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船幫老大》第三十九章 囚思
許是偶然,許是有意,陳叫山被秦效禮所關押之房間,向西,有一小窗。

 房門緊閉後,屋內霎時黑暗下來,略略適應,便見三束殘照之光,傾灑進來。

 陳叫山揚起一隻手臂,似輕輕握捏那光柱,指甲被照亮,輕輕撚動,仿佛還有一絲熱暖之感。口鼻裡呼出的氣煙,撲罩開來,盈在那光柱裡,無形之煙,轉瞬被凝出了形狀,圓溜溜的,延展開了去,直到小窗……

 小窗一尺多見方,五根鐵棍,豎立其間,以手輕輕拂之,塵埃與鏽粉,滑溜了一指。

 從窗口看去,西邊天空盡是紅色,不遠處的一些樹枝,黑乎乎的,森森椏椏的,拆分了冬日落照,橘皮色的光暈,胡亂跳動,久視,甚至有些目眩……

 故鄉陳家莊在正西,樂州在西南,此際,兩相皆都不見,但窗口朝向著,終究沒有朝向好,或者,渾全全的一堵牆要好。

 陳叫山收回視線,摸那窗下之牆,一塊磚,一條磚線,又一塊磚……五指滑落了下來,起先那糙糙的質感,瞬間落空陳叫山方才反應過來了:身困囚室,屬於自己的,是黑暗與陰冷,逼仄和狹隘,幽閉的空間,便是一隻鳥,也不得進出了……

 曾在饑餓與死亡邊緣掙扎著,跋山涉水,徒步輾轉,一步,一步掙著向前,為那一種活下去的希望……

 曾於樂州石牌樓前,騰挪閃轉,展臂舒腿,將那因搶地盤而大打出手的張、劉二人,兜得如陀螺轉,似猴子翻。那裡,有足夠的空間,不但容載自己的拳腳施展,更容載圍觀的災民百姓,容載那些榮耀,那嘯叫、慷慨陳詞、歡呼之聲……

 曾率領著兄弟,牽馬拉車,一路向北,因著一份決絕,無悔無懼,三百裡長路,任我雙腳一步步丈量,風塵、露霜、清風、驕陽、鮮血、硝煙、山峰,任我肩膀與胸膛,傲然迎上天地有我陳叫山,此中豪情,無際無疆!

 曾站立在凌江一岸,龍王廟殿前,俯瞰那一江東去的流水,仰視頭頂萬箭逼射的驕陽,聽那柳龍的漢子們,整齊劃一地吼喊著求雨號子,聽那守廟的老婆婆,講述那過往的舊事,龍王的傳說,取湫的滄桑……

 那一時,視線如風一樣,盡管飛了去,放了去,遙上九天蒼穹,橫貫千裡大江!

 那一時,思想如光一樣,照耀著,照亮著,穿越歲月光陰的窄巷,往事深處的旮旯裡,那厚厚封塵,凝固成的陳跡四布,皆可被照亮……

 曾穿越了水簾,進入那幽洞之中,以打火機點亮的火把,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俯身,擰身,側身,為著不可知的前方,也為著早有注定的希望,前進啊,前進,幽洞有多縱深,堅毅便有多縱深……

 那取湫歸來的歡慶,在城門樓子下炸裂的爆竹,紅紅的紙屑,紅紅蝴蝶一般,翩翩飛,陽光與清風,被威風大鑼鼓敲震得顫抖明亮……

 一路走,一路歡呼,一路讚歎,一路驚,一路感動,筆直的道路,可以那麽一直走下去,走下去,接受沿路的圍觀、喝彩、鼓掌……

 倏然裡,一切飛旋著,秋風裡飄飛的黃葉般,漸漸遠去,飛得怎麽也尋不見了……

 太多紛雜的記憶,似那井中的一輪明明的月亮,被井繩和木桶一動,顫顫了,晃晃了,水波碎珠將其揉碎了,黃亮亮,零星星,光粼粼,不再渾全……

 這是囚室,除了幽閉,還是幽閉,除了一個尺許見方的小窗,哪怕悵望,亦沒有方向。

 走過去是五步,走回來,還是五步,前面碰到了牆壁,退回後,還是牆壁四面冷冰冰的牆壁,圍合起來了,像是旁觀,像是質詢,像是嘲諷,像是竊語……

 同樣是饑餓,那時的一步步走著,向著希望的方向,而今,有希望麽?

 陳叫山一拳狠砸在牆上!

 陳叫山想到了在濟源盛遇見的那個瓜皮帽男人,明明是債主,卻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唯唯諾諾,彎著脊梁,縮著脖子,話未說起,先是笑臉,言語之間幾帶著試探、懇求,惟恐一不小心,便要惹惱了人,非但錢要不到,只怕還不得全身而退……

 再想起那個叫狗娃子的夥計,那般驕橫,那般目中無人,一切,因於陳掌櫃的那一雙陰冷詭異的眼睛,他身後站立著的數位膀大腰圓的打手……

 根本沒有什麽道理可講,黑與白,是與非,正與邪,善與惡,根本就沒有什麽道理可講!

 從小到大,無論是爺爺、父親、姑丈,給陳叫山講述的、灌輸的,或有諸多相異之處,然而,相同的是,他們都會提說兩個詞規矩,道理。

 守規矩,講道理,多少回在陳叫山的耳朵邊回繞,盤旋,進入耳朵眼眼裡,生了根,發了芽,開了花,在心底深處長成了蔥蔥蘢蘢一棵大樹,枝繁葉茂,根須延綿到五髒六腑,無所不在……

 這個世上,守規矩的人太多太多,講道理的人也很多很多……

 可現在看來,規矩就是水,水裝在竹筒裡,便是竹筒狀,水裝在酒盅裡,便是酒盅狀,水流在汙溝裡,便散著腐臭,水流在凌江裡,便奔騰著氣象!

 所謂的道理,是麵粉,摻和了規矩之水,規矩之水越少,道理反倒更硬,規矩之水越多,道理反倒更軟。道理可硬可軟,軟到一定時候,便是人手指間的擺弄之物,搓成了條,揪成了團,擀成了片,捏成一隻蝴蝶,便是蝴蝶,塑成一尊佛爺,便是佛爺……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從小窗朝外看,什麽都不見……

 陳叫山盤腿坐在地上,抄著兩手,覺著冷,便又抽出手來,相互對搓著,搓得暖和了,便捧了臉,暖著臉。

 手掌在眼前晃來過去,那麽近,亦看不見,所謂的伸手不見五指,便是如此了我已經完全被黑暗吞盡了……

 正如光明到極盡燦爛時,人的眼睛什麽也不會再看見一樣,無極的黑暗中,黑到了極致,暗到了無以複加,陳叫山眼前反倒似乎有了光亮……

 那光亮,是金黃燦燦的顏色,那是稻谷成熟了,壓彎了稻稈,陽光撲灑上去的顏色;那是自己跪在祖屋門前,頂著白花花的太陽,衝著門框上的對聯,磕了三個響頭,而後拋擲出去那把銅鑰匙時,銅鑰匙閃爍出來的光亮;那是龍王廟中龍王的銅像,龍首人形,頭戴冠帽,腰系紋帶,衣飾層疊,金光熠熠;那是唐老爺的龍衣倉房裡,堆滿了各種龍衣,一條一條翻選之時,龍衣鱗甲上閃爍過的光亮……

 守著規矩又怎樣?

 有了道理何方講?

 這是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自己如今困身在此?

 因為,這個世上,有太多的不平事……

 陳叫山變得激動起來了,緩緩站了起來,在屋裡走過來,走過去,走過去摸那牆壁,走過來摸那牆壁……

 忽然間,陳叫山便想起了小時候聽說書先生,在茶館裡將折扇一揮,長袍一撩時,說的那一句話世上無盡不平事,英雄俠義何托付?

 世上之不平事,太多太多,可我陳叫山,算是英雄麽?我的拳頭上,凝聚了俠義麽?

 便是如此,又當如何?

 不是如此,亦當如何?

 陳叫山一拳砸在了牆上,黑暗中,拳頭上似有隱隱的血流,無聲無息……

 十二秘辛拳又如何?英雄俠義又如何?

 在這囚室之外,在這西京城裡,在這華夏九州,在這浩翰星空下的世界裡,什麽可以變改這太多太多的不平?什麽可以打碎這太多太多的如水一般的規矩,這如面一般的道理?

 是我陳叫山的一己之力?揮拳如風,踢腿似電,騰躍箭,出招勝流星麽?

 如果不是,為何我拳到之處,有人畏懼,有人求饒,有人佩服,有人服氣?

 可是,為何如今的我,又困身在此,如虎落井,如龍盤谷?

 陳叫山忽然便想到了小山王高雄彪, 想到了他治下的高家堡……

 高家堡,那個有著很多很多規矩的地方,無人不遵守,無人敢違抗。在高家堡,沒有什麽不平事,即便不平,升騰在人的心裡,而於那一片土地而言,終究被消散了去,蕩滌了去……

 假設來想,如果是高雄彪來到西京城,來到濟源盛討債,他又會如何?他亦會如我這般,最終導致困身囚室麽?

 那些陳年舊債,那些舊債背後的人,那些人背後的所謂道理不是沒有東西可以降伏的,變改的,打碎的,消滅的!

 就像現在這黑暗,這黑夜,可以籠罩住一切,無邊無界,終會有晨暉來,霞光來,朝陽來,太陽來,刺破這黑暗,掙脫這籠罩的邊界,普天之下,角角落落,無不灑滿了七彩陽光……

 拳頭可以將規矩打破,可以將人打敗,但終究不能打碎這世上的不平!

 我陳叫山,有一身好功夫,與其用拳頭去打,不如用拳頭去探尋,去找,去等待,去守候迎接,迎接那晨暉、霞光、朝陽、陽光……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