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周代風俗,有地位的人死後都要用奴隸殉葬,因此墓室裡也有許多並排躺在地上的人骨,隻是他們的身上都穿著頗具中東風味的長袍,看起來應該是和王子一起死於瘟疫的隨從們。
但是最吸引五人的還是那樽放於墓室北邊的棺木。那具棺材與中國古代歷來的棺木十分相似,上面雕刻著精美的圖紋,用金線鑲嵌在圖紋裡,拂開塵土,依然可以看見那飛舞的雀鳥和幽雅的花草。
棺木的周圍堆放著不少青銅器,用毛刷拂開灰塵,還能看清上面的文字,楊颯粗粗看了看,都是寫曼尼裡克王子在鎬京如何得周王的寵愛,周王又是多麽偉大、多麽心胸寬廣,將這位異族王子當作親生兒子看待,總之林林總總,都是歌功頌德之辭。
&;是不是應該把棺材打開?&;楚雲飛道。
&;絕對不可以!&;張溪立刻反對,口氣堅決,&;我們現在還沒有保存屍體和裡面其他文物的條件,如果貿然開棺,恐怕會毀掉重要文物,到時候我們就是歷史的罪人了。&;
韓雲潔也在一旁附和,李幽冷笑著望了他們一眼,說:&;還是問問阿颯的意見吧,畢竟是她帶我們一路走過來的,沒有她我們連墓門都進不了。&;
&;她是外行!&;韓雲潔不依不饒地說,&;這種事情還是要問專家才對吧?我們還是趕快找到出口,通知陳教授和上級組織,請求科學設備和人手的支援。&;
楊颯站在棺材前,略有所思,似乎在回憶著什麽,良久才說:&;你們忘了我進墓室的原因了嗎?&;
她緩緩回頭,眼神出奇地平靜,裡面有種讓人看不透的東西,像是一泓深不見底的沼澤。
&;我可是來喚醒曼尼裡克王子的啊,他在這裡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了我,而我卻不讓他醒過來,他會讓我們活著回到地面上去嗎?&;
韓雲潔打了個冷戰,不再說話。張溪本想說這都是封建迷信,但是一想到剛剛經歷的事情,也不敢作聲了。
楊颯摸了摸棺木,道:&;我以前聽奶奶說過,用上等的柳木做棺材,裡面空心,填上些香料木炭之類,就可以達到防腐的效果。看樣子這副棺材就是用這種方法做的,大家都來幫忙,應該不輕。&;
韓雲潔和張溪對望了一眼,還是默默地過來幫忙,棺材很高,大概有兩米左右,五人夠不著,就搬了些青銅器過來墊腳,張溪心疼得想掉眼淚,這可是周代的寶物啊,就算不是一級國寶,也是二級文物了,居然被他們搬來當板凳用,要是讓陳教授知道了,非氣死不可。
五人分別站在不同位置,一齊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推,哪知道那棺材蓋子竟自動往稍稍有些低的一頭滑了過去,張溪和楚雲飛重心不穩,都重重地摔在棺材沿上,疼得齜牙咧嘴,差點閃了腰。
楊颯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她推蓋子的時候蓋子和棺材的結合處似乎亮了一下,是她的錯覺嗎?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就聽見一聲驚呼,原來是韓雲潔捂著嘴唇叫了起來,眼睛直直地盯著棺材裡,滿臉不敢置信的神情。
楊颯心中疑惑更甚,朝裡一看,
也差點叫起來。
在那隻巨大的棺材裡,躺著一位青年男子,蜂蜜色的肌膚,亞麻色的頭髮,粗獷卻堅毅的五官,身上罩著古代中東的白色長袍,上面印著古樸而華美的花紋,渾身上下戴滿製作精美的首飾,頭上戴著一頂樣式古怪的王冠,黃金底子,綴著各種各樣的寶石。他的身下,鋪著厚厚一層已經乾枯的花朵,也許是幾千年來棺材都未曾打開的緣故,裡面竟然還留有鮮花的芬芳。
可是……為什麽死去三千年的人,屍體還能保持得如此完好?就像是……就像是剛剛睡去一樣!
&;這不可能……&;韓雲潔盯著那具屍體,喃喃地道,&;這裡根本不具備長期保存屍體的條件,別說是完好如初,就是脫水成為乾屍,也是不可能的事情,為什麽……&;
楊颯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望著古代王子的面容,心中有一層悲哀像蕩起的漣漪,慢慢散開。他果然就是曼尼裡克,和她夢中的那個英俊青年一模一樣。他在這個冰冷的墓穴裡面等待了三千年,隻為了和她再次相遇。
&;曼尼裡克……&;她的眸子迷離起來,像失了心神一般,趴在棺材沿上,向他伸出了手。
&;住手!這是重要文物!&;張溪大驚失色,正要阻止,阿颯的指頭已經碰到了王子的臉。就在那一瞬間,指尖漾起一層金色的光芒,瞬間便蔓延了他的全身。楚雲飛和李幽大驚,立刻拉起兀自發呆的楊颯,跳下了棺材,向後退去。張溪二人更是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逃下來,縮在牆角裡,恨不得鑽進牆裡去。
棺材裡發出耀眼的金光,那保存完好的屍體竟浮了起來,停在半空中,不知何處來的風,他垂下的長袍,還在空中緩緩湧動。
&;曼尼裡克。&;此時的楊颯不知道是什麽心情,隻覺得胸膛裡似乎堵著一塊棉花,哽咽道,&;我是清越,我回來了。&;
&;清越……&;一個充滿磁性的聲音在空中響起,眾人一陣心驚,難道真的詐屍了不成?
正如他們所料,曼尼裡克緩緩地坐了起來,轉過頭,望向被楚雲飛擋在身後的楊颯,眼睛裡滿是溫柔:&;我知道,你會回來的。&;
&;我當然會回來。&;楊颯越過楚雲飛,向曼尼裡克走去,楚雲飛正想阻止,卻被李幽一把拉了回來,&;放心吧,她不會有事。&;
&;我曾經答應過你,不管輪回幾次,我都會回來見你。&;楊颯抬著頭,向他伸出手去,曼尼裡克眼中光華流轉,仿佛最明亮的星辰,他的手也向楊颯伸了過來,&;我也答應過你,我哪裡都不去,一直留在這裡等你回來,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你變成什麽模樣,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暗了下去,&;我們都已經遵守了當年的約定,所以……&;
兩人的手指隻有一寸之遙,卻再也無法握上。曼尼裡克的身體開始泛起白光,全身的肌膚都開始分解,楊颯望著那隻有力的手臂一點一點化作粉塵,四散在空中,[奇om書]心中是難以抑製的驚慌與悲涼,&;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你不是應該被我喚醒麽?為什麽……&;
&;這個世上沒有人可以起死回生,&;李幽忽然道,&;這位王子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將自己的靈魂封在肉體裡,令肉身不腐,靈魂陷入沉睡。現在他的靈魂蘇醒,就會魂飛魄散。&;
&;可是……墓門上不是說他會被我喚醒麽?&;
&;現在你的確喚醒他了,隻是……&;李幽歎息,&;這種蘇醒,隻是曇花一現。&;
&;這不可能……&;楊颯回頭,看見曼尼裡克的身軀只剩下了頭顱,那雙棕色的眸子深深地望著她,似乎要把她永遠刻進心裡。
空中爆起沉悶的低響,曼尼裡克的頭顱頃刻之間變成一堆粉塵,灑落在楊颯的面前,楊颯哀傷地道:&;為什麽……你要這麽傻?為什麽不等待轉世呢?就算你不再記得我,至少……&;
李幽本想告訴她,被天神降罪而死,是無法輪回的,卻什麽也說不出口,隻是搖了搖頭別過臉去。楚雲飛看著楊颯為另一個男人黯然神傷,心中仿佛有一團火在燃燒,滿腔的怒火卻不知道往何處發泄。
張溪和韓雲潔見曼尼裡克消失,終於有勇氣從黑暗中走出來,兩人鐵青著臉,已經無暇顧及珍貴的古屍文物變成一堆無用的塵土,誰也說不出話來。
良久,張溪才開口道:&;現在……我們怎麽出去?&;
&;楚少爺……&;韓雲潔聲音顫抖著問,在這個考古隊裡,陳教授不在,他就是靈魂人物,&;真的……真的有密道嗎?&;
沒有人回答,墓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呼吸。
&;還是……還是炸掉墓門吧……&;韓雲潔的聲音細如蚊蠅,&;墓室裡好像沒有通風口,再這樣下去……我們豈不是……&;
&;如果沒有通風口,我們早就死了。&;張溪皺起眉頭,這個小韓,平時就知道逛街拍拖,學習真是一點都不用心,真不知道為什麽教授還那麽看重她,&;一座千年古墓,如果沒有通風口,我們根本不可能走到這裡。&;
韓雲潔漲紅了臉,辯解道:&;古墓要通風口幹什麽?流動的空氣對墓中陪葬品的保護極為不利,連這個你都不懂麽?&;
&;你……&;張溪的臉也一下子紅了,兩人瞪著眼睛,幾乎要把對方吃進肚子裡去,楚雲飛皺著眉,將匕首往地上狠狠一插,發出沉悶的聲響,兩人嚇得一激靈,望向滿臉憤怒的楚雲飛,都閉上了嘴巴,乖乖地站在一旁。
&;阿颯,&;雖然知道不是時候,但李幽還是拍了拍她的肩,&;不要再傷心了,他不惜魂飛魄散,隻為了見你一面,已經得償所願,而我們要做的,是想想怎麽從這裡出去。&;
&;我知道……&;楊颯回頭,臉上是疲倦與淒涼的神色,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疼。
她環視四周,心中微微動了動,目光落在了那具棺材上,楚雲飛何等聰明的人,立刻會意:&;難道密道在棺材裡?&;
張溪和韓雲潔欣喜若狂,不顧一切地爬進棺材裡去,在乾花與珠寶中搜索,不多時,張溪眼中猛地一亮,用指關節敲了敲面前的木板,喜道:&;下面是空的!&;
楚雲飛跳進棺材,將枯花和珠寶撥到一旁,摸索了一會兒,用力一抬,隻聽&;哢啷&;一聲,棺材的底板竟然被掀起了一塊,一股更加難聞的霉味撲面而來。
&;地道!真是地道!&;張溪和韓雲潔歡呼起來,楚雲飛似乎也很興奮,從隨身背包裡掏出蠟燭,點燃之後放到地道裡,那微弱的火苗倔強地跳動著,說明裡面有非常豐富的氧氣。
&;真是通往地上的密道!&;楚雲飛喜道,&;我先下去,你們緊跟著我。&;
說完,他首先跳了下去,張溪和韓雲潔爭先恐後地跟在他身後,楊颯正準備往下跳,卻發現李幽還靠在棺材上,雙手環胸,似乎沒有要動的意思。她的背部對著楊颯,看不到她的神情,但是楊颯卻深切地感到一絲悲涼和無奈正從她的身體裡層層溢出來,讓人心疼。
&;小幽,&;楊颯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你沒事吧?&;
李幽微微一笑,轉過身,楊颯望著她的臉,覺得她的笑容很勉強:&;小幽,怎麽了?&;
&;沒什麽,&;李幽用手在棺沿上輕輕一撐,直接躍進了地道,然後抬起頭向楊颯伸出手,說,&;來吧,我們回家。&;
楊颯握著她的手,覺得她那句&;回家&;無比蒼涼。
在進密道之前,她最後朝那滿地的粉塵望了一眼,心裡默然。
再見了,我的王子。
那條密道一直通到地面,出口似乎用泥土封住了,但是留有幾個細小的通風口。楚雲飛和張溪拿出洛陽鏟,挖了將近半個小時,終於將出口挖出了一道口子,也不知道古人是如何設計的,那個土層被挖通之後立刻崩塌了下來,五人在遭遇了一場土雨之後,終於見到了久違的陽光。
他們從出口爬出來,看著面前一望無垠的平原,心中突然湧起一種悲壯的情緒,不過是一天的時間,卻仿佛穿越了三千年的時光,恍若隔世。
密道的出口位於離落甲坡入口大概三裡地的一個小山坳裡,五人經過了在地道中一整天的跋涉,都有些疲倦,什麽話也不說,直直地往前走,隻要找到那幾個留守在墓外的研究生,就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就在五人剛剛出了山坳的時候,遠遠的便看見兩輛越野車向這邊駛過來,身後帶起一陣漫天的黃沙。
&;那是誰?&;張溪驚訝地問,&;我們來這裡考古並沒有通知媒體啊。&;
楚雲飛皺起眉頭,這兩輛越野車是軍用車輛,為什麽軍方會派人來這裡?莫非古墓中有什麽東西讓他們感興趣?
楊颯站在李幽身邊,也是滿心的疑惑,卻聽李幽苦笑了一聲,說:&;他們果然來了。&;
驀然抬頭,楊颯驚訝地望著身邊的這個女孩,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覺得自己實在不了解她,除了姓李之外,她對她的家庭一無所知。
越野車在五人面前停了下來,他們充滿警惕地望著這兩輛車,只見車門緩緩地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長發男子走了下來。
楚雲飛一眼就看到他西裝左邊衣襟上那枚青色的盤龍家徽,臉色大變,驚道:&;你是青家的人!&;
&;很榮幸能夠見到你,楚少爺,&;長發男人向他欠了欠身,轉而將目光投向他身後的李幽,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微笑,單腿跪下,充滿崇敬地說:&;少主,您終於決定要回來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其余四人都用一種極度驚訝的神情望著李幽,而李幽的臉上,卻是一股深沉的悲涼。
&;小幽,&;楊颯去牽她的手,目光裡滿是詢問。李幽微微閉上雙眼,淒涼地露出一道微笑,說,&;阿颯,我曾經和父親定下契約,終身不用力量,就可以脫離青家,否則,我就必須回去,繼承家業。&;
&;力量?&;
&;你應該懂的。&;李幽深深地望著她,楊颯突然記起,在那個幻境中,在她最危急的時刻,是她將她喚醒,把她從幻覺中拯救出來,難道……那就是她的力量?
&;為什麽?&;楊颯心中像刀子在攪一般疼痛, &;為什麽你會和父親定下這樣的契約?&;
李幽淒然一笑,從衣服裡拿出一隻懷表,表蓋上雕刻著一條奔騰的青龍,口銜長劍,栩栩如生,仿佛立刻就要騰空而去。
&;這是青家的族徽,你把它帶在身上吧。&;她將懷表放入楊颯的手中,毅然轉身,不再回頭。
&;小幽!&;楊颯急呼。
&;放心吧,&;李幽背對著她道,&;我會回來的,一定。&;
楊颯看著她走上越野車,看著車疾馳而去,小幽始終沒有回頭,她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手中緊緊握著那隻懷表,卻怎麽也哭不出來。
楚雲飛站在她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握住她的雙肩,柔聲說:&;阿颯,我們回學校吧。&;
那是一間黑暗的屋子,暗得看不見任何家具陳設,唯一發光的物體竟然是一隻魚缸,朱顏坐在魚缸旁,冷冷地望著魚缸裡的景色,嘴角露出一道高深莫測的微笑。
魚缸的水面上像電視機一般浮現出一幅圖景,圖象中,楊颯正手握懷表,滿臉的哀傷和無奈。
&;終於結束了嗎?&;她開口道,&;清越公主是楊颯的前世,前塵已了,如今她已心無牽掛。昭嵐……與楊颯合為一體的昭嵐,該是你的力量漸漸覺醒的時候了。&;