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燈火,映照出兩道長長的人影,一是韓督軍,一是中田靜機。
韓督軍是一人前來,身穿長袍,目不斜視,徑直朝前走。
中田靜機的身後,則跟著兩個面孔冷峻的日本武士,身形瘦高,挽著發髻,腰上斜插著東洋刀,一臉殺氣騰騰!
“督軍好”外圍的一排士兵,兩腿一合,“啪”地立正,齊刷刷地行了軍禮。韓督軍將長袍的袖子抖了兩抖,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手掌朝下壓壓,示意大家將手放下……
待中田靜機走了過來,一並排的士兵,則齊喊一聲,“站住,這裡已被封鎖,任何人不得前進半步!”
中田靜機眼睛閉了一下,猛然再睜開時,那目光較之以前,變得越發陰冷可怕,似乎在用眼神告訴所有人都閃開,不要擋路,否則,格殺勿論!
中田靜機身後的兩個日本武士,從兩翼走了上來,手握緊了刀柄,欲從刀鞘中拔刀,剛拔出一截,兩道寒光,立時撲面而來,晃得幾位士兵,頓感眼暈……
中田靜機朝後豎立起食指,微微朝下鉤動,“刷啪!”兩位日本武士,又齊刷刷地將刀插回原始狀態了……
“讓開一條道”韓督軍停住步子,也不回頭,仿佛後腦杓上生著兩隻眼睛,將身後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似的,“既然人家來了,就讓人家進來,看熱鬧嘛,人越多越好……”
一溜排的士兵,站立的弓步之勢,猛地一下收回,一個個又如石塔一般站立,在冬夜裡樹起一排塔林……
中田靜機唇角微微彎出一個小括弧,眼光略略環視開去,眸子中盡皆不屑之光,大步朝前,身後的兩個日本武士,也手握在刀把上,大步朝杏園春大廳走去。
秦效禮經過一番搏擊,又被戴眼鏡的日本人高高舉起旋轉,如今頭髮已散垂下來,蓋遮了右眼,見到韓督軍來了,用手一撩頭髮,與楊秘書一起喊道,“督軍好“
韓督軍如唱戲的青衣一般,將袖子連續地朝上抖,終於將手亮了出來,一手背於身後,一手衝著大廳裡的狼藉一片,指指點點著,“今兒這是鬧的啥排場?”
鹿恆生連忙走上前來,腰彎到幾乎要貼著自己的大腿面上,“韓督軍,大家鬧了點小小誤會,沒啥沒啥,真的沒啥……”
“鹿老板”秦效禮轉過身來,大喝一聲,“差點都出人命了,還是誤會嗎?還是小誤會嗎?”
鹿恆生尷尬不已,不知該說什麽,隻得兀自地陪著笑,臉上的每一塊肉都在笑,惟獨眼睛,露出的光芒,閃耀著驚懼、糾結、矛盾、尷尬……
老韓趁機走了過來,湊在韓督軍耳朵邊,悄悄低語一陣,韓督軍連連點著頭,“看來,我是來晚了啊!這好戲都唱過了……”
中田靜機走到三個日本人跟前,忽然卻止了步,聞見了三人嘴巴裡噴出來的濃濃的酒味,眉頭皺了起來,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中田靜機留著極短的平頭,一根根頭髮,直刺刺地立著,額頭上有一道光亮,似乎是一面明明亮亮的鏡子,晃得那三個日本人幾乎睜不開眼睛,隻得將頭低了下去,那位挨了秦效禮耳光的日本人,一邊抽吸著鼻子,凝結的鼻血,堵塞在鼻孔裡,使他感覺有些憋悶……
“八嘎”中田靜機一步上前,“啪啪”“啪啪”“啪啪”,一人兩耳光,一路扇過去,六個耳光,扇得極為連貫,極為響亮,極為狠辣!
三個日本人挨了耳光,卻不再低頭,反而身體筆直站立,眼睛朝上方看去,仿佛是鬥蛐蛐時,蛐蛐在罐子裡原本萎靡不振,被人用一跟小棍兒一捅、一撥,反倒就精神了一樣!
中田靜機“嘰哩嘩啦”說了一大通話,三位日本人連連地挺著胸膛,“嗨嗨嗨!”仿佛在承諾著什麽,表著決心,立著誓言似的。
只是,他們說的日本話,在場的所有中國人,除了楊秘書能聽懂外,其余的人,一句不懂,跟聽見鳥兒叫、狼娃嚎、豬兒哼哼的效果差不多。
韓督軍用腳鉤過來一把椅子,兀自坐了,將長袍下擺,朝前一送,翹起了二郎腿,笑著問,“效禮,你說,這幾個東洋人怎拾掇?”
秦效禮“哼”了一聲,嘴唇掛著冷笑,環視四遭,大聲說,“全部帶回去,七葷八素給我全部招呼上”
守在門口的六個士兵,聽見了秦效禮的話,立刻條件反射似的,猛地朝下一蹲,舉槍瞄準了六個日本人……
兩位日本武士,也不轉身,聽見身後的響動,“唰唰”兩下,抽出兩把雪亮雪亮的東洋刀,兩手握緊刀把,將東洋刀高高舉過頭頂,直直而立,仿佛隨時等待有人前來一樣……
看見這陣仗,起先那些個躲在桌子底下的食客,原本已經稍稍松了口氣,趕緊又朝桌子底下縮了回去;陳掌櫃見到這般情形,身體原本已經鎮定了下來,現在又開始顫抖,又像是推手磨,又像是篩子篩麩皮一般,老韓走過去,將手搭在他肩膀上,他依舊抖個不停……
中田靜機緩緩轉過身來,用手指摸著鼻溝上的胡子,哈哈哈大笑起來,用純正的中國話說,“你們沒有權力抓我們!”
“喲呵……”韓督軍笑了起來,肚子上長袍便一橫一豎地抖動了起來,二郎腿也晃個不停,“今兒晚上真算沒白跑一趟哈,可算是開了眼了啊……老子是中國人,老子在中國地盤上,抓你們幾個臭魚爛蝦,還不跟眨巴眼似的……”
“自己乖乖朝前走,別等我動手”秦效禮冷冷地笑著說,“要等到我動手請你們,就不是這滋味兒了!”
兩位日本武士猛地轉過身來,面向韓督軍和秦效禮,眼睛瞪得圓如銅鈴,嘴巴亦張開,仿佛一口要將韓督軍和秦效禮吞下去,將杏園春吞下去,將整個西京城吞下去一般……
中田靜機連連搖頭,眼睛斜斜朝地面看去,唉聲歎氣,“要我怎麽說,你們才明白?我大日本子民,來此地建社,是為弘揚我大日本文化,促進中日友誼而來的!莫說是你一個小小督軍,就是南京府、北平府的人想要抓我們,也要征得我們大日本領事館同意……”
“放你娘的個臭蛋屁”韓督軍破口大罵起來,全然不顧自己督軍的身份和形象,“聽聽,聽聽,一口一個大日本,一口一個大日本,就你們那破地方,老子尿泡尿都能遛上三圈,還他娘的什麽大日本?”
韓督軍“嘩”地站起來,將椅子抓起來,又猛地朝地上一磕,“愣什麽?全都給我抓了,老子就是把天捅個窟窿,捅了以後再補”
中田靜機哈哈大笑,笑聲很短,嘎然而止,臉色由陽光燦爛,瞬間變得陰雲密布,口氣遂即冷冰霜,“韓督軍,不是嚇唬你,你今天只要敢動手,不出明天,你的督軍府,包括整個西京城,都將血流成海……”
六個日本人,瞬間站成了一排,中田靜機站立正中,目光如隼,“來吧,要麽就開槍打死我們!要麽就給我讓開一條路!”
韓督軍既然不穿戎裝,而穿便裝,身上便是不屑裝槍的:大冬天的,裝那玩意兒在身上,冷冰冰的,硬生生的,怎麽動怎麽不舒服。而且,韓督軍此刻也沒打算用槍,一下下朝上卷著長袍袖子,露出了行伍出身的本色來,海碗般的大拳頭,攥得“嘎嘣嘣”響,“想讓老子開槍打死你?簡直是笑話你想都不要想!老子的子彈,金貴得很哩,打你們這臭魚爛蝦,純屬浪費子彈!不讓你們嘗嘗老子拳頭的厲害,你們怕就不知道華山有多高,黃河有多長哩……”
韓督軍一下下地朝上卷著袖子,一步步朝日本人跟前走,一位士兵卻幾步跑了過來,“啪”地一個立正,敬禮,“報告督軍,《西京民報》的記者在外面, 他們說要進來……”
韓督軍一聽,愣了一下,轉頭朝外看去,而後說,“他們也想看熱鬧啊?好,都他娘的放進來”
鹿恆生此際越發慌張,兩腿開始不停地打顫,連連衝著韓督軍、秦效禮、楊秘書彎腰賠笑,嘴上雖不說話,眼神分明在說幾位軍爺,我的親爺哎,這事兒不要再往下鬧了,求求你們了……
兩位《西京民報》的記者,一男一女走了進來,男記者一身長袍,脖子上系著白色的長圍巾,將圍巾朝後一甩,順帶將頭髮也一甩,十分瀟灑地衝韓督軍點了點頭,“韓督軍好,我們想采訪一下這幾個日本人,不知可否?”
“行啊,訪啊訪啊,往死裡給我訪!”韓督軍拳頭攥著,“要不行,老子再幫你們訪……”
那位女記者手裡拿著鋼筆和一個小本子,聽了韓督軍的話,不禁掩口微笑起來……
“中田先生,請問你們在西京的天葵社,到底開展哪些工作?請如實回答”男記者上前一步,眼睛逼視著中田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