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貨棧掌櫃在催促,陳叫山將食指豎在嘴上,“噓都記著啊,從現在起,無論我說什麽話,你們都不要急……記住沒?”
侯今‘春’有些疑‘惑’,稍思慮,好似憶起了什麽,便說,“幫主,你真的是要……”
“走吧,我們過去……”陳叫山打斷了侯今‘春’,“記著我的話啊……”
萬青林和趙秋風,跟在陳叫山和侯今‘春’身後,萬青林看看趙秋風,趙秋風看看萬青林,他們皆搞不懂:陳叫山到底會說什麽話?侯今‘春’所說的“真的是要”,真的是要幹什麽呢?
“胡老爺,久等,久等啊……”陳叫山拱著手,連連搖著。。 。
“怎麽樣,陳幫主,你們商量得如何?”胡老爺問。
陳叫山側著身子,將手臂朝前一伸,做出“請”的手勢,示意眾人到貨棧客廳說話。
這感覺,仿佛陳叫山是這裡的主人,胡老爺他們倒成了客人一般。
眾人重新在客廳坐定,陳叫山右‘腿’架在左‘腿’上,架成個三角形,右腳腳腕一下下轉著,轉著,抓過了一顆葵瓜子,在嘴裡一嗑,“噗”地將瓜子皮吐掉了,輕松地拍拍兩手,“胡老爺,咱明人不說暗話……我就想問一句:這五折貨我不要了,可不可以?我曉得,這是筆好買賣,五百年都難得碰上一回,可我陳叫山這人呢,實在是不習慣佔人家便宜……”
“不行”
陳叫山的話尚未落音,吳蠻子便一聲斷喝,“你拿胡家當什麽?三歲孩子啊?給個一巴掌,說句軟話,這事兒就算完了?”
胡老爺正襟危坐,眼簾向下,定定看著地面,瞌睡了一般的表情,“陳幫主,這恐怕不大妥當吧?咱大小也都是有頭有面的人,一口唾沫一顆釘,扎扎實實,這就好比那凌江水,一東而去,說一聲向西,就向西流了?”
陳叫山微笑著,輕輕咳嗽一聲,曉得胡家人肯定還要說話,索‘性’抓過一把瓜子,繼續嗑著,瓜子皮吐得翩翩飛舞……
一出群戲,有人唱黑臉,自然就有人唱紅臉。
“陳幫主,我年紀比你大得多,但我可不是倚老賣老啊……”胡管家撫著胡須,笑說,“買賣場,江湖場,有‘肥’‘肉’吃,再油膩,捂著鼻子也要吃完嘍;遇到黃連湯了,也認,閉著眼睛,就當蜂蜜水喝了。打了人了,打得輕,打得重,咱都認;被人打了,牙掉光了,咱吞肚子裡去,就當脆骨吃了……這叫啥?兩個字爽快!”
“陳幫主,都是買賣人,我來說句老實話……”貨棧掌櫃也開了口,“你從我這裡五折接了貨,運到下遊隨便一處,那還不是海翻海翻地賺?貨單你看過了,貨你也看了,這買賣會賠錢麽?”
陳叫山只顧著嗑瓜子,腳腕一下下地抖轉,忽而一笑,“我說各位,‘肥’‘肉’是好吃哩,可太大了,我這小胃口小嘴巴的,也吃不了啊……”
“哼……”吳蠻子冷笑一聲,心下嘀咕著:癩蛤蟆支‘床’‘腿’,總有你支不下去的時候!陳叫山,你這人的臉皮,真是比城牆轉拐拐還厚,這時候,虧你還能笑的出來?今兒這事兒,我要你哭哩……
“當然了,我也曉得,你們兩個船隊,攏共六十來艘船……”胡老爺手指頭在袖管裡一下下地捏著,彈著,彈琵琶一般,“所運貨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一下子吃這麽多貨,也確實是夠嗆!可是……”
“可是怎樣?”侯今‘春’終於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來,打斷了胡老爺的話,將‘胸’膛拍得“啪啪”響,“你們總不至於,把我這一百來斤,一槍給嘣了吧?”
陳叫山終於將一把瓜子嗑完了,拍拍兩手,扯扯侯今‘春’的袖子,要侯今‘春’坐下,稍安勿躁……
“做買賣,講的是個和氣生財,我如何能乾那刀刀槍槍的匪人所為?”胡老爺長籲一口氣,將袖子一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噗”地吐了一片茶葉,眼簾一抬,“既然你們吃不下貨,我們也不能硬在這兒耗,耗到明兒早上去,還是老樣兒……”
胡老爺略略一頓,看著陳叫山說,“我看這樣:第一,你們在金安城擺三桌酒席,請來金安城各路頭面人物,當著眾人的面,向我胡家認個錯,就說你們初闖江湖,不懂規矩,這回的事兒,就當是吃一塹長一智了……”
“第二,以後在凌江上跑船,遇見我胡家船隊,遇順風先讓我們,遇‘激’‘浪’你們前頭引路。到了碼頭,我們先泊靠,你們後泊靠。遇到‘交’貨,我們先‘交’,待我們‘交’完了,你們才能‘交’!上水遭擱淺,需要拉纖,你們必須幫著出力。說句不吉利的話,遇到洗貨了,你們也必須幫著撈貨……”
聽到這裡,萬青林將手在茶幾上一按,想要站起,卻被陳叫山一按,又按下去了……
“還有”胡老爺說完了,吳蠻子卻又接上了話,“你們在酒樓擺酒席時,當著金安城各路頭面人,必須說明一點:你陳叫山跟我比武,之所以勝,是因為你使用了暗器,所以我才……”
“吳蠻子!”侯今‘春’肺都氣炸了,一巴掌拍在茶幾上,將茶杯、瓜子盤,全部拍翻,“蹬鼻子上臉了是吧?給臉不要臉是吧?見過不要臉的,還真沒見過你這號不要臉到家的……”
“你罵誰?”吳蠻子一躍而起,從後腰‘摸’出手槍,一步衝上去,將槍口對準了侯今‘春’的腦‘門’,“侯今‘春’,你給老子跪下來磕仨響頭,老子饒你不死!”
“狂什麽?”萬青林和趙秋風也站了起來,雙雙拔出了槍,指向吳蠻子,萬青林冷冷地說,“我們的槍就不是槍?”
胡老爺響亮地咳嗽了一聲,客廳外呼啦啦一下衝進來十幾個家丁,個個手裡端著長槍,一下湧過來,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陳叫山、侯今‘春’、萬青林、趙秋風……
陳叫山依舊坐著,雙‘腿’依舊架作三角形,撓了撓前額,嘿嘿一笑,“胡老爺,你方才還說,不屑於那刀刀槍槍的匪人所為,現在這是乾嗎呢?”
胡老爺冷笑一聲,將頭偏了過去,對於陳叫山的質問,不予理睬!
“好了好了,都坐下,坐下坐下……”陳叫山站起身來,將萬青林和趙秋風的胳膊按了下去,並把侯今‘春’也拉到椅子上坐了,最後,自己才坐下,“芝麻大點兒事兒,動刀動槍的,值當嗎?”
“陳叫山,比武你願意,賭貨你願意,臨到頭了,貨貨你不接,我家老爺說的條件,你也不表態,你想幹什麽?”貨棧掌櫃一臉‘陰’沉,“你當我胡家是喝茶諞閑傳的地方,嘴巴上過完癮了,一拍屁股就走了?哼……”
“我告訴你們,要麽你們全部接貨,要麽,就答應我們的條件,一條不能落下……”吳蠻子深吸一口氣,將手槍朝上一舉,大喝,“否則,你們休想走出貨棧大‘門’!”
“是麽?我還正想出去走一走呢!”陳叫山淡淡地說。
“哼……那你就走走試試看……”吳蠻子將袖子朝上又挽了挽,冷笑著說,“我看你陳叫山‘腿’腳快,還是我子彈快……”
“哈哈哈哈哈……”陳叫山忽地大笑了起來,笑聲如雷,中氣足足,猛然一笑,將那十幾個執槍的家丁,也嚇得渾身一哆嗦……
陳叫山捏了捏鼻子,拱手抱拳,衝眾人繞了一圈,“誤會,誤會,都是誤會,吳幫主,是我把話沒說清楚,讓你誤會了……”
胡老爺原本已經將棗核一般的腦袋,扭到一邊去了,聽到陳叫山這般說,感覺不可一世的陳叫山,現在終於也說起了“誤會誤會“這般的軟話,這般的囫圇話,光牆上抹稀泥的話……
陳叫山,你不是很硬氣麽?
陳叫山,你不是能耐大過天麽?
胡老爺冷笑一聲,臉上的鄙夷神‘色’,似乎要把陳叫山看低到塵埃裡去……
“吳幫主,我想問問,你們船隊,啥時候開航跑船啊?”對於胡老爺的鄙夷眼神,陳叫山置若罔聞,淡淡地問。
“天晴就跑,關你什麽事兒?”吳蠻子沒好氣地說。
“胡老爺,我還想問問,你們胡家家大業大,除了這家貨棧,其余還有好幾處貨棧吧?”陳叫山又語氣平平地問胡老爺。
“這兒是最大的一家,別的地方,還有五家!”胡老爺眼睛眯著,眼中的鄙夷之光愈亮……
“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再到那五家貨棧去看看?”陳叫山說。
“陳叫山,你是不是被槍嚇出‘毛’病了?腦瓜子不靈光了?說起胡話來了?”吳蠻子一連反問了幾句,而後說,“你以為我胡家貨棧是飯館青樓啊?你說逛就逛?”
“不不不……”陳叫山連連擺手,一連說了好多個不,“你們都誤會我的意思了……其實,我的意思是,這家貨棧的貨,還是太少了些,把你們胡家另外五家貨棧的貨,還有你們船隊跑船的貨,全都賣給我!既然要吃‘肉’,那我就美美吃一頓,就這麽一丁點貨,還不夠我陳叫山塞牙縫呢……”
所有人都驚了陳叫山不會是瘋了吧?
“我陳叫山說話,向來吃碰一聲響,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陳叫山嘿嘿一笑,“不過,咱之前可都說好的,全都五折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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