘肉’,大吼,“你們是什麽人?光天化日之下,膽敢貿闖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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