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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老酒下肚,兩人的肚裡像騰騰著一團團火!
曹保仁已經將話說到如此份上,將陳叫山的疑惑之事,渾全搬出來,此般坦蕩、直接,令陳叫山感到爽快……
“兄弟,你看那邊……”曹保仁手指東面沿江一帶,說,“那些裡胡哨的旗子,看見沒?”
陳叫山此前坐滑竿,去過漢口租界一帶,曉得曹保仁所指處,是許多外國銀行、洋行、公司的國旗、會旗、商標旗……
“你再看那兒……看見沒?那些商號旗幡……”
陳叫山順曹保仁所指,看近處街巷中懸掛飄搖的青、紅、白、灰、杏黃色,長條狀、三角狀、橫幅、豎幅的商戶旗幡……
坐在定風樓的樓頂,一眼收盡各處,俯瞰而去,恢弘與纖毫,盡收眼底!
那些本埠本土商號的旗幡,切近一些,那些租界洋行的外國國旗,遙遠一些……
“兄弟,我們坐在這兒,這邊的旗子,那邊的旗子,都能看得見……”曹保仁幽幽地說,“就在這漢口,就在這兩江之交匯處,有兩股暗流,一股總想著吃掉另一股,這種暗鬥較勁,從來未停過……”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曹保仁抱過酒壇,又倒滿兩碗酒,這一次,沒有與陳叫山碰,而是兀自抓起,唇在碗沿上一舔,呼著氣,“兄弟啊,我就像那兩股暗流中的小洲,風波不息,何日消停,人在江湖,怎能置身事外?”
自明朝嘉靖年起,漢口人口劇增,城鎮居民區“坊”,隨之出現,漢水口南岸有崇信坊,北岸則有居仁、由義、循禮、大智四坊 手機裡面有異界();。[..][ ] 漢口隨之正式設鎮。
至萬歷年間,湖廣地區的漕糧均在漢**兌,同時,運銷湖廣的淮鹽,也以漢口為轉運口岸。漕糧與淮鹽的大額轉運,以及隨之而來的商人集中、物資集散、貿易頻繁,使漢口成為“商船四集。貨物紛華,風景頗稱繁庶”的貿易中心。
在清鹹豐十一年。漢口正式開埠通商之前,挪威、瑞典人便援引《五口通商》條文,在漢口做起了諸多買賣。自正式開埠後,英國人先來了,美國人、俄國人、法國人、德國人、丹麥人、荷蘭人、西班牙人、比利時人、意大利人、奧地利人、日本人、瑞士人、秘魯人,全都來了……
漢口成為萬國商埠後,各國洋人在這裡辦磚茶廠、冶煉廠、壓革廠、打包廠、孵蛋廠、紗廠、紙廠……先後有英國麥加利銀行、英國匯豐銀行、英國有利銀行、法國法蘭西銀行、英國麗如銀行、英國阿加刺銀行等,在漢口開設分行……
“兄弟,你說說看。洋人來了漢口這麽些年,是好事兒呢,還是壞事兒?”
“有好有壞吧……”陳叫山采用了一個折中回答。
“嗯,兄弟說得好!”曹保仁唏噓感慨著,“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是好事兒!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便就成了壞事兒……”
曹保仁興許自感自己把話題扯得太長,太遠,太大了些,便又與陳叫山碰了一碗酒。喝幹了,點了一根雪茄抽起來,“這麽說吧,年月久了,為了利益,洋人跟洋人之間,國人跟國人之間。洋人和國人之間,全都有了太多利益衝突……洋人一派,我姑且成為洋派,國人一派,我稱為民派。然而,在洋派和民派之間,我兩江航會就猶如穿江而行,兩岸夾山,再多小心,也有磕磕絆絆的時候……”
“在洋派一方,認為我曹保仁終究是中國人,便是跟你稱兄道弟,吃飯喝酒逛窯子,卻最終難與你肺腑相見,時時處處還會提防你,拾掇你。而在民派一方看來,我曹保仁是跟洋人做買賣的,掙的是大錢,錢多到幾輩子都不完,因此便嫉恨仇視,睚眥必報,斤斤計較,三句話不對,便說我是賣國賊雲雲……”
陳叫山聽到這裡,望著曹保仁那蒼茫的眼神,脹紅的臉龐,雖不能設身處地,但已然能感覺到:這一刻,曹保仁所說,皆為肺腑之言,內中幾多苦衷,幾多唏噓,卻是一言難盡的 網遊之橫行三國();!
“大哥,喝酒……”陳叫山擰轉身子,為曹保仁倒上了酒,兩人一碰,又幹了!
“古人雲:不興無名之師,可又有話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曹保仁低頭瞥了陳叫山的傷腳,唏噓著,“那天在瑤池閣,那是斧頭幫的人,他們要提高碼頭上的份子錢,讓我一口給回絕了!所以,他們就不服,時時想著取我曹保仁的人頭……”
“我曹保仁,也是窮苦船工出身,怎會不曉得船工之苦?我要嘴巴稍微松一松,碼頭上的船工,就得多流幾身汗,我怎會答應?”曹保仁越說情緒越激動,將抽了半截的雪茄,一下折為了兩截,“勾結洋人?販賣煙土?欺詐船戶?哼哼,我曹保仁又找誰訴說苦處去?洋人不能得罪,官家不能惹,幫派再不能得罪,不能惹,那船戶的窮苦兄弟們,還有沒有活路了?”
“大哥,那天在碼頭上,紅、黑腰帶兩方乾仗,就是因為瑤池閣的事兒引發的?”陳叫山問。
曹保仁歎了口氣,“隻怪天上天金老板嘴不穩當,也怪斯密斯醫生和瑤池閣的老板嘴太快,一說二道的, 就惹下事兒了……唉,可惜那些為一口吃食,拚上性命的兄弟們啊……”
“不說這些了……”曹保仁擺了擺手,“兄弟,今兒我高興,我給兄弟彈唱一曲《念奴嬌》如何?”
曹保仁走到那古琴前,揚起玉笛,問,“兄弟,你會吹笛子麽,我們來和一曲?”
陳叫山笑著搖搖頭,伸伸手,做出“洗耳恭聽”之手勢……
曹保仁打了個酒嗝,略略平複一下,兩抖袖子,舒動十指,撫滑琴弦,古音嫋嫋,遂即,扯著嗓門吼唱起來,古琴之幽,與吼唱之狂,竟相得益彰,別有風格——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