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來了,陳先生來了……”
陳叫山與姚秉儒從汽車裡走出,來到龍王廟高台之下時,高台之下,三群人倚群而立:鄉親們手執鋤頭、棍棒、長刀,呈月牙之狀,將高舉長槍的馬團長手下,圍於一處,從碼頭聞訊趕來的航會兄弟們,則分站一排,間於三合灣鄉親們與馬團長一夥人之間……
劍拔弩張!
一觸即發!
隻待陳叫山到來……
無須細問詳情,單瞅這架勢,便已然曉得發生過了什麽……
陳叫山踩著眾人長長斜斜的影子,與姚秉儒走到了高台石階前,陳叫山將手臂高高一舉,所有人都將手裡的家夥放下了……
陳叫山曉得,馬團長一夥人,絕對不敢在樂州地界上,強行搬運銅龍的!但盡管如此,只是執槍站立龍王廟高台之下,在鄉親們看來,已然是對龍王的最大之不敬了……
馬團長頗有些心有余悸地走過來,湊到陳叫山身前,低聲說,“陳先生,你看,全是誤會……若不是你及時趕過來,這裡就……”
陳叫山順著馬團長所指方向看去,地上幾塊礫石,明顯被子彈射擊過,岩屑碎散於各處……可以想見,方才馬團長他們為了自保,又顧忌著,不願傷及鄉親們,曾幾番朝地面射擊,阻止了鄉親們的衝擊……
“鄉親們,這是一場誤會!”
陳叫山站到了石階上,將手臂一揮動,“朗朗乾坤之下,沒有人敢來搶劫龍王廟的……”
這一句話,頗具雄氣,三合灣的鄉親們唇角掛起了一絲自豪,有人抬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有人低下頭去,撫摸著手裡的鋤頭把子,有人手搭涼棚,望著高台之上,龍王殿沐浴在陽光中的一種神聖幻彩……
“馬團長……”陳叫山身子微微斜了去,靠近了馬團長,低聲說,“銅器要征收到什麽時候?”
馬團長頓時一臉苦相,籲了氣,“前線軍火吃緊,爭分奪秒,多耽擱一天,就是瀆職之罪啊……”
姚秉儒見陳叫山和馬團長在低語交涉著,離得稍遠,雖聽不清他們具體的談話內容,但大許是曉得……又一抬頭,看著眾鄉親們一律齊刷刷地將目光投來,那目光中充滿的期待之情,姚秉儒便對航會的兄弟們示意,要他們先散了鄉親們……
豈料,鄉親們非但不願意散去,且踮著腳尖,伸長脖子,一個勁兒地朝陳叫山和馬團長這邊看過來,見兩人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麽,越發急了,有人便開始叫嚷起來
“陳先生,是要拆了咱的龍王廟嗎?”
“陳先生,這是萬萬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呀……”
“龍王震怒了,再鬧年饉,要餓死人哩……”
姚秉儒聽著鄉親們的叫嚷,心中也頗多糾結……
倘若不答應馬團長他們,不將銅龍運走,目下看,馬團長他們也是沒有辦法的。【更多精彩小說請訪問www.wuruo.com】但國難當頭的日子,此事到了最後,誰能保證沒有讒言小人,為陳叫山定下一個“消極抗日”、“冥頑不化”、“漢奸行徑”的罪名呢?
這是很明顯的事兒:陳叫山身為一方豪傑,他的每一句話,都會在鄉親們當中,產生出巨大的影響!銅龍的事兒,無論樂州百姓怎樣的反對,但終到頭來,擔責的,還會是陳叫山……
可是……倘若要將銅龍運走的話,龍王廟裡沒有了銅龍像,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呢?
在船幫的講究之中,龍王,是最應虔誠敬供的神靈!在盧家的產業之中,船運又是最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可以說,失卻了船運買賣,盧家產業便等同於傷及了元氣……
運走銅龍,等於是拆毀了龍王廟,冥冥之中,會是埋下的不祥之根嗎?
更為重要的是,多年前,那一場百年不遇的大年饉,實在令人刻骨銘心!年饉最後的緩解,無論玄機幾何,但於明面上講,陳叫山率領一眾兄弟,三百裡長路取湫,歷盡艱辛,皆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陳叫山是取湫英雄!
陳叫山是年饉緩解最最重要一人!
“活龍王”的名號,由此而來……
因著這一個“取湫英雄”,因著這一個“活龍王”的名號,陳叫山在老百姓心中的威信何其高?在江湖上的地位何其重要?
盧家的產業,所有的買賣,得益於這種百姓心中的至高威信,得益於這種江湖之中的重要地位,難道還少麽?
但如今,若是將龍王廟裡的銅龍拆下,運走,無疑等於陳叫山自己走下神位,卸去了“活龍王”的名號……
倘日後再遇年饉,或是洪災,老百姓是否會將其怪罪於陳叫山身上呢?
幽玄之事,誰能明曉?
莫非,真的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嗎?
姚秉儒歎息著,腦袋亂得很,他不曉得陳叫山如今心中怎麽想,他一方面不希望陳叫山做出選擇來,但另一方面,似乎又急切地等著陳叫山的態度,看陳叫山到底做出怎樣的選擇來……
起先青壯後生們操著鋤頭棍棒,來到龍王廟高台時,許多年長的老者,惟恐龍王廟下有刀來槍往的激戰,未敢隨行……
而知曉陳叫山前來調停了,三合灣的鄉親們,無論男女老幼,便都朝龍王廟圍聚過來……樂州城南的百姓,也隨之過了凌江,趕來龍王廟……
“鄉親們,大家聽我說……”
陳叫山站立在石階上,視線逐次地掃過去,似乎從密密麻麻的人群上掃視過去,每一個人的臉上,皆有了陳叫山的視線掃痕……
“為了支援前線,我們決定,把龍王廟裡的銅龍像,運往重慶去,用以製造炮彈,打擊日本人……”
陳叫山終於做出了選擇, www.uukanshu.net 表明了態度!
姚秉儒站在石階下,望著陳叫山,深吸一口氣,心中有了諸多的想法,極為複雜、混亂……
圍觀的人群,頓時產生了一陣騷動……
“我們樂州,地處抗戰大後方……然而,前線的將士們,淪陷區的百姓們,正一****地遭受著日本人的瘋狂肆虐,奮力還擊,時不我待啊,鄉親們……”
陳叫山正說著話,猛一抬頭,見天邊出現了幾個小黑點,愈來愈近,隨之而來的“嗡嗡嗡”之聲,漸漸傳蕩,聲音變大……
是日本戰機!
日本敵機是從東面飛來的,所有人都面朝著西面,未曾有人注意,而且,樂州的老百姓們未曾見過敵機轟炸,也缺乏緊急疏散的經驗……
陳叫山暗叫一聲不好,大喊,“鄉親們,散開,快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