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之大勢,果如人們料想的那般嚴峻:****奮勇鬥爭,但接連敗退,武漢遂即淪陷……
中原大部民眾,皆紛紛逃亡西南、西北,自武漢始,沿長江、凌江,分別前往重慶、樂州。【更多精彩小說請訪問www.wuruo.com】
重慶遂成為國民政府首都,樂州,則成了抗戰大後方,最重要的一片區域。
大勢之下,兩江航會之大本營,也由漢口,遷至樂州……
陳叫山率領船隊,連番載運民眾,由武漢,至樂州。待最後一撥民眾逃離武漢,陳叫山站在船尾,面向東方,迎著江風,昂首,閉眼,心底默默念著兩個字,“中國,中國……”
船隊至碾莊碼頭,遠遠地,陳叫山看見侯今春、馮天仁、王正孝、潘貴生等人,領了數千兄弟,在碼頭上舞起了長龍,耍起了醒獅……
船一泊岸,架板一搭平順,幾十掛大鞭炮便“劈哩啪啦”地響了起來,炸得紅紅炮屑,隨風亂飛,漂在凌江上,猶如江上鋪就了一面大紅毯……
九條九節金龍,九條九節銀龍,在鞭炮聲舞得上下翻飛,盤轉蜿蜒。九隻南派醒獅,九隻北派雄獅,亦在鞭炮聲裡撲躍跳擰,其勢勃勃……
數千兄弟一起拍著巴掌,掌聲衝天,將碾莊碼頭那拱形石牆,震得幾乎微微晃抖……
陳叫山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雙腳一踏上岸,陳叫山便高高地舉起了手,示意眾人停下,別鬧騰了……
但眾人會錯了意,以為陳叫山在向他們揮手致意,巴掌拍得更凶了,龍和獅,舞動得更歡了,鑼鼓家敲得更熱烈了……
無奈,陳叫山隻得站在了一個高台上,兩手連續地朝下壓,壓了好多下,碼頭上才終於消停了下來……
“感謝大家,感謝大家……”
眾人有些奇怪:陳叫山盡管嘴上說著感謝的話,臉上卻沒有一丁點笑意,反而眉頭緊鎖……
陳叫山蹲下來,揀了一絲兒小炮屑,捏在手上,衝眾人一環,“今天是什麽日子?如今是什麽時局?”
侯今春、馮天仁、王正孝、潘貴生幾個人,面面相覷,皆在心底嘀咕著:莫非,我們這歡迎儀式,遺漏了什麽細節?今兒,今兒是什麽日子來著?
“今天,是日本人完全佔領武漢的日子……”
陳叫山終於給出了答案,將炮屑在手裡甩一甩,聲音悲切,情緒激動地說,“國破山河在,國土遭****,同胞被屠戮,我們現在……我們現在……現在卻在這裡搞這些?”
眾人終於明白過來了,每個人臉上起先的笑容,不見了,許多人低下了頭……
“這麽大的排場,這麽熱鬧的鋪擺,在慶賀什麽?有什麽值得慶賀的?我們今天能在這兒放鞭炮,舞龍耍獅子,可淪陷區的老百姓,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什麽日子能放鞭炮?後生姑娘相互中意了,有成親的日子麽?老人壽日到了,能吃一碗長壽面麽?娃娃落地了,能痛痛快快地喝一頓滿月酒麽?更莫說修房造屋,店鋪開張……大半中國,沒有鞭炮聲,只有槍炮聲……大部分的國人,都在憂歎今夕是何夕啊……”
待兄弟們都慢慢散去了,侯今春走到陳叫山跟前,“先生,我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著……”
侯今春撓了撓後腦杓,覺著後面的話,續不上來了……
還能續什麽呢?
說兩江航會轉移至樂州,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兒麽?
陳叫山兀自朝前走,侯今春又覺得話說半截子,似乎也不大妥,便又準備跟上去,馮天仁扯住侯今春的衣襟,用眼神示意著:看不出來麽,先生心情很不好,別去搭茬啦……
步行至南門,城裡的老百姓聽聞陳叫山回樂州了,又呼啦啦地湧到了街上,大聲地喊著,“陳先生,陳先生,陳先生……”
由於抗戰爆發,華北、華東、中原各地民眾沿凌江向西轉移,樂州城如今的民眾人數,數倍於之前。
新住民原本不曉得陳叫山的取湫往事,但很快,便從老住民的口中得知了……
於是,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便在樂州城門前響起來了……
陳叫山在南門前站定,一瞬間,所有的呼喊聲,仿佛忽地便凝滯了,消匿了,近於虛無,更如靜寂,什麽聲響都沒有了……
刹那間,陳叫山忽地想起,自己當初逃難初到樂州的情形來了
城牆不高,城門亦不大,青磚壘就,磚線白淨,城門樓子上嵌著“樂州”二字,氣勢非凡。三五隻麻雀,在城牆垛口上跳跳啄啄,整個城,卻顯得愈發靜寂。
入得城去,密麻麻,黑壓壓,到處都是人,但沒人出聲,或蹲,或坐,或蜷著,臉上皆是菜色。
四面八方討活口的流民,全都湧到樂州了……
十多年前的影像,與目今的影像,十多年前的聲響,與目今的聲響,渾然一疊合,交融,融匯……
亦夢亦幻……
同樣是大批的人,湧向樂州城,但過去,是因於年饉,而如今,是戰爭……
過去的人,滿臉菜色,眸光憂鬱。
而如今,人們笑容燦爛……
可是,戰爭遠比年饉,更殘酷!
一直走到盧家大院正門,沿途歡迎的民眾,人山人海……
直到跨過門檻,陳叫山深吸一氣,心底又默默念著兩個字,“中國,中國……”
盧家大院裡的雜役、丫鬟、家丁、佃戶、長工,各客的客首、兄弟,樂州城裡的大小人物,縣府官員,掌櫃老板,都過來向陳叫山請安,看望陳叫山……
志凱領著志榮、志勝、志雁,在禾巧、芸鳳、秋雲的帶領下,亦過來向陳叫山請安、行禮……
陳叫山卻知道:自己也該去向老夫人請安了……
如今,在盧家大院裡,盧嚴氏被稱為老夫人,禾巧被稱為夫人,芸鳳為二夫人,秋雲為三夫人。
老夫人已經老了很多很多,滿頭無一黑發,但精神極好,眸子中的光,猶如她手裡常年數玩的那一串念珠一般,熠熠閃亮……
老夫人見到陳叫山,高興得很,拉著陳叫山坐下來,問這問那,問東問西,問戰事,問航會,問其對未來的判斷……
陳叫山正與老夫人說著話,忽然聽見街上一陣喧嘩,似有萬眾齊聲呐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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