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覺得老子天下第一,誰不服,就來攻我……”高雄彪將飄揚的圍巾,一把攥住了,朝皮衣裡塞了塞,“我站在這兒,比皇帝還牛氣,好像我腳底下的小山包,比華山高,比泰山高,比天底下所有的山都高……我站這上頭,大吼一嗓子,好像天底下的人,都能聽得見……”
高雄彪俯下身,撿起一小土塊,用力朝前方丟去,拍拍手套上的土,嘴裡呼著白汽,眉峰堆聚起來,眼睛眯了一條縫,將皮衣領子裹了裹,歎著,“唉,現在我才懂得,什麽是年少輕狂,什麽叫夜郎自大……以前聽見別人叫我小山王,我腰杆挺得更直,光榮得很!現在呢,再聽小山王這三字,滋味兒就變了,不順耳得很!唉……名這東西,傳出去了,就不歸自己了,任人家叫去了……”
陳叫山眼睛雖望著高家堡方向,耳朵聽著高雄彪的唏噓之言,亦是心潮滾湧是啊,就像小時候,爺爺曾教育自己說,所謂學無止境,止於何時?止於咽氣入土之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不怕敗,不怕弱,不怕貧,不怕災,不怕氣,怕就怕胸膛小了,裝不下東西,怕就怕眼睛小了,看不了遠處人的胸懷有多大,眼界有多廣,就意味著能成多大的業。胸懷裝芝麻,眼界一寸廣,業便是芝麻業,一寸之業;胸懷裝天地,眼界無窮廣,業便是天地業,無窮之業……
一個對世界地圖,珍視如寶的人,一個用鼠須小筆,悉心而細心,手繪世界地圖的人,一個創建了幼悟院,讓孩子們既學國文,又學洋文的人,一個為自己腳下的一方土地,傾注了太多心血,苦心孤詣地,制定了許許多多、條條框框規矩的人,一個日思夜想著,天下之出路,中國之出路,故土之出路在何方的人……如今,就站立在自己身旁!
他的憂心,他的綢繆,他的構想,他的歡欣與痛苦,凝重和唏噓,怎又會滿足如今腳下的這高度,這小山包包的高度?
他應該是登臨華山之巔,泰山之巔,蒼穹九天之巔麽?俯瞰故土,俯瞰中國,俯瞰天下,俯瞰芸芸眾生,眾生百相麽?
然而現在,正如他所說“山包包再高些,恐怕連誰家院裡有狗,誰家院裡種花,都能看得清楚了……”山包包再高些,再高些,看見的不僅是狗與花,不僅是故土,不僅是樂州,興許是中國,興許是世界,天下……
當然,他是不喜歡“小山王”這名號了,甚至恥於聽見,羞於耳聞了。
他想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感受的氣象更大,臨身的境界更不凡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陳叫山正凝神之際,忽見眼前有一道黑影……卻是高雄彪揮臂朝自己面門攻來!
陳叫山順勢一後仰,拉遠了自己面門與高雄彪手臂之距離,留待出空間,伸掌相迎,兩人的胳膊,各出一隻,絞纏於一起,拽、拉、扯、送、迎、掏、壓、揪、抓、晃、振、折隻聞“噗噗”、“呼呼”、“啪啪”、“嗖嗖”、“嘎嘎”的袖管振衣聲、動劃而之風聲、臂膀硬對硬,柔製柔的搏擊聲、手指與手腕鉗製與反鉗製的搓插聲、胳膊骨節在高速運動中的迸發之聲……
“好了好了,我輸了……”高雄彪一下將胳膊抽離出來,喘著氣,大笑著,嘴巴像個蒸汽機一般,一股一股地冒白汽,“兄弟,好身手啊!我就說嘛,天底下能將我高雄彪,從小山上攻下去的人,多了去了,人家沒來高家堡,人家不屑來高家堡罷了……”
陳叫山微笑著,額頭此刻被太陽照得紅光道道,剛才一番操練切磋,身體也暖和多了,便對高雄彪說,“高兄,小山再矮,又如何?你心裡的山,夠高就成!你腳下踩的是高家堡,你心裡裝的是一張世界地圖……”
高雄彪和陳叫山回到高家堡時,太陽已經老高了,兩人並排走著,地上的影子,短如一截。
途徑一座小院時,高雄彪原本已經走過去了,卻忽地又折身回來,側著頭,將耳朵貼在院門上聽……
這時,過來一位鄉勇,便問,“堡主,他們還沒醒酒呢,都睡著哩……”
高雄彪一腳將院門踢開,騰騰幾步,走到房子跟前,用指頭在舌頭上一舔,蘸了口水,在窗紙上一點,趴小洞上朝裡看去張鐵拳和劉神腿,果真還包著被子,蒙頭大睡……
“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兒,沒有海鬥量,敢接溝渠河?”高雄彪又幾步竄到院外,四下打量著。
陳叫山自然不曉得,張鐵拳和劉神腿是住這院子裡的,見剛才高雄彪用腳踢門的架勢,疑惑出了什麽事兒,便問,“高兄,你尋啥呢?”
“去挑兩桶水來”高雄彪對一旁發懵的鄉勇說,“不要井水,要渠裡的水,快去……”
“高兄,到底出啥事兒了?”陳叫山關切地問。
“這倆慫包,睡得跟豬一樣……”高雄彪將手背在身後,朝院子裡看去,長長地籲氣,胸膛一起一伏,“不來高家堡,不是高家堡人,來了高家堡,就是高家堡人……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沒有點兒猛藥,我看還治不了邪病哩!噢,還當我高家堡是吃喝養膘的地方呀?”
陳叫山一下明白了,原來是在說張鐵拳和劉神腿。
那位鄉勇挑著兩桶水,扁擔晃得“咯吱咯吱”地來了,走到高雄彪跟前,便問,“堡主,你洗啥呀?我倒哪兒?”
“洗啥?我醒酒呀”高雄彪伸手從扁擔搭鉤上,將兩桶水取了下來,兩臂伸展,大步流星朝院裡走去,陳叫山和那位鄉勇,便也跟了進去。
走到房門前,高雄彪先將兩桶水放下,轉身對陳叫山和鄉勇“噓”了一聲,從窗台上取過一把豬草刀,伸進門縫裡,輕輕兩撥,將門閂撥開了……
高雄彪提著兩桶水,走到屋裡,陳叫山和鄉勇也輕手輕腳地跟了進去……
張鐵拳睡在床邊,一條腿斜斜搭下來,被子拖在了地上,也渾然不覺。劉神腿在另一邊床上睡著,則用被子將自己包了個嚴嚴實實,連腦袋也不露一點,只聽得“呼嘍呼嘍”的扯鼾聲……
高雄彪一把掀開劉神腿的被子,大吼一聲,“下暴雨嘍”提起一桶水,便朝劉神腿光溜溜的身上澆去……
這一下,陳叫山明白為啥高雄彪不要井水,而要渠水了,冬天的井水是熱乎的,渠水則冰冷刺骨!
劉神腿“啊喲”一聲叫,一下從床上翻了起來,連連抹著頭上的水,兩個胳膊緊緊夾著,肩膀和脖子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高雄彪轉身又朝張鐵拳大吼一聲,“起床洗澡嘍”提桶便朝張鐵拳身上澆去,張鐵拳一下從床上跳了下來,握著拳頭,便要打人,一看是高雄彪,登時傻眼了……
兩桶渠水澆下去,張鐵拳和劉神腿凍得縮成一團,腿夾著,胳膊夾著,牙齒一上一下地磕著,“噠噠噠噠”地響,嘴唇青紫著,想伸手去抓衣服或被子,卻見被子、褥子、枕頭、衣服、褲子,全都被水澆濕了……
“聽人家常說,接風洗塵,接風洗塵,以前不曉得啥意思……”高雄彪用腳踩著一個傾倒的木桶,一下下滾動著,看著張鐵拳和劉神腿尷尬羞愧,身子抖顫不停地樣子,笑著說,“現在我倒明白了兩位好漢來我高家堡,昨個喝了酒,那叫接風,今兒早上這呢,就叫洗塵!接風洗塵嘛,要接風,也要洗塵,洗掉灰塵,洗洗挺好……”
高雄彪轉身對鄉勇說,“去給他們找兩身衣裳來……”
張鐵拳和劉神腿敢怒不敢言,聽見終於有衣服可穿了,激動又感動,牙床搗薑一般,“謝……啊謝謝謝謝謝……”
待張鐵拳和劉神腿穿好了衣服,走到了屋外,忽然一下被太陽射到了身上, 雖然暖和無比,但陽光金亮金亮,一下刺得有些睜不開眼睛,張鐵拳手搭額上,朝天上看去,劉神腿則乾脆低著頭,適應著陽光之燦亮……
“我知道,你們今兒讓我洗了塵,心裡肯定不服氣,對吧?”高雄彪伸出手指頭,點著張鐵拳和劉神腿,“有仇的報仇,有冤的伸冤,實在氣不過,想乾架,也成,我跟叫山兄弟,你們隨便挑一個……”
“不敢,不敢,我們不敢……”
“高堡主,你說哪兒的話啊?”
陳叫山看著張鐵拳和劉神腿,一個是因為衣服太小,肚臍眼差點露外頭,一個是衣服顏色太鮮豔,看起來像個唱戲的,而他們唯唯諾諾,不敢說半句怒言和怨言來……
“那成,這樣吧你們兩個呢,也挑兩桶水,現在到高家堡各處去尋尋,看看還有沒有蒙頭睡覺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尋到一個算一個,你也給他們來個洗塵!”高雄彪笑著說,“尋到了呢,你們就吃飯,尋不到,就挑著水一直尋,啥時候尋到了,啥時候再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